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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杨家有女初长成

长安城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京城百姓感激涕零地领了赈灾的盐和粮,回去的路上脸色骤变,交头接耳抱怨京兆尹府上冤魂不散,妖气弥漫,要不然怎么来一个京兆尹没过几个月就苛刻吝啬不顾大局。

穿行在东市和西市的居民,时不时抱怨内禅之后,外国使节纷纷造访,他们来来往往影响了日常生活,特别是吐蕃和南诏,年初大唐有难时无所作为,近日竟然来捐助金银和衣物,而且迟迟不走,私下载歌载舞,把酒言欢,吵闹得很。

进京赶考的学子,如往年一样聚在一起私试,但却没有白居易赶考那年那样的欢声笑语,他们一个个板着脸,生怕说错了一句话,被人告发给权臣。要不然羊士谔怎么会是那般下场,要不然王叔文怎么遭到那么多人讨厌。

国子监的氛围更是凝重,赌博饮酒的事情似乎少了,但是认真讨论经史的人更是少了,元稹过去问他们对永贞内禅的看法,众人纷纷摇头,生怕换了新的年号,再也没有贞元年间言谈肆无忌惮的自由。

永贞年了。

是不一样了。

元稹和白居易转了一圈,最后终于在翰林学士李建那边问出来一些事情。

李建一脸疲惫,今年以来宫里事事令人不安。

元稹看着李建,坚定地说:“杓直,你放心,如今定是陛下多虑了。我们去外面打听过,没人知道太上皇一直病卧不起的事情,他们都以为是王叔文、王伾二人乱政。”

白居易附和道:“如诏书所言。”

李建仍然一筹莫展:“希望吐蕃也真的只看字面意思吧。要是让人知道大唐竟然皇权真空的时期,太容易动荡了。”

元稹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新天子即位,一切恢复正常,不是吗?对了,牛昭容如何了?”

李建苦恼地歪了歪头,说:“后宫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韦贤妃奉守山陵了,她是主动提起的,其他的人要么随太上皇去兴庆宫,要么去德宗山陵做陵园妾。”

“杓直,原来你也不太清楚啊,那你可知陛下可对后妃各位苛刻?你在禁中看得出来吗?”元稹接着打听。

李建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看不出来,怎么会看得出来?如今,陛下在禁中的情况我一无所知。”

白居易换了个问法:“皇后册封的事情,有信吗?”

“择良辰吉日,目前还没安排。”李建浅笑了一下,“那可是汾阳王的孙女,升平公主的女儿,汉阳公主的姑嫂,当然不能轻视。”

“汉阳公主?”

李建补充道:“之前的德阳郡主,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女儿,和当今天子同出。”

“升平公主家、汉阳公主宅……各取一字,连起来不就是……平阳公主第……”元稹小声嘀咕,他忽然想起来他近来读过的一首诗。

白居易和李建再三确认:“陛下没有冷落郭氏吧?”

“我可不知道这种事情,禁中之事,要不是王叔文作乱,我们翰林学士本不该知道后宫那么多事,难道不是吗?况且……”李建低声说,“陛下怎么敢冷落她?那可是郭家,当年汾阳王一年二十四万贯进账,还不算额外的赏赐。今年杜相公核查账本,朝廷一年税能收上来多少钱……唉,敬重郭氏,简直是祖训。”

元稹和白居易纷纷附和。

李建离开之后,他们两人认真盘算了一下近来的发现——

无人提及当今天子厌恶后妃干政。

白居易先行开口:“天声的话,不能尽信。天声里把韦执谊比作杨国忠,岂有此理?牛昭容哪里能和杨贵妃相比呢?”

“乐天说得正是,”元稹非常认同,“张九龄的盘点,明显有太多问题,他这次盘点也不一定准确,他并不了解……乐天你啊。”

白居易听到元稹越来越没有底气,冷静思考了一下:“天声盘点韩愈的时候,你可曾听到过?韩愈多次被贬,可是这位天子在位的时候?”

元稹回忆道:“退之……从刑部侍郎被贬为潮州刺史……比海南岛的崖州好不到哪里去,他被贬的原因是……”

“他有理有据劝谏皇帝。”白居易一脸麻木,“若真是陛下其人,韦相公的事情不可避免。”

“那不得赶紧和韦相公说,让他行事谨慎一点,把家里的那些东西全退回去,免得落得一个杨国忠再世的恶名。”

白居易轻轻摇头:“你看到他收受财物了?”

“那倒没有。”元稹转念一想,“要是真有此事,他家的门客岂不是也得遭殃。你也见过李宗闵,他平日很警觉,如今在韦相公那里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否则早就躲远了。”

两人陷入沉默。他们下了棋、喝了酒,想要再出去寻点乐子,忽然看到一队身着罗绮的人穿行而去。

白居易忽然意识到:“杜甫的《丽人行》写了什么?”

“杨国忠的姐妹,用度奢华,曲江池游玩的菜品都是宫里提供的。”元稹一愣,“怎么?”

“是杨贵妃的姐妹。”白居易大胆假设,“如果,韦相公被陛下疑作杨国忠,其实是因为……贵妃呢?”

“哪有贵妃?连皇宫都尚未册封。”

白居易轻轻说:“家里过得和杨氏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那样的那位……”

时下有吗?

那么奢侈的除了勋贵,京城还有哪家如此?

元稹恍然大悟:“难道?可是杜相公黄裳和郭家关系更近,岂不是也要遭殃?”

“我们去韦相公府上拜访一下吧。”白居易提议道。

可是来不及了。

韦执谊宅前车马如龙,安排会见元稹和白居易要再等一天。

有位布衣见他们两人在韦执谊宅外面失落地来回踱步,赶紧拦住他们。这位布衣居住在城郊,按他的意思,今年二月就来拜访过韦相公。

只不过他出身贫寒,和隋朝公卿的后人,大唐宗室出身的年轻人比不上。

那些年轻人方才及冠不久,就金榜题名,成了韦相公家的座上宾。这位布衣对此很是羡慕,托了不少人代笔给韦相公写信,一直没有回音。

“行卷?”元稹确认道。

布衣赶忙摆手:“不是,就是自荐而已。”

白居易小心地问:“何不自己写呢?”

“你们是朝廷中人,懂得书信的写法,我不明白,写短了怕不能写尽自己的想法,写长了又怕触怒相公他看不全面。我……我这样是不是仕途无望啊?”

元稹说:“玄宗时,丞相李林甫也不善于写信……不说他后期,起码当上宰相不是问题。”

布衣眼前一亮,凑到元稹身前:“少年说得好啊!等轮到我见韦相公,他一定会发现我的才华,从处士起为谏官。大唐这两年多事,非常需要我这样的人啊。”

白居易附和道:“正是,正是。”

元稹也期待他未来的表现。

那位布衣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元稹在冬日的寒风里打了个喷嚏:“我们回去吧。”

白居易不同意:“不行。韦相公宅进进出出,不少这样的人,等里面真正的贵客少了,我们还是有望见到他的。”

“早知道我当时应该强硬一点带你早些过来,”元稹依靠在墙边,望着白居易单薄的身子,“而今我们在这里等,过往的人也以为我们和那位布衣一样呢。回去吧,天色完了,更冷。”

“我们怎么是这样的人呢?当时郭家拉你依附于他们,不是我劝醒你了吗?”白居易微微叹气,“审时度势,就在于此。我们二人为求自保,躲了一劫,可是今年被遣出京城的尚书省的郎官呢?他们何其无辜,还要眼睁睁看着宰相也陷入困境吗?”

元稹对白居易非常敬佩。

他们的坚持有所回报,终于和韦执谊说上了几句话。

可是韦执谊不肯相信,陛下之所以为陛下,还不是有郭氏和郭家的助力。

为此忌惮郭氏?

陛下不至于如此分不清是非。

韦执谊见过皇帝,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久之后,袁滋逗留不前的消息传到京师,韦执谊被贬的诏书如天声所言准时下达。

元稹和白居易赶到韦执谊府上,看到他的家人仓皇失措。元稹的友人李宗闵和牛僧孺也过来,和韦执谊的长子韦曙说着什么。

可是他们这些人,未有官职的野人,和在秘书省和野人生活无异的人,实在帮不上什么。

来韦执谊家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不进去,而是在外面观望。

元稹以为是韦执谊知交故友太多,见到前些日子的布衣,才明白怎么回事。

那位布衣吓坏了,白居易好言安慰他几句,临行之前,送了一首诗给这位布衣。

卖药向都城,行憩青门树。

道逢驰驿者,色有非常惧。

亲族走相送,欲别不敢住。

私怪问道旁,何人复何故。

元稹记得这些正好是那位布衣方才说过的话。他今天进京城,看到官吏疾驰,后来追着不少人,他就去打听是什么情况。

云是右丞相,当国握枢务。

禄厚食万钱,恩深日三顾。

昨日延英对,今日崖州去。

布衣十分感叹,一路打听详细,遇到白居易才明白朝堂为官之苦。

由来君臣间,宠辱在朝暮。

青青东郊草,中有归山路。

归去卧云人,谋身计非误。

元稹盯着诗的末尾:“我还以为天声关于‘不如守贫贱,贫贱可久长’的解读有错呢。差点以为乐天也心甘情愿做野人……”

“怎么会呢,”白居易语气坚定,“我们去考制科。”

白居易的声音正好传到李宗闵的耳朵里,他热心地凑过来,并叫上牛僧孺,求白居易认知指点。

元稹胳膊一挥,在白居易和李宗闵中间劈出一道隐形的墙。

“我们是同场竞争的。”元稹强调道。

李宗闵点点头:“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开元观里,我和你打招呼的那天,我便知道。正因为有竞争,才能有我今年及第啊。十年了,不敢比?”

“好,那我们再去道观。”元稹气势昂扬。

【韦执谊的贬谪,令白居易和他的朋友终止了赏花饮酒优哉游哉的校书郎生活。面对重重危机的大唐,他们不甘袖手旁观,秘书省校书郎三年任期将满,与其面对吏部铨选,不如参与难得一遇的天子殿试——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

【白居易和好友辞官退居华阳观,埋头苦读。】

元稹正愁着去哪座道观,天声直接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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