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因为太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印上了一段平静壮阔的蓝。
这个小区的样貌在柳清言看来,和老爹老妈住的那个干休所相比算是大相径庭。年轻的建筑意味着机会和相遇,柳清言摘下冷帽环视周围,这儿环境不错,草坪上还有些猫猫狗狗。远处的树荫下,老头和老太太们斗牌斗得正酣。
柳清言顺着房东给的地址,在小区里绕了几分钟总算找到了,房东引着柳清言走向不远处的单元楼。墙壁上,有些应是小朋友弄上去的涂鸦,灯泡侧边还有三两窝燕子的巢,叽叽喳喳着,幼雏探着小脑袋,绒毛细微可见。
“请进吧。”
这是一户面积极大的房子。户型和装潢偏西式,电视机右侧有一个壁炉,半封闭的厨房显眼地出现在客厅的正对面,它被三片透明玻璃隔住。进门左手是客厅,右手边列着一间宽敞又惹人注目的书房,一间客卧,以及一间杂物室。此后一路直达饭厅,厨房的邻室是浴室,浴室又直面空旷的阳台。阳台门旁建有一飘窗。
杂物间和客房旁安装着通向二楼的小楼梯。二楼的楼梯口,以及整套房屋的布置极具美感。起码这里空气清新,没有怪味道,客厅的角落放着一叠书籍和唱片,唱片机被保养得很好。复式的结构虽然并非柳清言首选,但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常人住的地方。
这是柳清言的第一印象。光是这第一印象,就完胜了过去数次的看房经历。这间屋子居然难得地能让柳清言感到久违的归属感,它虽庞大,却庞大得刚刚好。
“客厅往前走是阳台和厨房,刚刚你注意到的是书房。二楼只有一个卧室以及一个空置间,那是您另一个室友的要求。”
柳清言站在二楼俯视着整间房子的构造,忽然扭头,“那他人呢?”
“噢,可能过一会儿就来了。”
居家感,归属性,或是通勤的时间,几乎每个条件都像为了柳清言量身打造。虽然对柳清言一个人来说的确有些空旷了,但好在有舍友,这是她理想中的合租房。这地方简直完美到不能再完美。
柳清言又和房东聊了几句,确定了其他一些细节后,柳清言已经动了签合同入住的心思。作别房东后,柳清言开车回了趟市局的宿舍楼,准备打点些行李先带过来。待房东拿来合同时,柳清言已经没有理由拒绝,读完内容后柳清言便签下合同。
站在书房窗口旁,柳清言抬手拍了张照片,转身便看见巫凡靠在门沿看着自己。
“今天算你立了一功。”柳清言难得冲巫凡笑。
“我本来还想劝你要不要再多考虑考虑,看来是我多虑了。”
巫凡很少见到柳清言笑。她几乎不或很少笑,好像没什么好消息值得她笑,痛苦还是荒芜,柳清言总一副温和的模样,不怒,不悲,也不喜,像一尊细心倾听却从不命令的菩萨。
“总算是没有白费这段时间,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是好事一桩。”
“……喂。到了是吧?好,这就来。”
房东拿起棉衣便匆匆下楼。柳清言和巫凡还在已经快被堆满的书房内四处规划着,这里以后会变成怎样一个温馨的小家。柳清言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不必再面对不讲卫生或是不遵守合租规定的室友的折磨,可以自由自在地和新室友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调理自己一团糟的身心。
很快,柳清言的新室友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柳清言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声控灯下,她那双眼睛瞬间击中柳清言的胸口,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直插她的胸膛。柳清言愣在门口,一动不动,神情当中,难以言说的疑惑占据大多数。
骆延站在距离柳清言只两个身位的台阶上,略微仰视着面前这个似乎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骆延背着她的琴包,拎一袋猫粮和一袋蔬菜,用沉默回应着柳清言的沉默,神情中毫无波动。
跟过来的巫凡愣在柳清言背后,有些不知所措。骆延背后的三两好友也警惕地站在骆延背后,他们看见了巫凡臂弯上的警服。两人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神在面前狭窄的空间内撞在一块儿,让这里的气氛被点燃,变得吊诡,变得荒诞。
柳清言却率先注意到面前的这双眼睛。她穿一件黑色夹克,绑一个随意的发型,落下来的头发围在脖颈边,盘绕在一个弹片项链上。走在后面赶上来的房东手上拎着不少行李,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这群年轻人之间的异样,笑呵呵地把行李箱送进屋内,也把骆延请了进来。
“别站在门口了,外面儿冷,快进来吧。柳警官,这位就是您的舍友,她叫骆延。”
柳清言下意识让出了身位。骆延跟着房东走了进去,柳清言也跟上了房东的步伐。除了楼道口的那一眼,骆延低着头,看都不看柳清言,毫不在意突然出现的这令人浑身不自在的尴尬。
“柳姐,你怎么了?”巫凡戳了下柳清言胳膊,“新室友来了,你怎么也不去打声招呼?”
柳清言靠在书房门沿旁,一动不动,默默注视着这个女孩和她的朋友们搬运行李。看着那些乐器,柳清言才联想起房东之前的一句话。二楼卧室旁有一间面积很大的空房,呈矩形分布。那里原来摆了一张台球桌,后来因为年久失修就拿去扔了。原来刚刚房东婉拒了自己想进去看看的请求,是因为那是骆延的另一个房间。
小沙发,一些起居用品,还有那些闪亮亮的音乐设备,一摞效果器和电线;柳清言默默观察着他们,看样子,那个空房间已经被骆延租下,她是想把它改造成一间类似录音棚的练功房。
见这架势,看来认为自己捡到宝的不只柳清言一人。
骆延只是默不作声地清理着她的行李,完全不在乎房间内的另一个陌生人。柳清言仍靠在门附近,多少有些难以自主地看着她。巫凡不太理解柳清言在做什么,正想前去帮帮柳清言的新室友,却被柳清言轻轻按住。
“你是怎么了?刚刚到现在你一句话都不说。”
“你先别去。”
“为什么呀?”
柳清言仍不做任何解释。那是一对有着浓烈棕色的眼睛。那罕见的颜色,柳清言从未见过,似乎天生携带了一种诱人的忧郁和神秘的吸引力。那双眼睛赋予主人魅力,却带着些极难察觉的柔软。因为这份工作,柳清言对神色敏感,相当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巫凡可彻底搞不懂柳清言在干什么了。柳清言回到书房里坐着,似乎在想事情,想得深入,一动不动。
正因为注意到了这个特征,陷入思索的柳清言一直在回忆。回忆得越久,柳清言越来越感到自己冷汗直冒。不多时,柳清言突然起身,神色惊慌地把巫凡拉了过来,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他看。
“你快看看,像不像?”
“像什么?这不就是福利院的照片吗?”
“没让你看照片,你快看看这个女孩,和她像不像?”
巫凡将照片放大仔细一看,顷刻间,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溢着不敢相信。
这是七年前,福利院火灾的旧档案中夹着的一张照片。这是柳清言的习惯,习惯在手机里留一份证据方便自己随时查看。巫凡确定,自己见到过这张孩子们的合影。
照片中,左边角落里的小女孩,和刚刚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孩子,竟有着异乎寻常的相像。
“不是吧?”巫凡不自觉降低了音量,“你确定?”
“我对天发誓,刚刚一看到她时,我就觉得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巫凡彻底傻了,又对着照片仔细看了几遍,回想刚刚的画面,巫凡也无意识浑身抖了几下。
“有这么巧?福利院案的当事人,现在就在我和你的面前?”
————
一行人仍来来回回走在房内,闷声搬运着许多乐器。客厅内的柳清言和巫凡坐在沙发上,骆延一直在二楼布置着卧室,暂时不需往返于楼下楼上。
她也没和新室友打一声招呼。至于理由……看见柳清言时,骆延罕见地感到一阵眼熟,面前这人自己好像在哪天撞见过……lonely corner有天晚上来了群警察抓人,当天打头的,好像就是这个女人。
整场尴尬,一直持续到骆延走下楼梯。骆延挽起袖子开始搬大家伙,露出了手臂上的一截纹身。柳清言有点不敢看她。不光是因为那双对自己有着说不清的吸引力的眼睛,还因为她本人。柳清言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力了。这座曾由钢铁造出来的城市未免还是太小了,巨大的矛盾像一颗巨石扼住了柳清言。
柳清言身边的巫凡刚刚也见到了。下楼的时候,在搬架子鼓的骆延抛给她的朋友一个眼神。正是那个眼神,巫凡心里也产生了一阵汹涌。可巫凡又在心里嘀咕,就算是自己看走了眼,看样子,骆延也未必是个好相处的人,年龄差带来的代沟又那么大,柳清言还是个长期活在规律内的人,只能应付公事,没什么沟通经验,若是将来闹出什么矛盾,非常难说。
最糟糕的情况,只可能是面前的骆延当真是福利院案的当事人。这种小概率事件也让柳清言遇见了。巫凡为柳清言狠狠攥了一把汗。
柳清言努力遏制住了内心的翻江倒海。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是其一,即便那双眼睛再怎么迷人,柳清言还是感到了迟来的不自在。其二,哪有这么巧……
柳清言慌了。她又把手机里的照片拿出来反复琢磨,可偏偏越看越像,越看越没底。
“要不咱去打声招呼吧?”巫凡低声建议着,“就当是新认识的朋友,以后也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柳清言的心里仍纠结着,眼前却反复将照片和骆延的面部神情叠在一起。犹豫了会儿,柳清言还是决定去一趟二楼。
轻手轻脚上了二楼,站在他们的音乐室门外,柳清言注意到,她的那些朋友都围在骆延旁边,似乎在讨论什么。柳清言都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自己的好朋友的新室友居然是个在警局工作的女警察,她的警服甚至还在椅背上没拿走,肯定是个冷血又没有人情味儿的家伙。生活上本就不小的压力又陡增不少。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骆延摘下耳机,起身甩给其他人一个眼神。眼角余光中,骆延的那些朋友面露尴尬地从柳清言身边快步走掉,全都低着头,像是被审判着,整个二楼只剩柳清言和骆延两人。
这里有股味道。烟味,酒味,药味,柳清言还分辨出一种奇怪的臭味,好像是动物粪便。柳清言迅速扫了眼,这初具规模的音乐室里的设备好像都不便宜。初次见面的两个人看着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柳清言没说话,只是在察觉到不对劲后,骆延依然坐在那把椅上,敛着眉注视着自己,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无礼的客人。
她像一头居住在草原上的猛兽,看着柳清言,像在盯着不远处的一头对危险毫无知觉的鹿。这种处在危境之中的对视,柳清言面对那些罪大恶极的嫌犯时才会用。
深棕色的眼睛。又是这双眼睛。自那晚看见照片后,这双眼睛把柳清言那段日子里的思绪搅得不得安宁,至于是为什么,柳清言居然毫无头绪。可柳清言从未想过,照片里的眼睛会在不久后以如此荒诞的形式在自己面前重现,而重现的方式,竟是其镶刻在另一个陌生人的面容中。
柳清言的心慌了。
这个房间里的供暖很足,房东还给壁炉里添了把火,只穿了件厚外衣的骆延撸起了她的袖子,露出了纹身。一小截胳膊上,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好。”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柳清言,也有些无法经受这样的注视。柳清言坐在那小沙发上,草草地讲出相当苍白又有气无力的开场白。
低着头的柳清言听见了一些动静。骆延写了一张纸条搁在桌上,移到了柳清言眼前。一串数字,这似乎是她的电话。
很直接,柳清言收住了自己的心思,出于尊重,柳清言也把自己的电话写下交给骆延,动作流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体面。
柳清言有点懵地看着她。骆延没有看柳清言,仿佛听不见她为了缓解尴尬而故意发出的咳嗽声。她的动作不扭捏,径自拿出手机,似乎在给联系人列表里的新朋友备注。她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冰冷。
柳清言刚想继续开口说点儿什么,迎面又撞见了骆延的眼睛。这道眼神和先前的冰凉完全不同,柳清言从中看出了一些类似同情的意味。无端地,柳清言开始猜测,她的语言功能会不会真的有问题。可能沉默才是她的拿手好戏,断断续续地说话才被证明是语焉不详的功能障碍。
她的眼神,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又一次如一记重拳直奔柳清言的胸口。这会是一次很糟糕的经历吧,七年前的照片里的人竟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室友,不论真假,听上去都有够荒诞。一颗榴莲在柳清言心里唧唧歪歪地开始碎碎念。
“那,我就先走了。”
撂下最后一句,骆延目送眼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恍惚的神情像是刚从一场险象环生的手术中幸存。直到意识恢复,她才略显诧异地回想起房东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一些话。
那双有些眼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