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陵?为何会是山陵呢。
刘禹锡脑海中的千思万绪汇成一句话:“可是山陵和王叔文没有关系啊?要错,也是先错在我和……”
“错在你和我,是吧?”杜佑无奈,又舍不得发火,“一开始营造山园,你不记得了吗?那会儿王叔文、王伓在禁中,皇帝下诏说体恤京城百姓,让神策将士帮忙挖土营造,但凡二王掌握兵权,不就可以从山陵直接调兵了吗?”
“杜相公,之前我说过神策行营之事,王叔文是怕将领不会听命于朝廷命令啊,之前各个藩镇的节度使,不就有将军见宦官出使,掏空家底贿赂宦官也要当上吗?如果神策军那边也是这样的态度,神策军还能保护皇帝吗?”
“神策行营那边不是留下大将军范希朝了吗?你的友人韩泰,之前不过是御史台的御史,按资历按能力他能当上行军司马吗?神策行营的将士多少是当年在郭子仪的手下干将之下培养起来的?他们不满,按例汇报监军和宦官,有何不可?”杜佑叹了口气,“王伓后来向我给王叔文求兵权,开口就是北衙禁军,怎么想都奇怪呀。”
“王叔文之前和韦执谊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争执,他回家丁忧,怕是韦执谊联合禁中的仇人报复他呀,于是他想办法自保,难道不是吗?”刘禹锡呼吸有些困难,“他何苦立舒王李谊呢?他是太上皇东宫的人,和舒王那边也不熟悉啊?他一个外来人,舒王府的人会愿意追随他吗?”
杜佑拍拍坐垫:“坐下说,坐下歇歇,梦得你体弱多病,别晕倒了。你说的事情,我也和陛下解释了,要不然二王犯得可是死罪啊。”
刘禹锡反应灵敏:“陛下先知道的?”
“正是,”杜佑挥手让其他人退得越远越好,“陛下说陇右经略使刘澭,先帝升仙之时和太上皇传位之际,他都率兵驻守京城,近日有人拿太上皇的诏书找他,刘澭便告诉立马禀告陛下,陛下查出来是伪诏。”
“是王叔文去找的陇右经略使吗?”刘禹锡锱铢必较地追问道。
“不是,平民而已。”杜佑拍了拍刘禹锡的后背,“深呼吸,慢吐气。皇帝能让我深究吗?我能知道这件事,不明显也怀疑到我们山陵使寮属了吗?一旦深究来龙去脉,我怎么办?你又如何?你不害怕吗?”
“杜相公,山陵的每件大事我都汇报了,每件小事我都记录在案可以被查。”刘禹锡垂头丧气,“可是山陵竣工之后人人升官,太多人托关系也要进来做事,我使唤不动他们,或许他们记恨我,乃至恨太上皇和还没册封为皇帝的太子殿下,所以想立舒王。最近因为连月阴雨耽误进度,流言蜚语传遍街头巷尾,杜相公也知道那些人的品行啊。”
“那我能和虽然还没册封为皇帝但已是定数的陛下那么说吗?让陛下去猜测别人?何况舒王府的人上上下下查一下脉络,就知道是山陵上的小人一时起意,还是舒王早有预谋了。”杜佑说完,站起了身子。
没过一会儿,杜佑亲手给刘禹锡倒了一杯热茶,说:“暖一暖身子吧。你也别太害怕了。舒王要是真有这个胆子,陛下深究起来,怕不是发现舒王背后势力真的无法招惹,而陛下有什么?他出了名正言顺的地位,就是汾阳王一脉的支持。而舒王若是拉拢了汾阳王郭子仪的对立面或者破坏了汾阳王后人对陛下的绝对支持,陛下会更加不安。”
“可是王叔文何其可怜。”
杜佑非常严肃:“事已至此,后悔何用。山陵未竟,那些人可是自称其党人数众多,若是尚有余党未能查出,接下来他们还会伺机而动。”
刘禹锡猛地点点头。
杜佑眼里含着泪水:“梦得,你可别去帮王叔文求情啊。你推荐的王叔文,才学我见识过,但他出身不行,做出来的事情不合道义,也并非没有可能。而且他身份卑微,遭到世家歧视,也不是宰相能护得住的。”
隔日,刘禹锡来到韦执谊的府上。
柳宗元和其他人都在,甚至进士及第的牛僧孺和同年李宗闵也来了。
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想在韦执谊宅里翻出,查太上皇即位就改元这事到底合不合礼法。
可是贞元二十一年已经改为永贞元年,他们谁也没办法。
柳宗元还求牛僧孺和刘禹锡等人查查近年来的歌谣和诗谶,明明早年柳宗元和刘禹锡及第,街头巷尾唱得还是盛唐名曲,比如王维的《阳关曲》,如今尽是新曲新词,诗谶流传之多,堪比南北朝,颇为奇怪。
对志怪小说和诗妖了解极多的牛僧孺和李宗闵,认为这可能是前些年有人在布局,先是让人想起建中之乱最后耻辱一般的收场,然后激发民众对马嵬坡之变的愤怒,所以百姓一听见皇帝给幽州节度使刘济授检校司空,就会把怒气集中在皇帝身上。
“如此一来,”韦执谊有所领悟,“他们废太上皇就多了一个正当理由。”
柳宗元不服:“可是刘济上贡之多,在天下藩镇也是数一数二的,他是忠于朝廷的啊。”
牛僧孺补充:“百姓不喜欢搜刮钱财上缴羡余的行为,但凡有剩下的,应该退给百姓。”
李宗闵无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是代宗之女嘉诚公主的养子,成德节度使王士真的弟弟王士平尚先帝之女义阳公主,煽动百姓仇恨河朔三镇,就是撕裂河朔与宗室之间的亲缘关系啊。”
“不合礼法。”柳宗元苦笑。
韦执谊无奈:“那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这也的确是转移太子殿下对王叔文、王伓仇恨的一招。有机会,我去向殿下委婉劝谏。唉……”
刘禹锡知道韦执谊的苦恼:“先稳下来再说,太子殿下选韦相公的岳父同平章事,难免不是以亲属避嫌来暗示韦相公退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韦执谊非常认可:“我固然没有王叔文那样一听到你们的提议就能直接领悟并执行的本事,但我绝对尊重你们的看法,你们放心跟着我就行。实在不行,我们就说山陵的事是刘辟逗留京师时的策划……”
“刘辟,他说不定从长安回去的时候,和刘澭有过交集呢?”刘禹锡猜测道。
韦执谊得意:“我见过刘辟,真有一点他的风格。至少他一回成都,南康王韦皋上表弹劾王叔文等人,若没有他的鼓动,谁敢相信。”
其他人纷纷附和。
永贞元年,八月九日。
尚书省众人喜气洋洋——
马上就要旬休啦。
而且今日天晴,明天也能更加自在。
如此大好的日子,多亏了——
“太上皇,他太会选日子了。”有人和同僚说笑道,“当时还以为太上皇诏书说册封皇帝定在旧日,总计才留那么几天,是生怕我们太闲,没想到是真命天子自带祥瑞啊。”
“好兆头,好兆头。”其他人应和道。
众人盼着礼部替中书门下写贺状,柳宗元也主动答应下来。
谁当皇帝,朝廷不都得照常运行。
可是他心底暗暗有些遗憾,他看向刘禹锡。
刘禹锡眼里一片惆怅。
在周围同僚现编现唱“永贞内禅万里晴”的歌声之中。
晴空之下的大明宫。
从紫宸殿出来向南,过紫宸门,便是宣政殿,西侧是月华门通向中书省,东侧是日华门通向门下省。
李纯对这些已经了如指掌。
他稳稳坐在宣政殿的中央。
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杜佑手持玉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作为副使紧随其后,李纯十分谦逊地接受册封仪式。
“维永贞元年,岁次乙酉,八月丁酉朔,九日乙巳,太上皇若曰……”
李纯屏气凝神。
等到这一刻并不容易。
之前陇右经略使刘澭说罗令则,方士还是什么身份的人,未有官职竟然敢在他那里妄构异说,一直在聊废立之事。而后罗令则还矫太上皇诏,向刘澭请兵。
这么轻而易举?
诏书纸张特殊,宝印重重,竟然轻而易举伪造。起草的学识、传抄的小吏、传送的宦官、驿站的官吏、接待的文臣……一层层下去,竟然能到秦州刺史刘澭手中?
能信任的人实在太少了。
好在刘澭慧眼独具,捕获了罗令则。
“允执其中,无忝我祖宗之丕训。”杜佑念完册文最后一句,李纯完成册封大礼。
李纯决心,先试探一下他身边的人。
他回到寝宫,元妃郭氏的眼神温柔似水。
李纯坐到她身边:“去年至今,都快一年了,让你和你们郭家多多担心了。本来我当皇太子受阻,监国被拦,太上皇传位竟然能遇到天理难容的大事,本来都不该让你操心的,是我无能苦你了,害得你全家也不安宁。”
郭氏主动拉起李纯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李纯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太对不住你了。这种关头,我没法多陪一陪你。太上皇下诏要册封太上皇后,我催大臣早日完成,等太上皇和太上皇后满意了,我再顾及你这边。而且,今年之前关东那边报有蝗虫,赈灾的事情我也得处理,朝政太忙了。”
李纯紧紧盯着郭氏,说个不停:“还有先帝和太上皇两朝后宫的事情,不好打理,如今有先帝的韦贤妃熟悉后宫事务,你册封的事情,我只能晚一点,其实,也是对你好呀。今年你焦急成这个样子,不如趁机好好休息,该享乐享乐,权当替我享受了,等以后我再陪你听曲看戏。”
郭氏把手抽了回去。
“太明事理了。”李纯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她。
郭氏没办法,只好自行退下了。
李纯松了口气,瘫了下来。
舒王李谊真的敢反吗?
当年父亲李诵坐萧妃郜国大长公主差点差点被废,和华阴郭氏联姻才稳坐太子之位。韦贤妃动了多少小心思,还不是不成。难不成舒王李谊真的在之后网罗人才?
可年初太上皇登基,舒王李谊为何迟迟不肯行动,日子越久他的希望越少,却偏偏挑这个时候。
如果外朝的文官,能探出来舒王的消息,他们该不会怀疑是朕要逼宫上位吧?之前贬王叔文的制书怎么写的来着?
李纯赶紧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草稿——
漏泄密令,张皇威福,畜奸冒进,黩货彰闻。
所谓“漏泄密令”,按照《唐律》,人尽皆知“诸漏泄大事应密者,绞。”
对王伓、王叔文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所谓“张皇威福”,按照《唐律》,是冒用御玺的“盗及伪造御宝”,是违抗皇帝命令的“指斥乘舆,情理切害”,是有不臣之心的“及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十恶大罪之大不敬。
足够惩罚王伓、王叔文了。
而“畜奸冒进”是诈伪,“黩货彰闻”是受脏的情况人尽皆知。
外面的大臣,理应认为朕真是宽和大度之人了吧?
可不能让太上皇李诵或者舒王李谊站出来破坏我给天下黎民留下的好印象。
常乐坊。
白居易一醒来就见元稹来造访。
“我之前几天都在我外翁家郑云逵那里,我母亲是荥阳郑氏我之前可曾和你讲过?我母族关系不一般,”元稹赶紧拉着白居易到角落里小声说,“我外翁是山陵卤薄使,听说最近山陵上发生大事,所以才有永贞内禅!”
“别着急,别着急,我先给你端一杯水。”白居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