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抵达lonely corner的十五分钟前。
“骆延呢?骆延呢?”温如玉小跑着过来。
“应该在后台吧。”抱着一摞电线的盛双和韩良给他指了下。
温如玉跑去后台掀门一看,屋内只有骆哥趴在小沙发上,骆延不见踪影。骆延的稿子又被拒这事儿,还是很多天前孟海和自己讲的。还听说骆延终于寻到了住地,温如玉结束了在录音棚的工作便来寻她,猫在这儿,猫主人却不见了。
“骆延?骆延?”
沙发上的猫相当不以为意地起身伸了个大懒腰,跳下来走向关着门的厕所。
温如玉有些愧疚。路上他才想起,骆延前段时间和自己【无关痛痒】地提到过,能不能去之井宫录一次歌,出多少钱都可以。可温如玉最近一直没空,还被调去外地近两个星期,骆延的话,温如玉忘了个精光。
她说话时看着满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这是骆延一贯的风格,心中强烈的需求被满不在乎拖在身后,她渴望被看见,却又像石头上的苔藓,随着时代滚动着。
温如玉顺着猫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儿焦灼地想着理由,却见厕所的门自己开了,里面儿的骆延晃晃悠悠走出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她又和她的往事进行了一次激烈的搏斗,披头散发着,像一捧沾着泥土和露水的野草,似乎哭过,而且哭得相当伤心。
大家都知道,骆延总是看不住,却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喜欢到处走动的人。骆延是这个圈子里年岁最小的那个,可所有人都把她当作主心骨,说起原因,其中多半渗着复杂的原因和历史变故。她很喜欢音乐,超过对一切事物的喜欢。可除了音乐,她什么都掌控不了,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这让她的日子越来越像一条驼着背的辅助线。
“骆延。”
“你也来了。”
骆延的声音听上去相当难过。可她从不是个会主动表现出脆弱和委屈的人。随手就给温如玉拿了块软糖。
“是孟海告诉我的。不好意思。”
“谢谢你的关注。不过现在我不太需要了。”
骆延惨淡一笑,俯下身给猫放粮。
这就是她怪异的韧度。温如玉也俯下身在她身边,看着骆哥在她的腿边肆意打闹。人群像四季,像凌厉的后悔,只是路过她,似乎谁也不能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一点儿值得挂念的痕迹。她的故事被她隐瞒得相当精妙,也就不能责怪任何人对她的意见是毫无来由。
温如玉回头,原来是卫羽和蒋檬他们。
“到点儿了。”
“来吧,看看今天能抽到谁。”
今天轮到盛双。盛双随便抓了张纸条抽出,上面写着【伍佰】。大家聚在一起,照往日那样撞杯,便挎起各自的乐器走进不远处的黑幕。
“show time……”
曾有人写信给酒馆,信中的内容羞辱骆延是个做作的文艺婊。不同寻常的是,骆延很喜欢这些说辞,倒不是因为她因此感到愤怒,而是她对各种各样的看法有丰富的兴趣。她对每个来酒馆的陌生人都抱有同等的敌意,换句话说,许多人只是看见她的表演,而骆延能做的,也只是让所有人只看见她的表演,因为每个人也只有这样的资格,来信人有淋雨的冲动,她自有一把万能的伞。
不在同一频道的人,看不透她的矛盾。那种渴望收获感情,却又恐惧被遗弃的矛盾。
狭隘的世纪炼不出伟大的人物。今天是周一,人如常地少。骆延照旧坐在舞台最侧边,一把高脚椅上。她坐得上去,她个高,高到能透过文字揣摩那些人的意图和私底下的真实目的。
几乎没人喜欢自己。年轻的女孩每天都这么自我认知着。如今的她甚至还不到二十一,却过得老太太一样无趣的生活。她的面容和身体机能明明轻快得如一个少女,内在的元件适配度却像一台过盈配合的烘干机。
这首歌叫【冰雨】,骆延面前摆着一台小小的电子琴。这东西能进行模拟,或者说合成,仅凭一台电子设备就能模拟出弦乐,管乐等许多乐器的声音,许多电子乐队都配备了合成器。骆延相当不喜欢这东西。难听得像年老的鸭子在泥潭里鬼叫。
小提琴坏了。临演出的半个多小时前,董谦拿着琴弦和炸毛的琴弓走到骆延面前,向她说明后台那个新来的小年轻是如何没有忍住好奇心上手试了下。换句话讲,在这间小酒馆里,能让骆延继续下去的理由之一,便是后台放的那些乐器了。没了展示用的法杖,她只能靠动嘴。
这也是她在一个多小时后情绪突然失控的最大决堤口。
下半场开始前,骆延挨个找到他们,孟海,蒋檬,温如玉,楚闫斯,将曾经向他们借的钱一一还清,数目有零有整。这家垂死挣扎的小酒馆从未如此热闹过。人一多,骆延就忍不住想逃,她受不了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可这份工作就是要出面,要站在聚光灯下,有时还要出丑,不间断地被形形色色的人盯着看很久很久,像一部全程打码的电影,几十人的目光就是几十把尖酸的手术刀,依次地,有条不紊地向着骆延脆弱的内心活动发起征服。这是她依旧不能克服的压轴题。
怀旧之旅演到了【想听见你的挽留】时,【挽留】二字的发音像一块因为外力而猝然断裂的锈铁板。她的生活又分裂出了一条疯狂的印记。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骆延撇下客人,撇下乐队,撇下演到一半的和声和音乐,她又一次,又一次一个人跑去了后台的休息室。夜晚戛然而止。因为她犯病了。
随着呼吸的沉重和头脑的不清晰,骆延发了疯地跑向柜子,拿出救命的药。混着温水吞下去后,她又将自己蜷成一个圆圈,缩在墙根旁,抱着膝盖,做出舍命抵抗的样子,浑身抖个不停,眼底映着惨淡的光。似乎只有这个像猫一样的姿势才能让她感到些许的安全感。
合成用的机器坏了,还能拆开维修。若是身体坏了,谁能把自己拆开看看,是哪个部件坏得不能用了?
没多会儿,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愤怒的卫羽走在最前面,韩良和蒋檬他们在身边,个个心事复杂的样子。
“我真是受够你了!”
他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也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心里话。他早就该这么说,以痛的方式提醒骆延活着这一事实。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卫羽冲她破口大骂。后赶来的董谦站在骆延身边,只是见她从痛苦又变得开始怪笑,笑个不停。
“你想怎么样?直说!不想干就散伙!别拖着大家陪你一起没饭吃!你他妈说话!”
“卫羽!你少说两句。”
“撒手!你有病就去治,别整天唧唧歪歪的!谁都不欠你!”
其他人都有些拦不住他积攒许久的愤怒。感到不爽是正常的,虽然这里的每个人都从未因为骆延年纪最小而对她百般刁难。乐队的成员们都很年轻,大家都心有灵犀,若不是在同一个频道上,也不可能合作组乐队组了这么久。其他的朋友们,灯光师蒋檬,或是乐器店老板楚闫斯,每个人都在骆延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支持她,就算是她逾期没还钱也无所谓。他们并不是因为骆延是一支未来能赚钱的潜力股才守护她。
骆延相当清楚这一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什么都控制不住,效果器,白头发,板面,暗恋,都不行。她快变成情绪的奴隶了。除非亲身体会,被操控的滋味儿谁都不能彻底理解。
一顿情绪发泄后,她那怪笑也停止了,形同槁木的骆延浑身发冷地抱着双臂,眉目低垂,像一株枯死的柳叶。一场浩劫来得快去也快,一直在沉默的董谦将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小屋里只剩下董谦,抽泣的骆延,和正舔着骆延指尖上的茧子的骆哥。那层厚厚的茧子因为主人昼夜不分地练琴而磨得剪都剪不掉,猫却很喜欢,它用温热的舌头和湿漉漉的鼻尖亲近主人。小猫的鼻子总是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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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柏其实是个相当有分界感的地方。八个区各有各的职务,也各有各的不幸。东南方向的柏中和汉宁代表着新生的希望,西北方向的柏西和宝港则代表着半个世纪前的集体记忆与荣辱得失。八个辖区就是八种活法,八种命数,八类彼此联系,内在中又互不关联的人群。
丹柏几乎伤透了骆延的心。
人群内的骚动和惴惴不安通常都像药引子,启发着骆延独身在人堆外陷入虚无主义,进行一些偏执的过度思考。她烦透了这个时代,这个毫无美感又过劳死的二十一世纪。忧郁把文艺装裱,知识的充裕却引发一次次世界震动;电视直销广告被诈骗类直播抢走饭碗,制造一切的什么都得不到,不劳而获的猪统领坐着自由号飞船遨游在离地两万米的高空,凭着各自的喜好指挥着狗总统下台,猫内阁重组,牛组织暴动,羊百姓流泪。这个时代还未过时就已过期,头顶的玻璃大炮和从未接受过美育滋养的中式装潢随时提醒着骆延,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发生着荒谬。政府被公关媒体宣判无能,幼童遭到突击步枪的□□,生命遭到医疗事故的玷污,男人被社会期许榨干体力,女人被现实糟粕取走活体能量。在二十一世纪,物才是上帝,人是工具。
原来人类是共用一个大脑的。骆延看着远处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的男团广告,一边听歌一边想着。这颗共同的大脑下,连接着要不了多久就要发育到一百亿枚的心脏,这就是一百亿片被冰封的大海。被冰封的我们漫无目的地飘在这颗火热的星球里,情绪,感情,麻木,愤怒,全被视而不见,那些我们生来便拥有,却被现实夺去的美好品质正异化为保证能同归于尽的火药,我们从不因任何圣洁的品质和朴素的情感而互相理解,彼此站在一起只是互相撞击,像一头接着一头灭绝前的狂兽,最好是彼此毁灭,撞得粉身碎骨,撞得人仰马翻。
车里,骆延放着那首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没有唱完的歌。【Last dance】。最后一支舞。
……骆延还是把自己珍藏许久的这张照片拿出来。戳开车内的照明灯,骆延细细看着她的面部细节。她温和得就像妈妈,是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一切美好的总和,温柔,慈祥,细腻,是一切的集合体。
那个女人的眼睛,怎么和你的眼睛,如此相像?是你要回来了吗?你要来接我了吗?我快撑不下去了。带我走,好不好?你在我的记忆里温和惯了,可这次为何如此狠毒,宁愿抛下我一人不理不睬也不闻不问,给我了希望却又让我绝望?
妈妈,我好像杀了人。我拿枪指着她的头,扣下扳机,现在她已没了气息。七年来,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整夜瞪着血丝暴涨的双眼,和静悄悄的天花板做着永不休止的斗争。我被一只巨手按死在温带季风区的身下,喉咙里的一条被子闷死了两千多个我。他们烧坏了我们的家,夺走了我们的爱,可是,他们为什么仅仅只付出了死的代价?这样的代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阵耳骚。
我一枪就干掉了我自己。
柏西的老工人,景阳的学生,汉宁的白领,宝港的农民,龙丰的大排档,开明的24小时便利店,柏中的环卫工,华原的守夜人……以及路边,车子里的年轻女孩,流浪动物救助站最需要救助的一只浑身湿透的猫。组成她的就是这些。死亡是上帝的可笑借口。它只会使我们互相谄媚,彼此攻讦,这是他做过最风趣的事情,而且宣布【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不是之前就是之后。
骆延心中的火灭了。
骆延把向董谦借来的车开了回去,拖着身体走回了家。将门一开,骆延却见书房的门没关,玄关处有双鞋。这意味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人可能在家里,或是正睡着。
正要快步走去厨房,骆延却听见一阵怪声,似乎从书房里传来。
这声音……听起来像鼾声。骆延只熟悉骆哥的鼾声。听上去很相似,骆延向后倒了两步,借着窗户那绕道进来的月光,原来是那只狗,呼噜打得响,耳朵还一动一动的。
狗主人在不在,骆延没兴趣注意。转钟了,骆延浑身又冷又饿。可一走进厨房,骆延便注意到洗碗池里泡着一双筷子,和一只飘着些许油沫的碗。
骆延警觉地看向垃圾桶。桶里搁置着被撕开的泡面袋和调味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