清理计划进入第三年的时候,卫骁被正式任命为联军东线总指挥。不是代理,不是临时,是正式。任命书是陈司令签的,盖了人类联盟的章,红印油亮。卫骁站在指挥中心里,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他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看天书。
“你不高兴?”陈司令问。
“高兴。”
“你脸上没表情。”
“心里有。”卫骁把任命书折好,放进口袋。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枚白色晶核——那是他第一次独立猎杀丧尸时挖出来的,一直留着。
陈司令没有再说话。沈晗站在旁边,来福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灰尘。
“卫骁,你从曙光基地来的时候,是三阶。”沈晗说。
“嗯。刚刚三阶,火系还不稳,放火球会偏。”
“现在是九阶。”
“嗯。差一点到九阶巅峰。陆止安比我高半阶。”
“你杀了多少丧尸?”
卫骁想了想。“记不清了。几万吧。也许十几万。没有数过。看到就杀,杀了就挖晶核。”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卫骁。卫骁变了。三年前,他是一个浑身带刺的、不服管教的、只相信自己拳头的人。现在,他是一支军队的总指挥,手下管着几千人,说话有条理,做事有分寸,打仗有谋略。
卫骁走出指挥中心,站在湖边。湖面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过来,带着花圃里月季的香气,还有湖水的腥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火焰的余温,手指间有细密的裂纹,是长期使用异能的痕迹。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想起三年前,他从曙光基地逃出来,带着三十个人,在废墟中跋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里。赵铁军把他当工具,用完了就扔;赵公子嫉妒他,在背后捅刀子。他不甘心,但也无处可去。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手下的三十个人也饿得面黄肌瘦。
后来他听说安晗基地。听说那里有个叫沈晗的人,能把死人救活。听说那里有个叫陆止安的人,能一个人杀一群丧尸。他不信,但他去了。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第一天到安晗基地,他和陆止安打了一架。输了。输得很彻底。陆止安只用一只手,他用了两只手,还用了火系异能。陆止安连衣服都没破。他没有不服气,因为他从来没有赢过。但他也没有灰心,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跟随的人。有人比他强,有人比他更有资格站在前面。
“卫骁。”沈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总。”
“想什么?”
“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曙光基地。赵铁军不信任我,赵公子嫉妒我。我杀了丧尸,晶核要上交一半。我救了人,功劳是他们的。我以为末世就是这样——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谁的异能等级高,谁就是王。”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末世结束了。拳头再大,也要讲规矩。异能等级再高,也要听指挥。”
沈晗看着他。“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
“我老了。头发白了,走路慢了,浇花浇多了会腰疼。”
“你没老。你只是头发白了。心没老。你心里装的还是那些事——基地、疫苗、清理计划、还有我们这些人。”
沈晗没有说话。
卫骁成为东线总指挥后,第一件事是整顿军队。他把东线的兵力重新编组,分成了三个师,每个师下辖三个团,每个团下辖三个营。他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六点起床,上午体能,下午战术,晚上理论。他亲自带队训练,从不缺席。他把老吴从曙光基地调过来当副手,又把林北手下的几个老兵挖过来当教官。
“卫骁,你太严了。”老吴说。老吴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严才能打胜仗。”
“丧尸快清完了,没有仗打了。剩下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不用这么练。”
“丧尸清完了,还有别的。变异动物,自然灾害,人祸。末世结束了,但危险还在。变异老鼠还在,变异蚊子还在,冬天还会冻死人。”
老吴没有再说话。
卫骁的训练很苦,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卫骁比他们更苦。他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离开。他从不骂人,从不体罚,做错了就纠正,做对了就点头。他的嗓子哑了,皮肤黑了,手上全是茧子,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卫骁,你该休息了。”苏糖来送水。她提着一个大保温桶,里面是绿豆汤。
“不累。”
“你嗓子哑了。”
“过两天就好了。”
苏糖没有再说话。她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
阿九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卫骁带兵跑操。队伍整齐,口号响亮,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地面微微震动。
“他变了很多。”阿九说。
“嗯。”苏糖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保温桶。
“以前他只会一个人冲。现在会带兵了。会喊口令,会排兵布阵,会照顾伤员。”
“人都会变。”
阿九看着苏糖。“你也是。”
苏糖的脸红了。
一年后,东线的丧尸基本被清完了。卫骁站在最后一个丧尸聚集点的废墟上,看着脚下的丧尸尸体。那是一个废弃的小镇,末世前有一万多人。最后一只丧尸是一只三级丧尸,被他的火球烧成了灰。他身上有伤,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碎砖上。但他没有包扎,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晨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报告总指挥,东线丧尸已全部清除。”通讯兵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激动。
卫骁沉默了一下。“伤亡?”
“牺牲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人。重伤十人,轻伤一百一十人。”
卫骁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老茧里。“名单给我。”
通讯兵递过来一张纸。纸是皱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名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卫骁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的那枚白色晶核挨着名单。
“回去。”
他转身走了。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废墟的碎砖上。
回到基地,卫骁先去看了伤员。周医生在医务室里缝合伤口,针线在皮肤上穿梭,伤员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苏糖在用治愈术治疗重伤员,暖黄色的光在她掌心跳动,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更白了。卫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些躺在床上的人,有的人失去了手臂,有的人失去了腿,有的人再也站不起来了。床单上还有血迹。
“卫骁,你别站门口。”苏糖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看。”
“看了也没用。你又不是医生。你又不会治伤。”
卫骁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卫骁一个人坐在湖边。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来福从花圃那边跑过来,趴在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把那张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七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都是他带出去的兵。是他把他们从训练场上带出来的,是他把他们送上战场的,是他看着他们倒下。
沈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福的尾巴扫了一下,又趴下了。
“还不睡?”沈晗问。
“睡不着。”
“想什么?”
“想那些牺牲的人。他们有的才十八岁,刚成年。有的刚结婚,老婆还在基地等着。有的老婆刚怀孕,还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沈晗没有说话。
“我对不起他们。”卫骁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塞了棉花。
“你尽力了。”
“不够。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那只五阶丧尸,他们就不会死。”
“没有人能做到完美。你也是人,不是神。”
卫骁沉默了很久。湖面上有风吹过,吹皱了月光。
“沈总,谢谢你收留我。”
沈晗看着他。“是你自己争气。不是我收留你,是你值得留下。从你第一天到安晗基地,和陆止安打架输了之后说的那句话——‘我输了。我跟你干。’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能留下。”
卫骁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眼底有泪光。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摸着那些名字的笔画。
“如果我当初没有来安晗基地,我现在会在哪?也许还在曙光基地,给赵铁军当狗,每天被赵公子阴阳怪气。也许已经死了,死在丧尸嘴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不会死。你太倔了。不管在哪,你都能活。”
卫骁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释然的笑,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沈总。”
“嗯。”
“我会继续带着他们。把剩下的丧尸清完。把基地建好。把这条路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只丧尸倒下,直到最后一个人回家。”
沈晗看着他。“你会的。”
卫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要去西线支援。”
“嗯。”
卫骁走了。沈晗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月光下的湖面。来福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沈晗摸了摸来福的头。
第二天,卫骁在训练场上集合了东线的所有士兵。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昨天,东线的丧尸全部清除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这是你们打的。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的。是那些牺牲的兄弟的。”
台下安静了。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的灰尘。
“我们牺牲了三十七个人。伤了上百个。他们不会白死。他们的名字,我会记住。你们也要记住。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人,告诉你们的孩子,告诉你们认识的人。”
台下有人哭了。有人用手背擦眼泪,有人把帽子压低了。卫骁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柱子。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接下来,还有西线、南线、北线。还有更多的丧尸要清。你们怕不怕?”
“不怕!”台下齐声喊道。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屋顶上几只鸟。
“能不能打?”
“能!”
卫骁放下话筒。训练场上响起了掌声。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整整齐齐,在训练场上回荡。
苏糖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
“他变了。”苏糖说。
“嗯。”阿九站在她旁边。
“以前他只会说‘我一个人去’。现在会说‘你们跟我去’。他会说‘我们’,不是‘我’。”
“人都会变。”
苏糖看着阿九。“你也是。”
阿九的耳根红了。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训练场上的队伍。
中午,卫骁去找沈晗。沈晗正在花圃边浇花,来福趴在他脚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
“沈总。”
“嗯。”
“我想请个假。”
“去哪?”
“去曙光基地。看看赵铁军。”卫骁的声音很平静。
沈晗放下水壶。“看他干什么?”
“看他现在什么样。想知道他后悔了没有。”
沈晗沉默了一下。“去吧。”
卫骁转身要走。
“卫骁。”沈晗叫住他。
“嗯。”
“别杀他。”
“不会。末世结束了。我不杀人了。以前杀的够多了。现在不想杀了。”
沈晗看着他。“你变了。”
“你也是。”
卫骁走了。沈晗蹲下来,摸了摸来福的头。“他变了。变好了。”来福摇了摇尾巴,把树枝放到沈晗脚边,示意他扔。
三天后,卫骁从曙光基地回来。他站在指挥中心门口,沈晗在等他。来福趴在台阶上,看到卫骁,摇了摇尾巴。
“见到了?”沈晗问。
“见到了。曙光基地现在只剩下几百人了,大部分都搬到安晗基地来了。”
“他怎么样?”
“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赵公子跑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他一个人,没人管他。住在以前陈司令的办公室里,房间很大,只有他一个人。”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我说‘赵司令,我来看你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卫骁’。他想起来了,然后哭了。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一起流。”
沈晗没有说话。
“他说‘对不起’。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战士。我说‘不用对不起’。末世结束了,以前的账,不用算了。人都死了,算也没用。”
沈晗看着他。“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只是以前不想长大。觉得长大就要承担责任,就要对别人负责。我只想对自己负责。现在不一样了。”
卫骁笑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