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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元臣故老不敢语

王伓在门口收伞。

杜佑和刘禹锡还未见到他人,只听见他丁零当啷的声音。

该不会是笨手笨脚吧?

杜佑笑着看向刘禹锡。

刘禹锡朝前一指,杜佑顺着看过去,王伓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带来不少东西。

都是送给杜佑的。

杜佑赶忙回绝。

王伓窃喜地把东西放在身后。

王伓看见杜相公桌前的簿册和奏章,感叹道:“吐蕃使论悉诺前来朝贡,天子重视此事,不顾上别的。但怎么能让杜相公为其他庶务如此辛苦,这些事交给年轻人去做就行了。韦相公不管了吗?”

“宰相轮值,高相公都没休息,我哪里能不管不顾。”杜佑答道,“况且度支副使空缺,度支的事情总得有人来裁决。我见太仓米存放十五年了,是不是那些陈米应当处理一下?京畿大雨不断,山陵营造受阻,会不会山水也影响今年的庄稼?如今已经是秋天了,也没有人主动提一句。迟迟没有人来提前做预案,还是得我定好方向再行事,不能指望下面的人。”

王伓生硬地叹了口气,眼里仍然闪烁着精光:“其实早有人上报,都是韦相公压着不肯采纳。但有杜相公裁决,这可是利于天下的大好事,千万别被韦相公的意见影响了。如今度支盐铁转运的负担,压在杜相公身上,也是韦相公因为私心乱了大事,给杜相公添麻烦了。”

刘禹锡非常忐忑。

上次见王伓,他还没有句句带上韦执谊。

杜佑问:“怎么?有度支副使的人选,他没批准?”

王伓颔首,意犹未尽。

杜佑垂头,眼前繁杂的簿册映入眼帘:“我年轻时做过度支,当过户部侍郎。他挑选人才,估计还不如我亲自来,甚至不如梦得推荐得好。”

王伓眼角弯弯的,仿佛正如他意:“那让梦得推荐呀,我这里有京城傀儡戏的邀请函,最好的座位,王公贵戚抢着要的,但如今在我的手里,杜相公闲来可以带着孙子们去看,小孩子一定喜欢。”

杜佑嘴角一勾,但转瞬即逝,他扭头瞪了一眼刘禹锡。

刘禹锡大概明白杜佑的心情,他最恨私下的闲谈往外面传。

“刘禹锡南方长大,我也一样,江南那边的傀儡戏,我很熟悉。想必杜相公也想念当年扬州的日子吧?收下吧,哪有堂堂宰相处理这种繁重事务的道理。”王伓一脸笑容地献上邀请信。

杜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封面和封底,就是没有拆开。

王伓心惊胆战的看杜佑把信随手放在一旁。

王伓重重呼了口气,重振旗鼓:“之前盐铁的事,王叔文母丧后,没有交接就麻烦杜相公了。这实在是不成体统,尚书省的人,也不明白事理,度支乃国之大事,如此仓皇唐突,实在不宜。不过,王叔文心在朝廷,之前多次给宰相带信,有切实可行的建议。都怪韦相公之前因木场的事记恨王叔文,他心胸狭隘,竟然敢为自己的私人恩怨,耽误天下大事。”

刘禹锡吓得脸色苍白,低着头,顾不上杜佑有没有扭头又看向他。

杜佑面无表情问王伓:“那你有何高见?”

“让王叔文回来,把事情交接好再说。”

“丁忧的事情,哪里能说断就断。”杜佑反驳道。

王伓上前一步:“让王叔文夺情啊。他是天子在东宫的旧臣,而且对财税之事熟悉,如今吐蕃的使节来访,他们见到我们大唐天子的心腹被罢免,该怎么想呢。”

“夺情?”杜佑摆摆手,“这是我说了能算的吗?”

“但是杜相公上言,更令人信服。当年杜相公母丧后夺情任职,要不然天下会出乱子。”王伓低头抬眼,揣测着杜佑的态度。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王伓怎么会知道呢,杜佑微微噘嘴,瞥了一眼刘禹锡。

“想要什么官?”杜佑冷漠地问道。

王伓激动地颠了一下身子:“宰相当中两人告假,不如让王叔文为相,我们和宦官那边也说了,让他总领北军。”

比预想得还要过分。

杜佑断然拒绝:“不行。痴心妄想。”

“杜相公说的是,宦官那边不好说话,他们攥着神策军的兵权,怎么敢轻易拱手让人呢。他们若是答应,肯定有诈,甚至可能危害到天子的安危。”王伓反应灵敏,“不求别的,近一点就行,给个节度使同平章事?”

“藩镇节度使是说换就换的吗?”杜佑非常严肃,“他又没做过行军司马,而且连个巡官判官也没做过。”

“陇右经略使刘澭,管辖的地方名称陇右,而实际上呢?和成都尹的西山八国安抚使一样,徒有其名。”王伓清了清嗓子,“王叔文要个虚名同平章事即可。”

杜佑狐疑地看着他。

王伓大胆举例:“威远军使同平章事?”

“威远军?那是汾阳王郭子仪当时打算夺取范阳时的军队。”杜佑内心怒火中烧。

王伓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贾相公耽,他当年以鸿胪卿兼左右威远营使,以此为旧例,王叔文也可……”

杜佑打断他:“那是当年,如今左右威远营隶属金吾卫二十多年了,威远军总计才几个人,假使金吾大将军能同平章事,朝中都能有人议论他是不是托宦官给皇帝带话了。区区威远军,别想了。”

“倘若只是威远军使呢?”

“你刚才说宦官那边不好说话,金吾卫那边就容易了吗?不妨,直接问问左金吾卫大将军?”杜佑挥手让他退下。

屏住呼吸的刘禹锡一下子松了口气。

他赶紧和杜佑解释,根本不知道王伓今日所言何事。

杜佑也不怪他,警觉地问:“王叔文和韦执谊关系差成这样?有事先来问我了?”

刘禹锡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你也别和我推荐人选了,游走在韦执谊那边的人,我信得过你,我不熟悉其他人啊。度支副使,我自己找人吧。”

刘禹锡非常愧疚地颔首。

次日,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

王伓当天请了病假。前一天,他从杜佑那里回到翰林院,上疏三章,没有回信。他深感大事不妙,夜不能寐,晚上就大叫自己中风了。

尚书省的人离了王叔文,失去不少了乐子,他们转而四处打听王伓的动向。如今潘孟阳荣升,他们本想趁机接着看王伓的反应,没想到竟然等来了病假的消息。

要不是外面倾盆大雨,他们立马四处奔走传遍四方了。

东宫。

太子李纯愁眉苦脸。他眼前一桌子饭菜,已经凉掉了。

王妃郭氏给他出主意,让她们郭家帮助他早日监国。

李纯不是很愿意,王妃气得甩下一句“小心拖下去会没命”,然后就走了。

李纯自然吃不下去了。

李纯拉着仇士良吐苦水:“她怎么能这么说呢?不就是仗着没有尚父郭子仪,就没有我们李唐皇室的今天吗?可是郭子仪为何能平祸乱,还不是有天下兵马大元帅吗!说!他姓什么?!”

“先帝当然姓李。”

“她是不是分不清是非?怎么能咒我没命呢?我不安了,她难道能有什么好吗?”李纯颇为恼火。

“殿下息怒。王妃她也是真心为殿下考虑。”

“你怎么为她说话呢?”李纯见仇士良立马跪下,“起来,起来,跪下道歉能解决问题吗?她所言之事,会不会真的有点道理?”

仇士良帮忙分析道:“上次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等人上表劝皇太子监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们起初以为是王叔文等人拦着不肯,但是王叔文已经丁忧在家。俱文珍那边传信,说是翰林院人心不齐,但是从中作梗的王伓,如今也请了病假。说明阻止殿下监国的人,正如王妃所言,就在皇室自家人。”

李纯身体发抖。

“殿下,无需过于惊慌。”仇士良努力解读王妃郭氏的主意,“自大唐建国以来,争夺皇位,必是你死我活。殿下也熟悉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心向何处?殿下定是比谁都清楚。而殿下需要忌惮的人,如今躲在暗处,他们和陛下关系如何,殿下可以试想一下。他们既然已经起念,不论他们用什么办法,怎能保太子殿下的性命吗?”

李纯倒吸一口凉气:“那直接趁着陛下在位,把那些人除掉啊。”

仇士良提醒太子李纯:“自大唐建国以来,王室兄弟相残,夫妻不睦,家族之间互相猜忌,民间可有不少传言。按王妃的意思,直接挑起来纷争,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的想法甚好,但不可落到实处,不是吗?”李纯托着下巴,嘟着嘴,“抓住时机,借势登基。哪里有时机呢?”

仇士良也陷入苦恼。

李纯忽然反应过来:“躲在暗处的人,他想害我。他会怎么做?”

“仅仅废去太子,朝中内外的正义之士,绝不会允许。”仇士良顿了一下,“除非他权势极大,换言之……”

“他的目标是直接称帝。倘若称帝,想必会做不少准备。像是太宗尚是秦王时,府上有十八学士那样。”李纯思考道。

“太宗能成,是士兵们忠诚,敢于伏兵玄武门。”仇士良见李纯瞪大了眼睛,“殿下莫慌,神策军的士兵自王叔文妄图夺权之后,不容易再被蛊惑,他们定然不会铤而走险。”

“怪不得王妃反反复复说坏人躲在暗处。”李纯很是着急,“他们躲在哪里呢?从哪里调兵?吐蕃?邠州?蒲州?”

“殿下莫急,吐突承璀已经去和俱文珍通信了,他们说不定能查到一些迹象。”仇士良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报信,吐突承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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