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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1

“……我不去我没空!”

夹着文件的柳清言顶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正说着话的巫凡和牧勉扭过视线,皱着眉的柳清言冲着电话那头大声讲着话,语调格外强硬。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我不去!”

柳清言愤怒地摁断了电话。从她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来看,巫凡大概能把打电话的人的身份确定个八九不离十。

“又是阿姨吗?”巫凡试探地问。

坐回工位的柳清言揉着眉心,疲倦的面色直面天花板,乱糟糟的头发点明了她这几天的情绪有多糟糕,警局里有口皆碑的好脾气也连带着走向失控。

柳清言捂着脸沉默不语,古怪的气场让巫凡不敢说话了。牧勉拍了拍巫凡,给了个手势,自己便自行离开。牧勉离开的声音消失后,巫凡见她重新坐得直了,双眼通红,眼神也没了什么光彩。若不是手头这案子,巫凡暗自猜测,那只可能是那个骆延了。

“你还好吧?”

巫凡刚想接着问,柳清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骤响。柳清言挪过手机,只瞥了一眼便把手机关机,又一次捂着脸。

“那个,想聊聊吗?”

半晌,捂着脸的柳清言垂下无力的手,原本一张温和俊美的脸,也因为有些天没好好休息,反映着皱纹像迷宫一样粘在她的眼角和额头。

“我有几天没见着她了。”

柳清言的声音变得极度沙哑,带着不少冷冰冰的态度。果然是因为骆延,巫凡暗自想着。

“上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是那次临检对不对?”

巫凡去给柳清言泡了杯热茶。柳清言接过茶杯的动作机械而又缓慢。巫凡能理解她,这几天里大家都没怎么休息,加之那屋里鸡毛蒜皮的事儿一件接一件,烦躁易怒是正常的。

自从被柳清言撞见在酒吧里受伤,骆延彻底开始躲着柳清言不见。三四天了,柳清言经过几天的观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家里始终只保持着一个人在家的动态,猫一定在家,而猫主人一定不在家。

只是那些乱子,永远要让累了一天的柳清言来收拾。被摔碎的玻璃,瓷碗,被砸坏的木吉他,啤酒混着牛奶像行为艺术一样被泼在家里的各个地方;窗台上的杂志被撕得七零八落,墙上挂得好好的海报也被什么东西割得不像样子。幸好家里没什么危险的气体,否则柳清言不能确定,会不会某一天她在家突然把煤气打开,一把火把整个家都烧了。

这一系列的改变发生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手头上的这个案子正好卡在没什么头绪的第三天,在此之前,柳清言甚至还对骆延抱有什么良好的猜测,认为如果骆延真是当事人,肯定会愿意协助自己查清真相。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她根本就是个有语言功能障碍的疯子。

柳清言烦躁惯了,不是工作上的事就是生活里的琐事。只是这次,烦躁的能级格外难以应付。

“……怎么都找不见人?”

“是啊,”柳清言看着手头上新案子的照片,“很有反侦察意识嘛。”

柳清言冷笑着,“她在躲我。我甚至感觉到她在观察我,找我上下班的规律,找时间差,确保我在家时她不在,她在时我不在。”

她越来越冷静的语调证明了自己已感到遭受到了挑战,甚至可以说是挑衅。对手正以冷暴力的方式试图结束未来的任何一次可能发生的对话,对方极力回避,试图以此为手段迫使柳清言就范。不过,柳清言一般从不屈服于这样的威胁。

“可是你上次不是还给了她药品?我在门口都看见了。”

“谁知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不说这个,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几乎没有,人证物证很少,没个好抓手。”

巫凡把陈稔润和段紫舟刚做出来的报告及时交给柳清言。可是,她看起来已经心不在焉了很久,比起眼前的这桩案,福利院的事似乎要更紧迫。说得严谨点,骆延更让她晕头转向,同时也更容易激怒她最近一触即发的情绪。

柳清言抽出笔在报告上捡了几个重点画了出来。巫凡凑过去看了不到五秒钟,电话铃声又响了。柳清言下意识去看被自己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是巫凡,这是巫凡的电话铃声。

只是,巫凡没接,而是把来电人给柳清言看。

【江阿姨】

柳清言真是受够了。电话打不通就开始打巫凡的电话。这个人是巴不得自己把工作辞了好全心全意给人家当家庭主妇吗?

直接挂断或是接通然后彼此互相攻击,这两种都极具性价比的选择在柳清言脑海里格斗了许久,只是柳清言还没做出决定,电话那头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挂了。

“江阿姨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不停……”

巫凡顿了下,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久都没被提过的事情,“难道是因为……”

“别说了。你先出去吧。”

这显然已触到了柳清言最不想回忆的部分。巫凡老实地结束对话,把接下来的侦察重点一并捎带着,离开了办公室。

————

刚拧开家门,面前的一切完全不出柳清言的预料。

衣物乱七八糟地又被扔在家里的每个部分,沙发扶手上,窗台上,电视机上;又一把廉价的木吉他断在地毯上,墙上的一副针织画被扔在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牛奶和酒又淌在地板上。一片狼藉。又是一片狼藉。

面前的一切已经吓不住柳清言了。家里没有进贼,小树和那只猫相处得肯定也还不错,只有各自心怀鬼胎的人类相处得不好,因为他们在漫长的进化旅途中,把传递情绪的尾巴进化掉了。

骆延呢?此刻会不会躲在哪,正拿着望远镜看着这边的一切?

柳清言无话可说。在玄关脱了鞋后,更不知道该如何下脚。柳清言拿鞋跟扫出一片区域后,四下正无措着,小树从那个杂物间里走出来了,蹲在门口望着柳清言,看样子,它并没有遭受到虐待,情绪还很稳定。

幸好狗还在。要是有一天柳清言发现小树缺胳膊断腿儿的,柳清言只会和那人拼命。

“骆延?骆延?”

柳清言照旧,提起嗓子喊了几声。没人应。家里一点动静没有。人不在。

“骆延?”

还是没人答应。家里静悄悄的,柳清言此刻却有些不舒服和不安。柳清言撑着胳膊缓缓坐到沙发上,强烈的头痛让柳清言仰面大口呼吸着……这时候焦虑症犯了。

柳清言把随身的东西烦躁地扔在一边,随意拿起一件上衣扫了眼,不是自己的。解开领带和扣子,柳清言下意识伸手在身边找药瓶,什么都没摸到。

奇怪的直觉直达警觉起来的感官。柳清言迅速扫视一圈,这才发现书房门是关的,这些衣服,裤子,都不是自己的。柳清言忙不迭起身去开门,书房内一如往常。再次扫视一遍后,柳清言确认书房完好。柳清言抓起放在办公桌上的药瓶给自己倒了两片,混着水吞下去,靠大喘气等待药片起效。

望着这烂摊子,小树安静地蹲坐在书房门口,没出声。收拾了吧。还能怎么办呢?柳清言麻木地思考着,不收拾自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好好的地毯全被毁了,在此之前,柳清言甚至还妄想着某个周末,自己躺在地毯上昏睡一整天而不被任何人打扰。

沙发上也留下了饮料的印子。有酒,有被烟头烫过的个别微小的痕迹,房间内的味道很平淡,似乎通过风,可壁炉里的火并没有烧起来。天气已经逐渐转热,虽然回升迅速,可昼夜温差依旧不小。

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柳清言这才把地毯清扫干净,不争气的腰已开始痛了。吉他被摔了个稀巴烂,琴弦崩得一地。玻璃杯子被摔碎了,淌出来的液体极度浑浊,有牛奶和啤酒的味道,没有药水的味道。

柳清言正捡着玻璃渣子,一声猫叫忽然出现。是骆延的那只橘猫。猫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跑了出来,看着扶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的柳清言。

小猫哼了几声,绕着这些已然是垃圾的杂物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电视机面前,蹲坐在柳清言脚边,时不时冲着柳清言叫,大眼睛滴溜溜地瞄着柳清言。

柳清言停了手上的功夫,也开始感到奇怪。和人打交道,柳清言两眼一黑;和罪犯打交道,柳清言手到擒来。和小狗打交道,柳清言手拿把掐,和猫打交道,柳清言一窍不通。可是,望着小猫的眼睛,柳清言凭着把小树带大的经验猜测,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柳清言放下拖把,小猫立刻起身转身走去。柳清言奇怪,它这个动作,走两步停下来看一眼自己,走两步停下来看一眼柳自己,好像在反复确定柳清言有没有跟上自己。

它好像真的有话要说。柳清言琢磨着,并且,它好像是想让自己去什么地方。小猫在引路,它要给自己看什么东西。

柳清言跟着猫走了不出四步,只听浴室里传来一声巨响,把柳清言吓了一跳。一瞬间,柳清言的本能反应控制了身体。柳清言下意识降低重心,一只手放到腰后,准备抽出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武器。

柳清言缓慢地向着传来巨响的浴室靠近,脑海里的一万种想法呼啸而过……而那只猫,正蹲坐在门前不过一米的位置,显得一点儿也不意外。这就是猫要让柳清言注意的大事。

难道……不等柳清言思考,浴室的门竟被粗暴地推开,骆延扶着胳膊,靠在门沿处,满脸疲惫的样子。

而她看见柳清言时,在那一瞬间露出的意外,脆弱,冷漠和无助,被柳清言尽收眼底。她看上去极其乏力,靠在门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似乎哭过;脚边遗落一地的纸张,还有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夹在那些纸中。这是肇事者在这四天内的第一次亮相,以最狼狈的姿态。

最不想遇见的还是发生了。

看见是骆延,柳清言稍稍降低了一些防备。可柳清言还没发问,骆延就踉跄地跑去厨房。待她再一转过身,骆延手里已经握了一把水果刀,乱挥着指着柳清言。

见状,柳清言倏地抬手,格挡在两人身前。她已经切换成了准备制服歹徒的战斗模式。

“我再和你说一遍,我不认识什么福利院!”

她的声音无比粗哑,尖锐,像一只正咆哮的厉鬼在爆鸣。

骆延恶狠狠地骂起来,甚至抄起水果刀,在空中猛晃动两下。她看上去也被本能反应控制了,行驶着自卫机制。

“你给我滚,滚!”

见她持刀,刚放下一些戒备心的柳清言下意识又探手去腰间。那里还是空空如也,没有手铐,也没有一把枪。

“你把刀放下。放下!”

柳清言也开始本能地拔高音量,展示出对峙的姿态。她敢拿起武器,事情已经不简单了。

“你是不是疯了?我没惹你没招你,你发什么神经?”

“走开,离我远点!”

骆延晃刀的幅度更大了。她举着刀,向着柳清言移动。柳清言不得不退后,任她走出厨房。

“你要做什么?你先把刀放下!”

“离我远点儿!”

骆延开始歇斯底里。恐怖的叫喊让猫和狗同时开始呜咽和狂吠,暴躁的噪音让本就没缓过来的柳清言更加头痛欲裂。这里一片狼藉,是她们两个人的战场。

骆延一边举着刀一边后退,柳清言紧紧保持着和她的安全距离。骆延倒退着靠近楼梯口,柳清言便大概意识到她是想上二楼,逃回卧室。那里是她认为的家里最安全的地方。

“你去哪?这都是你干的,应该由你收拾好不是吗?”

柳清言仍想唤回她的良知。僵持的对峙姿势一直保持到骆延碰到卧室的门把手。她拧开房门,连带着刀,迅速地闪了进去。一阵叮叮当当,她就这么把柳清言成功威胁到了。柳清言当然不能任由她胡作非为。

“骆延,你把门打开!骆延!”

“骆延!开门!我必须和你谈谈!骆延!!”

嘭地一声巨响,骆延似乎猛踹了一脚卧室门。大门又被迅速地扯开,她依然举着刀,指着柳清言。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我必须和你谈谈,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柳清言试图抬手拿过骆延手里的刀,骆延敏锐地躲过,下意识推了柳清言一把。可就是这不轻不重地推,柳清言脚下一个没踩住,力度的收回没控制住,闪到了腰。

柳清言踉跄了几步,走到旁边撑着扶手,炸弹一样的疼痛让柳清言的背弯得像歪脖子树。骆延就站在一旁不超一米,那把刀依然指着柳清言的脖子。

“我告诉你骆延,我不想和你吵,你最好把楼下的破烂都收拾干净了。这儿是合租房,不是你一个人撒泼的家……”

楼下的小猫一直望着柳清言,小树依然狂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柳清言不得不下楼找药箱里紧急处理的止痛药。这时候她要是下定决心刺过来,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可骆延就一直站着,什么都不做。

柳清言下了二楼,合上了书房门。不多时,骆延也下了楼,站在饭厅中央,一阵撕心裂肺的钻心开始啃噬她的胸口。

骆延收起眼光,水果刀从手中滑落,人又钻进了浴室,踩上拖鞋碾过了散落一地的手稿和旧照片。骆哥努力拱开半掩着的浴室门,跳到马桶盖上,轻轻喵了一声,似乎是在说着遗憾和沟通失败的坏消息。

躺在浴室地板上的骆延昏昏沉沉的。骆延用尽力气起身靠在墙上,望着脚边的那板药默不作声。骆哥一直看着骆延,因为靠得近,骆哥舔了舔骆延的鼻尖,以及无力的手指。

药品是落了一地,不能吃了。随之而来的痛苦开始主导这副残破不堪的躯体,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漫长的,无声的,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喘不上气和哭到无力。

同一间屋子。闹剧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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