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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今朝华幄管弦迎

朱雀大街以西,光福坊。

刘禹锡在家里,却感觉不到放松。他听到陈谏被外放的当天,也得知礼部侍郎权德舆为户部侍郎。权德舆也曾做过杜佑的幕僚,一看这就是杜佑打算另外提拔一些人,而绕开刘禹锡和王叔文的圈子。

刘禹锡内心十分不安。之前韩泰以行军司马的身份去神策行营,那些将领竟然抗命,要不是被人教回长安,说不定他死于兵变,朝堂上都没有人给他主持公道,还有被扣上乱政小人的帽子。

王叔文母丧躲过被他人处处针对的危机,可是现在他很难再恢复官职。能把天声当中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变成对应政策,是多么罕见的才华。可是他在位实在太短了。山陵营造里多了不少陌生人,尚书省甚至有偷听谈话去和禁中诬告的人。

时局真是不测。先帝干旱令京城百姓断粮,让外面的学子不能科举。宫市维持多年,士农工商大家都不满意,也没能取消。江南的强征的赋税重,西川的搜刮的羡余多。好不容易让大唐迎来了好日子,一个春天而已。

如同盛放的牡丹,被大雨浇灭。何况眼下,京城还在下雨。

无忧无虑的人,在长安里还是有的。

像是汉朝和刘邦一起起兵反秦的干将,谁不想要在新的朝代拿一份羹。吕氏一族不可动,功臣曹参获封平阳侯,萧何定规章,曹参做宰相,萧规曹随,实为一代佳话。

曹参之后,在先人的荣光之下两代袭爵,而后曹参曾孙曹寿迎娶平阳公主当上皇亲国戚,一家人过上逍遥日子。

曹氏一族,连家里的歌伎卫子夫,都能当上汉武帝刘彻的皇后。接着,下一代曹襄尚汉武帝和卫子夫之女卫长公主,代代荣华,谁愿意放手。

呵,平阳侯。

汉阳公主和西河公主的驸马华阴郭氏一家,听到太子已立,就等不及地去庆祝。

刘禹锡听到“阳”都觉得头疼。这些人就不能乖乖地躲在“阴”面。但当下长安城中人,谁不知他们家的热闹的宴席呢。

车音想辚辚,不见纂下尘。

可怜平阳第,歌舞娇青春。

刘禹锡诗性大发,可他没心情讽刺他们的奢华,只是怜惜如今失势的韩泰、王叔文、陈谏。有些人说王叔文这样的人就是为人谄媚才有今天,如今倒台,理所当然。他们说完这些话,和皇亲国戚一起笑作一团。

金屋容色在,文园词赋新。

一朝复得幸,应知失意人。

是吗?这些人去攀附驸马一家,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中。似乎得到驸马的赏识,他们就仕途无忧。想到这里,刘禹锡停笔思考,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

之前韦执谊笼络的牛僧孺,今年在权德舆主持的进士科下及第。如今他的座主权德舆改任户部侍郎,他过去庆贺,顺路问刘禹锡要不要一起去。

刘禹锡想去,但是又不敢。只求牛僧孺帮忙带过去一些话。

牛僧孺答应下来,朝光福坊的另一边走。

权德舆宅。

管弦响动整个院子,屋里屋外堆满了合理。大家其乐融融,尽兴而归。

诸多宾客悉数散去,有几位年轻人不肯离去。

权德舆看到他的刚刚及第的门生,叹了口气:“我不负责贡举了,你们要是之后参加吏部选或是制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宗闵说:“座主这话什么意思?我多年考试,而今能及第多亏了座主的赏识。之后吏部科目选或是当今天子的制科,一次不中又如何,我们都习惯了不是吗?”

杨嗣复一笑:“损之,你是终于放下了。”

“令尊十八岁进士及第,之后的生涯,让我发现先人一步入仕,令尊是才高一斗,也不一定顺风顺水。员外郎当了三任,因为宰相想用亲信,而被排挤。当过京兆少尹,坐上中书舍人,离侍郎一步之遥,被京兆尹李实排挤,罢为闲差,人生真是如履薄冰。”李宗闵感叹道。

杨嗣复答:“要不是他被罢为秘书少监,也没有我今天。他是京兆少尹,我怎么参加解试。中书舍人起草机要,无数学子求见过去行卷。我也不敢去报考。就是有这么一个空当,才能成为权侍郎的门生。”

权德舆尴尬地说:“我和令尊多年的交情,让你及第是应该的,何况以你的才学,能当上宰相。”

“如果朝廷清明的话。”杨嗣复答。

“如果朝廷清明的话,”李宗闵附和道,“座主出题问我们现在人们不重农桑,懒惰成性,四处游玩,让我们提建议扭转风气。可是现在,连另一道策问选拔人才按照我们这样的科举,还是像上古敢从奴隶和囚徒里选出名动一时的宰相。可是这几个月下来,世间对棋待诏、书待诏这种文人雅士能不能担任高位,都要议论纷纷。我当时写下的答案,如今我自己都开始怀疑。”

牛僧孺颔首:“真怕辜负当今天子的一片真心。”

权德舆安慰道:“我也如此,王叔文敢在内庭和外朝,与后妃、宦官、学士、郎官之间斡旋,我呢?当上和他一样的户部侍郎,做不了他那样的大事。”

李宗闵问:“真是和外面传的那样吗?牛昭容替皇帝说话,等于真正的天子其实是一代女皇。之前的御史中丞武元衡家族,在武天后在位的时候,家里人举族隐居,如今他也看不惯有后妃身在高位,巴不得也辞掉官职,于是被人劝住了,让他不要太冲动,于是改为去东宫当闲官。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好奇,可是谁敢和他联系。牛昭容忌惮太子之贤,若我去问东宫的人,就会被牛昭容记恨。若是从熟悉王叔文那边的人打听,又怕东宫之后得势,反而被那边的人憎恨。明明熟悉的人就在隔壁,见都不敢见。他今天也没来,我是真心不认为他是冷漠无情不懂教养,只为他左右为难的处境感到可怜。”

“东宫势不可挡,”牛僧孺一脸平静,“我刚才去刘家拜访了,他托我带话,我们大唐的朝廷真的受了诅咒。”

李宗闵一愣:“宰相之间冤冤相报何时了?该不会是……郑相公珣瑜之后起复,会报复韦相公执谊吧?郑相公之子郑覃今年获得门荫入仕,而韦相公长子今年十八,我不久前和他见过一面,我十八岁的时候要是有那样的水平,就不会拖到一把年纪二十三岁才登科。而郑家和韦家,他们怕不是后人也会替父报仇,那不就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吗?”

牛僧孺和权德舆陷入沉思。

杨嗣复说:“郑覃也有苦衷,荥阳郑氏的郑余庆拜相,没几年之后就是他父亲郑珣瑜同平章事。如今八年了,中间有三年空当,郑覃父亲是吏部侍郎,他去考试,不录取又怕吏部侍郎刁难,录取了又知道天下人会说不公平。何况再此之前,哪怕不顾郑相公余庆,郑覃父亲是河南尹,他怎么在洛阳解试?寻常的一州刺史之子,他们不能远离父母,也不得本地解试,都是如此啊。”

牛僧孺开口说:“继之,你说的是啊。可惜我之前遇到一位陈生,非说刺史之子是不屑于和我们这种赴科举,特地拿了饶州刺史李吉甫的儿子来举例,果然是另有原因。陈生还说郑覃那样的是真的艺实,是治国之道,而我们只是会一些浮华文章的寒门庶族。我家陇西牛氏历代豪族,在北魏有侍中牛尞允,在隋朝有牛弘,礼乐制度都是他定下的,我大唐何尝不是继承我们牛家的《五礼》。我生活贫穷,那是因为俭朴是祖训,孔子都爱箪食瓢饮的颜回,我也一样。”

“你也见到了陈生呀?”李宗闵叹气,“我应举多年,年年见到他。一想起陈生就一肚子气,他说我们这样来考科举的是庶族,那些不考试能门荫的是门阀。太宗李世民定‘五姓七望’,我们陇西李氏不是世家?还是说我们皇室和宗室是庶族?何况继之一族弘农杨氏失国而已,可隋炀帝杨广和我们唐高祖李渊二君之母为亲姐妹,我们大唐也待杨氏亲如一家啊。”

权德舆劝道:“别计较那些,我们明经科录取的人数众多,给了平民机会了。进士科选的是你们这样的人中龙凤,不论家世,能者登科。饶州刺史李吉甫,我的老朋友了,我的父亲权皋和他父亲李栖筠同年及第,金兰之交。你们呀,能一起及第是幸事,好好珍惜缘分,不要太在意那些不懂贡举规则大唐礼法的妄言之人。”

牛僧孺脸上挂着哀愁:“那诅咒不也是这样的谣言吗?可刘禹锡前辈,为何如今深信不宜了呢?”

权德舆沉默了一下,指点道:“重点是,东宫势不可挡啊。他贵为太子,但是想要顺理成章登基,也得在当今天子病愈上朝之后。如果迟迟不能呢?怕不是有奸邪小人趁乱谋反。如果想阻止此事呢?他又需要尽快监国,早日登基,何尝不是逼迫他的父亲。”

“像是肃宗李亨和玄宗李隆基那样。”李宗闵转念一想,“也不同,玄宗因杨贵妃和杨国忠一家倾覆国家,肃宗生母同为弘农杨氏,母亲一族不会害同为联姻的玄宗。杨李两家,至少到那时还是通家之好。”

杨嗣复说:“我们杨家算是有点分寸。当今天子元妃当年因祸赐死,不立皇后兴许珍重之前的情谊。可是我们的太子母亲一族暂且不提,元妃一族可是尚父郭子仪的后人,权势滔天,不一定会留天子太久。”

权德舆若有所思:“当年玄宗时,李林甫依附武惠妃,灭门数十家,杨贵妃引杨国忠为国舅,排斥异己,杨家姐妹显赫富贵。后宫无人,真的敢诛仇人一族吗?毕竟这样的灾难也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李宗闵倒吸一口气:“他说得诅咒其实和外戚有关?只是我当年听了那么多次,都没有看透这一点?哎呀,我的朋友元稹之前写《会真记》,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崔君有钱,母亲郑氏希望两家亲上加亲,财产不留外人,控制着崔莺莺,连话都替崔莺莺说。毫无自由的崔莺莺被逼无奈,只能私下托家奴向外人求救,甘心嫁给寒门。可是寒门张生惹不起郑氏,想要帮忙也无法解救崔莺莺,甚至娶了崔莺莺之后,也成了郑氏一族随意摆弄的棋子,张生只好离开,崔莺莺也不得不放弃。”

“唉,我们的皇室,外有一国江山,内有奇珍异宝,若是能以后妃之名,以太后身份,将这些牢牢握在手中,谁不想要呢?”杨嗣复倍感无力。

“杨贵妃和武天后,不就是那样吗?如今又要重演,这不就是遭到了天谴吗?长安大雨不断,从来没见过这么夸张的。我听说武陵江水都溢出来了,之前有人占卜这是藩镇叛乱之象,那岂不是安禄山已经转世过来复仇了?”李宗闵愁眉苦脸。

众人叹了口气。

牛僧孺赶紧说:“干旱和雨水,有规律可循。前年大旱,多是秋季多雨。几百年来,是天地自然的现象,和藩镇节度使的野心没关系。”

权德舆附和牛僧孺:“你们尚且年少,有我这样的人抗着呢,要是害怕像商山四皓一样去山里隐居。要不然就一起想想对策。”

天色渐晚,众人要启程归家。

李宗闵拉着牛僧孺问:“你是不是不爱看志怪小说呀?之前是附和我才陪我聊志怪小说的。我还以为,我们能有很多地方可以想到一起去,玩到一起去呢。”

“看过,而且看过不少,不过没发现写的好的。”

李宗闵紧紧挨着他:“看过多少?我之前和人聊过,谁也没有我看过得多。我给你推荐几本吧?南朝有个人的志怪……”

“你的好心我领了。那些书我去哪儿看呀?”

“我家里有,我明天给你拿过去吧。要不然,还是今天来我家?不远的,就是光福坊西侧往南的靖安坊。”

“南北朝的志怪小说,太肤浅。”牛僧孺拒绝道。

李宗闵退后一步:“那你说什么志怪小说好?是不是还要我没看过的类型?”

“我写的好。”牛僧孺语气波澜不惊。

李宗闵眼前一亮:“我不信,你拿给我看!这个天下,不能有我没看过的志怪小说!”

牛僧孺笑着说:“好,你志向可真宏大啊。明天过来拿,我家在城南郊外,景色宜人。”

秘书省。

白居易和元稹冒着雨来换校对的书册。

他们的同僚全都非常认真的在读书,元稹过去一问,他们说是要准备当今天子的制举。

“日子定下来了吗?”元稹纳闷,“你们现在准备,要辛苦多少个月啊。”

他同僚反驳道:“你和白居易两个野人不把朝廷大事放在心上,我们可不一样。前些日子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薨,让他儿子程执恭为留后。这可是坏事!天大的坏事!还不如去年出镇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长荣薨,兵马使卢从史贿赂宦官继位呢。父死子继,这不是直接动摇朝廷的权力吗?我要在制科的时候,好好谏言此事。”

元稹点头:“你们说的是,但我已经懒惰成性,想学你们也不行呀。”

白居易见到元稹的目光,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听说杜相公下诏让百寮问对策,他想权停北河转运,而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答不上来。”

“玩玩酒令,看点闲书,我们二人也就能做这些了。”元稹补充道。

他们的同僚也明白:“继续摆弄你们的百炼镜吧。不过好言相劝,校书郎任期三年,这次的制科可是好机会,你们别不来啊。”

元稹答道。时局那么乱,哪里是表现上进心的时候,元稹谢过他们的指点,和白居易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去了。

近来,百炼镜一直在白居易的手里。他特地拿给元稹看,他把张九龄错误的生平,一点一点选择正确了。

张九龄生平事迹无错,但是前因后果,天声之中错误太多。

元稹接过百炼镜,没有从侧边捏住,而是不小心手扣在了镜面上。

滋啦滋啦。

安静许久的天声又响起来了——

【张九龄见到李隆基的痛苦,可是面对杨国忠的势力,他不能直言。只能委婉劝谏,安禄山要反。】

【安禄山要反,以他的高龄,是真心愿意的吗?他被河朔士兵挟裹,一路冲向长安。】

【大唐开国,李世民、李治、武则天、李隆基四处征战,开疆拓土。百姓们为了军功荫官,全面参与,然而开元盛世,天下太平,之前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下子没有了,依然想要路径以来的平民陷入迷茫。】

【不只是普通士卒,将领认为他们镇守边疆,功劳极大,应该向往年那样加以奖赏。然而没有,迟迟没有,连安禄山这样的杨贵妃养子也没能借着关系得到好处。】

【大家怨恨杨国忠专权,只为自己私利。论功行赏不公,有些人认为这不是杨国忠一人之错,而在于李唐皇室每一代皇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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