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钊,平日沉默寡言,遇到大事极其靠谱。】
【面对太子李恒的请求,他倾力相助。】
【就像是先前党项人侵犯边塞,郭钊以身作则,勇于担当,以邠宁节度使镇守边疆那样。】
【那一年,北方边疆动荡不安,淮西节度使父子相继。】
【大唐百姓所见的是——】
【国舅忙于边疆战事,天宝年间是杨国忠执着于南诏,元和年间是郭钊戒备于党项。】
【河朔藩镇骄横跋扈,宰相三番五次下令前去讨伐,可皇帝李纯试探多次无果而终。】
【淮西藩镇,勾结河朔,想延续四十余年割据常态。】
【皇帝李纯想要两路出兵,成则是大唐朝廷一雪前耻,败则重蹈天宝年间重蹈覆辙。】
【白居易的《长恨歌》下到百姓上到宫廷,如今在军队将士们之间也传播开来。】
【将军高霞寓,想要聘歌伎,会唱《长恨歌》的人,价格比他人要高。】
【而当高霞寓以唐随邓节度使征讨淮西,再也没有“六军不发无奈何”的情况。】
【皇帝李纯为了征讨淮西,朝廷加三川地区盐估以供军用。】
【然而征税过重,法令严苛,盗卖者从流放加为死刑,私贩者坊市居邸主人连坐处罚,观察使的巡官、州县的司录参军若巡查漏报要罚课料。】
【比德宗贞元年间还有严重。】
【皇帝李纯,志在强国,但在民间,在百姓之间,体感和供皇帝享乐别无二致。】
【甚至还捡不到珠宝金钿。】
【在连年征讨中,白居易的诗被人题满禁省、观寺、邮候的墙壁,而《长恨歌》在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传唱。】
【对历史重演的恐惧,根植于大唐所有人的心中。】
【杨国忠能让皇帝轻视安禄山,郭钊更不会畏惧微不足道的神策军护军中尉。】
【有舅舅郭钊在,太子李恒只需像往常那样,和父亲李纯旦夕问安,无需把企图废立太子的事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果不其然——】
【李恒顺利登基。】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李恒的舅舅们悉数当上大官,为司农卿、为右金吾卫大将军、为殿中监,他也优待自己的姐妹,驸马一家父子也纷纷高升。】
【外戚之重,盛于天宝之年。】
【重阳节,李恒与皇亲国戚同宴宣和殿。】
【皇宫新成永安殿,大设宴席。节度使入朝,麟德殿大宴。节度使升官,赐宴群臣曲江亭。】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玄宗当年的爱好,李恒一个没少。】
【冬日,李恒随母亲郭氏巡幸华清宫。】
【尽管没人知道他可否在长生殿和妃子有誓约。】
【但长安城的人,都见到郭钊之子一个接着一个迎娶公主。】
【李、郭两家人欢宴游赏,朝中大臣紧随其后,李恒难免不认为这不是太平之象。】
【民间只能继续传唱《长恨歌》。】
【幸好,李恒果真没有肆意用兵。】
【李恒之子即位,李纯元妃郭氏为太皇太后。】
【新皇帝即位册文开头便是“太皇太后若曰”。】
【“太皇太后若曰”,多么罕见的开头。】
【“太皇太后若曰”,这句话始终盘旋在新帝的脑海当中。】
【新即位的皇帝,立马站在天下百姓这一边——】
【一同畏惧郭氏外戚的力量。】
【有郭氏以来,宰相贬去海南崖州,其余官员贬为司马。】
【此事屡见不鲜。】
【多年以来,外朝大臣无人敢有非议。】
【宫禁之内,妃嫔宫女暂且不论,连皇帝身边的宦官,宦官“四贵”各个都是太皇太后的亲信。】
【郭氏的兄弟为大官,郭氏的侄子们也为大官,郭氏一家的姻亲故吏,遍布朝野,在内为守卫皇室的禁军将领,在外封疆出守的节度使。】
【白居易《长恨歌》所写一句一句变成现实。】
【年少的新帝,害怕重演安史之乱,便想尽办法解决问题。】
【皇帝惹不起祖母,只能把太皇太后的姻亲,迎娶郭子仪曾孙的李从易先送去桂州当观察使,把太皇太后宠爱的公主的驸马打发去湖南当刺史。】
【但凡亲近的,都不准留在长安。】
【可是没过多久,桂州观察使为富甲一方的岭南节度使,湖南的刺史回长安为司农卿、京兆尹。】
【朝中支持太皇太后的势力,远比皇帝预想得要多。】
【皇帝另寻他法,下诏让郭家汉阳公主等人“不得广插钗梳,不须著短窄衣服”。】
【郭氏为太后时,曾经大修宫殿,皇帝不仅停工,并禁止诸道进奉内库,并且暂停赏赐五年。】
【皇帝喜欢节俭,这有什么错吗?】
【在此之上,皇帝好读书,热爱学习先前明君的帝王权术。】
【他曾经对身边的侍从说:“如果不能一更天忙于政务,二更天阅读书籍,有什么资格做一国之君呢?”】
【他亲自为进士科出题,喜欢召翰林学士讨论经书,审查百官的诗文,比较高下。】
【渐渐地,身边聚集了一圈“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有人劝皇帝应当慎选宰相,莫疑宰相。】
【有人说需要宰相推荐人选的时候,应当荐五个,皇帝选其三人,或者推荐两人,取其一人。】
【有人看不惯宰相推荐人选多用亲朋故交,所以有的人从根本上避免这一点,不论熟人是否有才。】
【皇帝即使钻研权术,却发现他自己仍然清理不掉太皇太后的支持者。】
【翰林学士在禁中和宦官四贵多有接触,后来连宰相也渐渐和和太皇太后的亲信宦官相处亲密。】
【皇帝醒悟过来,宰相、宦官和他们的姻亲、门生、故吏,不值得依赖。】
【他决心自己读书研读。】
【他发觉《周易》颇有内涵,于是让擅长《周易》的人充翰林侍讲学士。】
【而后,他严选五条《周易》义理,亲笔写下来,出示群臣,令明白的人三日内上奏。】
【皇帝满心期待满朝文武的共鸣。】
【满朝文武私下聚在一起窃笑,无人进言。】
【皇帝更加感到孤立无援。】
【过了许久,他振作起来,寻找新的办法,比如重视知匦使,听取百姓的意见。】
【让谏官勇上加用,可以联署奏章,不记个人得失,还可以匿名上书,他一概重视。】
【皇帝还打算在翰林院设置诗学士。】
【皇帝和宰相都曾听说过元和年间的“元和体”。】
【宰相李珏认为“元和体”是一些轻薄之徒,用华丽辞藻拼凑章句,而后互相煽动造势,以此讥讽时事的诗。】
【实在有伤教化。】
【本质上更是民间论调传到皇帝耳中,干涉朝政,影响身为宰相的他手中大权。】
【宰相杨嗣复本来强力推荐刘禹锡为诗学士……】
【他的心愿只能落空。】
【两位宰相姓氏与李林甫和杨国忠相同,但皇帝不敢多加联想,依旧愿意相信他们的判断。】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放榜当天,三更半夜,天声作响,白居易本想好好睡一觉,结果只能坐在窗前独赏月光。
元稹本来就紧张得睡不着,听到天声反而更加精神。
坊门一开,他们就急匆匆去听制举唱第。
他们二人想聊一下所谓“诗学士”刘禹锡和讥讽朝政的“元和体”,但是来者众多,他们不敢当着众人之面开口。
倒是遇到李宗闵和朋友们自信满满来到现场。
庾敬休今年及第,状元武翊黄正是御史中丞武元衡之子。李宗闵兜了个圈子,又打听更多韦执谊被冤枉的细节,而且武元衡也没有去年那么强硬,甚至对当今天子有些畏惧。
因为皇帝李纯似乎也不喜欢出了武天后的沛国武氏。
武元衡一家有点见到人就要解释一遍当年他们没有攀附武天后,而是避不出山。
既然武元衡都能对韦执谊和他的门生有些心软,李宗闵心态便好了,他在答卷上罗列韦执谊的优点,哪怕此次不成,以后也能靠武中丞的帮助,解救崖州司马韦执谊。
李宗闵慷慨激昂说完之后,打量了一下憔悴的元稹:“靖安坊心里最没底的一家人,河南元氏和沛国武氏争一下吧,反正不是我们家。”
元稹狡辩:“我是不知道当第一之后该怎么和你们问候,准备一夜的腹稿。”
白居易一边笑着一边感到难过。
天声之前夸了那么久白居易的《长恨歌》,结果到头来并没有阻止郭氏祸乱朝政。
或许也不能说是郭氏干政,天声没有说她的兄弟拜官之后的恶行,只是一个劲地强调年少的皇帝害怕他的祖母。
如果没有《长恨歌》呢?那位皇帝还会担心成那个样子吗?
刘禹锡也会写诗讽刺朝政,然后传到皇帝耳朵。
白居易叹了口气。
在他不远处的牛僧孺向白居易走来,和他吐露心声:“当年是刘梦得和柳子厚两位兄长找到我,然后得到韦相公推荐我才得以进士及第。否则你看他们,亲戚是京兆尹,和御史中丞住在一个坊里,而我家在樊川之南,根本没有希望。我早就知道韦相公是先帝所重,所以听到先帝即位敕书说要制举,便想绝对不能错过。本来在华阳观,是听乐天的建议,可是考试的时候,我又担心辜负了韦相公对我的教导,所以我最后写的还是韦相公去年的理想。”
“不后悔就好。”白居易回过神来,“不过,微之并没有前进士出身。”
牛僧孺点点头:“他也没有不忘恩情的执念。”
宫墙之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朝大明宫走去。
仪仗卫兵举着彩旗,列在大殿两边,宫女在清晨的阳光下端着案几缓步走出来。
外面是数千名朝臣庄严肃穆地站着。
制举放榜于进士科不同,是在大殿之前宣布的。
元稹深吸一口气。
紫泥诏书被轻轻打开。
虽然隔着很远,但他似乎能听到卷轴一点点展开的“嘶嘶”声响。
从最后一名宣布呢?还是从别的制举科目宣布呢?
元稹心里翻江倒海。
“构大厦者,必总于群材;成大川者,亦资于百谷。”
从场面话开始宣布。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人,第三次等。”
元稹屏住呼吸。
还没等到明白怎么回事,元稹就感受到李宗闵忽然看向自己,同时还伴随数千名官员的注目。
身边也都是恭喜之声。
“我是第一?”元稹小声确认。
他旁边的人轻轻点头。
“只有我一人?”
他旁边的人微微摇头,指着远处:“还有他。”
是乐天!
元稹欣喜异常。
虽然不知为何,那时根本听不清唱名声音。
只有自己的心跳。
散场之后,他和白居易汇合,互相恭贺,过了许久他们了解这次登科的都是什么人。
权德舆的女婿,权德舆的门生,权德舆朋友的外甥,名噪一时韦应物之子……
能在这种情况下突出重围,元稹和白居易凭借的不是真才实学,还能是什么?
李宗闵和牛僧孺心服口服。
元稹和白居易想当天好好庆祝一番,然而天声扫兴地在宴席上追着他们不放。
【皇帝即使不愿意采纳宰相的意见,他也无法自行决断。】
【他想授予某人官职,不服气的宰相会威胁说“陛下若用他,臣请先退。”】
【皇帝依靠百姓的铜匦,谏官的匿名奏疏,也无法改变宰相将他和民间隔绝开来一事。】
【而太皇太后郭氏,不动如山,继续安排侄子当节度使,把侄女叫入宫中,即使有谏官不满,也只能劝皇帝不宜纳妃。】
【他不是,皇帝都不知道自己纳妃两名。】
【唐玄宗李隆基亲手注《孝经》,儒家典籍自汉朝以来,多少大家注释。】
【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吗?】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对于李恒之子来说,一切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