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你在干嘛呢?你怎么还没睡觉。”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觉?”
“今天我值夜班啊,我在电脑上看到你账号还在线。你肯定又登上来看什么旧案记录了。每次只要你这么做,肯定是没睡觉。”
“你好像也很无聊嘛,这都让你推理出来了。”
“凌晨两点了。最有聊的方案是老老实实去睡觉。睡觉就不无聊了。”
撂了巫凡的电话,柳清言像刚结束冬眠的一只熊,磨磨蹭蹭从飘窗上起身。回书房拿了些换洗衣服后,去浴室里开了花洒。柳清言早已被有些漏风的窗户那渗进的风吹醒了,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这薄薄的飘窗上,身上披着警服,电脑和拖鞋旁落了一地的烟灰,像一个失败的都市小白领。
浴室里的温热带去了一大半的坏情绪。
有没有这样一种小众的怪癖?当一个人忽然决定要洗一个热水澡,拿好了换洗衣服,光着身子站在浴室里的一面镜子前,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上到下看一遍后,好像就能从无神的双眼中获知生活的奥义,从隆起的肚子中找到自己没能和父母和解的原因,从疲惫的黑眼圈里洞悉单身到现在的缘故。就像是人类之所以能创造出现在这般有意思的文明,少说百分之三十的灵感来自于洗澡时的突发奇想。
冲掉洗发水的泡沫后,柳清言忽然觉得浴室门口有个人影。
柳清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影子也一动不动。那一定是个人影,猫和狗的影子怎么可能那么大,还有那么长的一双腿呢?柳清言立在花洒下,任凭温热的洗澡水和湿发模糊自己的视线。此刻,如果不是家里进了贼,只剩一个可能。
刚从其他酒吧结束买醉的骆延本想回家抱着马桶吐一下,却遇见了正洗澡的柳清言。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纯粹心情很差,借酒浇愁罢了。
从身形,柳清言轻易分辨出来者何人。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好像看到的不是影子,不是裸露的身体,而是彼此难以接触的内心,是一次带有某种情愫的交流,是一次电流级别的沟通。
隔着透明度极低的玻璃,黑色影子看着模糊的躯体在移动。隔着水雾,柳清言似乎看见了那张毫无清晰度可言的脸。她们就这么看着,沉默地看着,好像在这之后,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愉快和小尴尬都将冰释前嫌,好像这两个都不懂和他人沟通的笨蛋,在这里互相看了几秒钟后,就再也不是互相切磋沉默的专家。
二十岁的骆延站在距离花洒不超六米的距离,隔着一堵装载着一个时代的门,看着三十一岁的柳清言像一个受尽苦难却依旧不屈不挠的老妇,失魂落魄地站在热风中,似乎在等待着自己年轻的孩子归来。
骆延选择在这个时间回到曾发生过战争的家,不就是因为这个时间段最罕见。可偏偏柳清言也这么想,哪个正常人会在凌晨两点洗一个热水澡呢,不是疯子就是酸溜溜的诗人。
柳清言穿好衣服推开浴室,向客厅望去,正见骆延卸下她的琴包,缓慢地把书本之类的东西从中拿出。她似乎也不是很好。脸很红,动作迟缓,似乎哭过,家里有浓烈的酒味儿。骆延去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起身时,柳清言擦着头发,见她踉跄了一步,穿过客厅去了地板上还是湿的浴室,选择性地忽略了身边的柳清言。
很快,浴室内传来呕吐的声音。看样子,今晚又有一场无可避免的交锋。
柳清言合上书房门,放空思绪吹着头发。小树就在床脚,探着个脑袋哀怨地望着柳清言。全家作息最正常的是狗,可又被主人吵醒。胖得像块椰蓉面包的小树用两只前爪盖着自己因为灯光而酸痛的睡眼,在柳清言腿边哼哼唧唧着不满。
小树跟着柳清言五年多,也算遍尝狗生百态和八十一难,唯独睡得正香被吵醒这事儿小树不能原谅。吹风机的噪音一结束,小树【嗷】地一声,猛啃柳清言的裤腿,宣泄着自己多年来不被善待的控诉。这只遭罪的狗正是羡慕嫉妒恨的代表,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小树可能还是会在那个冬日的下午,选中被其他小狗绊了一跤,在自己眼前摔了个大马趴的这个大笨蛋。
给小树放了粮后,柳清言整了整衣领,连做几个深呼吸,确保自己心态平稳,语气温和,确定自己没有异样后,拉开了书房门。骆延正抱着她的吉他,躺在那块有着非凡经历的地毯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瞥见柳清言来了,骆延也只是挥挥手以示礼貌便重新躺回去,另只手在琴弦上随意拨弄着。
柳清言走去客厅,拖来凳子,坐在小茶几旁边,给自己续了杯凉水。骆延看样子吐完了,神色变得好一些,但身上还是有烟味儿和酒味儿。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在客厅里。柳清言一口接一口地喝那快淡出鸟来的凉水,假装这是高级宴会厅内的知名红酒。骆延仍躺在地毯上,枕着一抱枕,两只手时刻变换着形态,吉他弦一直出着声音。这是一场比赛,看谁熬过谁。
柳清言输了。当柳清言那迟钝的听觉终于听出是坂本龙一的作品时,这首曲子已经只剩下一小节没有完成。演奏结束了,骆延全程闭着眼睛弹下这几分钟。待她再一睁眼,她看见的依然还是天花板。骆延撂下手里的吉他,有时她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疲软的心跳,有时她只能听见吉他的弦与弦间传来的无心快语。
骆延坐起身,将那抱枕放回沙发上,坐直了腰,面对着椅子上的柳清言。
“我想和你谈一件事。”
“你说。”柳清言感受到了她的严肃,她接下来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关于,关于古玫。”
骆延微低下了头。说起敏感人物,她的视线就不如刚刚那么平直。
“我以为你会接着骂我一顿……”
“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好意思。你接着说。”
骆延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长出一口气,“她那个女儿,去了哪?”
“不知道,”柳清言随即正色,如实回答她的问题,“目前,我们只是弄清楚,古玫一直在秘密抚养古萍遇。古萍遇成年之后,应该是听了古玫的话,离开丹柏了。”
这些都是这两天柳清言一直在做的工作。骆延就认识这一个警察,这已经是她能接触到最权威的渠道。听见柳清言的话后,骆延有些低落,手不自觉地挠着虎口。
“你曾经,见过她?”柳清言试探地问。
“见过,只是没什么记忆了。”
“那你能和我说说她长什么样吗?”
柳清言下意识凑近了些。看见骆延疑惑地抬头,柳清言又慌忙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只是……”
“我记不清了,”骆延呢喃着,似乎毫不在意柳清言那面对线索时的兴奋,“我只记得,那是个个子很高的大人。她比我大十岁,我总是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下巴。她和古玫并非形影不离,两个人表现得就像一对老朋友。她不是很爱笑,但很照顾我们,洗菜,做饭,放热水,她也很关心我们,像姐姐一样,可她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后来,她逐渐不怎么和古玫一起出现,鲜有的几次,我看到她一直在哭,而且很伤心。直到某一天,她就彻底消失了。”
“这样……”柳清言默默点头,却觉得她这段话说得哪里怪怪的。
“我也很想知道她去哪了,古玫就她一个孩子,她不可能不管她。”
“我知道了,我会查清楚她的去向……”
“等等。”
柳清言起身便向卧室走去,准备把骆延提供的都记下来。身后的骆延忽然喊住了柳清言。
“怎么了?”
骆延起身,看着柳清言的眼睛,却露出一种奇怪的疑惑。
“柳清言,你不怕死吗?”
柳清言即刻出现了短暂的混沌。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以心平气和的方式喊出自己的名字。而名字后的这个问题,她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
“怕死?怎么这么问?”
柳清言不太明白她这是在问什么,是在问这个职业还是在问那晚救人时的心理活动。骆延看起来有问题不得不一吐为快,可话到嘴边,柳清言见她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骆延缓慢起身,目光平稳地落在柳清言的眼睛里,“一旦你死了,就再也见不到……”
“怎么不怕呢。我几乎每天都心惊胆战的。爸妈指着我,同事指着我,小狗也指着我。我怎么可能不怕死呢?可怕又怎样?如果我不去,就要别人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不能因为怕死,就忘记了自己的工作和职责所在。”
柳清言转身又走,骆延再次喊住了她。
“这份差事这么累人,你干嘛要做?”
柳清言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话里有年轻人固有的反叛和怀疑思潮。她站直了些身体,把腰线绷直,尽全力用最平和的视线注视着这双深棕色的眼睛。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这对我来说很特殊,可我也有普遍性。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身为一个人能做的事。可我也并非孤身一人,我有很多的战友们,一起在保护这个城市,还有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普通人。”
“可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你所谓的工作吗?你每天保护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什么?”
骆延放下吉他,向前一步,把手机里的一段新闻口播放给她听。听声音,柳清言能听出来这是前段时间发生的一起三个未成年男高中生残杀一初中女学生的恶性案件。柳清言是在队里闲聊时听说的。
“这样的人,值得你保护吗?这群人,年轻的不像年轻,老去的不像老去,翻开他们的眼皮一看,除了欲望还是欲望,连最起码的语言表达能力都已经丧失得只会用几个互联网烂梗了,你不觉得这太不合理了吗?”
面对骆延的不断发问,柳清言竟也有些困惑和迷茫了。
“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犯罪?是不是因为他们过得不好,还是因为他们总在盘算着什么愚蠢的事?他们遭到了引诱,还是他们生性便如此?”
骆延一连串的发问,让柳清言掉入了一段她尚未驻足的区域。这些都是她从没仔细思考的事。这些问题似乎在叩问绑架她的关涐,也是在叩问这片土地上近七百座城市内,七百片灰暗的地带。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个问题,你问住了我,我暂时还回答不了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在前不久倒是听到一句话,那个人说,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世纪,爱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从哪抄来的名人名言?”
骆延微露出一个嗤笑的表情。她能看出眼前人是在简单地背诵而非学以致用。
“是一个男人告诉我的。据我看来,他应该不是名人,只是一个在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骆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和年轻的烦躁。柳清言的话有些高深莫测了,骆延只从中读出了一个奇怪大人内心中的无聊抱怨。柳清言还是没有告诉骆延关于骆斌和陈溪倩的事。可柳清言想她已经察觉出了,她能通过几句话看透一个人的心思。骆延的问题问得相当有力度,柳清言确实答不上来,她还需要时间回应这个问题。
“我会找到古玫的,”柳清言喊住了这个即将离家的背影,“我一直在找她,我相信这要不了多久。”
大门已经敞开。骆延面对着门外黑暗的一切,柳清言用她的话暂时喊住了骆延。
“我相信古玫,她能感受得到你的感情。我是说以一个有尊严的人的身份。”
门口,骆延的背影动了几动,只是挥了两下手,最终消失在柳清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