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没有朝会,周颐从家中出发,径直前往玉京府衙。
在案前才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忽听得屋外有人步履匆匆。抬眼望去,原来是御史台的下属。
他脸上神色焦急,强忍着没有当众高呼。才踏进堂中,便俯身拱手道:
“中丞大人,贡院似是查出舞弊,主考官白大人已封存证据。考试仍在继续,还要等等宫中的消息。”
难怪他此刻没有待在贡院监考,而是跑来玉京府衙求救。
周颐心中凛然,面上却不似下属这般慌张。
“莫急,我与你一道去贡院,路上再告诉我详情。”
他先安抚住下属,随后唤来玉京少尹,简单交代了几句情况,命其增加贡院附近的衙役,必要时可请禁军协助。
还未同下属离开府衙,宫中内侍就策马而来。
“周大人,圣上请您进宫一趟。”
周颐只得抱歉地看了下属一眼,嘱咐他先去贡院候着,待自己进宫面圣过后,再商量后续的处理。
考场中的举子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主考官的动作。
未时刚过,贡院的大门突然洞开。
身披甲胄,手持刀兵的禁军小跑着进了贡院,迅速占据各个方位。举子们被这一变故所惊,纷纷停笔。
有的人不慎打翻砚台,正要呼号,只听得巡铺官大喝:
“不得擅动!不得擅自交谈!”
禁军士兵适时抽刀,贡院顿时鸦雀无声。
“圣上特旨,考试暂停,尔等待在原地。”巡铺官代为传令。
举子里年纪轻的不到弱冠,未曾经历过如此场面,被吓得脸色发白。
白景行在发现第一场试卷存在诸多雷同之后,自请避嫌。此事属大璟开国后首次发生,他作为主考官,就算能被证实清白无辜,也难以逃脱失察之罪,只能在贡院中听候发落。
周颐携特旨赶到贡院,身后跟着数名御史台的官吏,顾之言也在其中。
若论他玉京府尹的身份,周颐本该与白景行一起,因未能及时发现舞弊苗头而遭受弹劾。但在此时,皇帝对他颇为信任,命他以御史中丞之职严查此事。
天色渐晚,这片区域之外,举子的家人开始聚集。
两位玉京少尹均亲临现场。有他们坐镇,还有禁军从旁协助,秩序尚可控制。
“让人送些吃的来。”周颐在忙碌的间隙,对着下属说道。
贡院外支起几口大锅,里面煮着白粥。差役抬来几筐馒头和炊饼,送进了贡院。
一些举子饥肠辘辘,接过巡铺官送来的食物,道了谢,张口便咬。另有一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举子,见食物简陋,皱着眉,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在这两类人之外,还有一些举子食不下咽。他们脸上的神色并非嫌弃,而是忐忑。
举子们在狭小的考号中坐了一整夜。到了第二日早晨,巡铺官又来发了一次饭。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胆大的举子小声询问。
“不知道,等着吧。”巡铺官不愿多言。
到了下午,试卷终于被标记完毕。禁军士兵两人一组,对着名录,从考号中带走了一批涉嫌舞弊的举子。
有人被扯出考号的时候,双腿打颤,自知祸到临头,丑态毕露。也有人兀自嘴硬,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禁军士兵丝毫不顾及这些举子的颜面,哪怕他们的姓氏与高门相合,亦不曾软下动作。
周颐站于高台之上,俯瞰着底下的人员流转。
没有被标记的举子们在甄别过后,终于能踏出贡院。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签署具结文书。
“尔等需随时接受传唤,暂不可离京。”
等在一条街外的人见到自家子侄出来,极力想要挤到前面,对其嘘寒问暖。
“哐当!”
衙役敲响手中的铜锣,高喝“肃静”。禁军将躁动的人群隔开,逐次放行举子。
这场风波几乎传遍了整个玉京,田庄也早早得了消息。
“有没有我们资助的学子牵涉其中?”她问道。
“目前没有。”阿顺答道。
事后的传唤还没有结束,放行的名单已经被他拿到手中。
实仓记虽是粮铺,但在各州铺开时,除了售粮之外,还承担了帮扶贫困学子的职责。
囊中羞涩的学子,可凭借课业优绩,于实仓记换取粮食。进京赶考之时,若盘缠不够,也可在实仓记赊借。
来玉京参加春闱的举子中,受到过实仓记恩惠的总计有二十三人,多是来自北境贫乡。
“那就好。”萧元昭道。“春闱干系重大,父皇极有可能会下诏重考。他们既无法擅离玉京,如果饮食住宿遇到困难之处,京中的实仓记需施以援手。”
顿了顿,她又说道:“私联举子或将引人口舌,你们要注意,避免授人以柄。”
处理完春闱之事,摆在她案前的还有来自同州与甘州的信件。
云州更换良种,又推开了老顾的耕种之法,田间产量增长,相邻的边州听到消息后不免眼热。
由此催生了一种特殊的生意:从云州采买良种,背回同州、甘州等地售卖。听闻种子来自实仓记,便有人直接找上其余各州的实仓记,询问有无良种售卖。
倒卖良种之举徒增农人负担,与萧元昭本意不符。收到掌柜来信,她当即便回信应允其出售良种。
不过,良种需因地制宜。
“顾老,北境各州应种植什么样的种子,此事要请你帮忙决定。”她说道。“这可是你‘顾氏良种’种满天下的开端,莫要让这些年的心血白费。”
“我晓得。”老顾点了点头。
快要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殿下刚才是说,顾氏良种?”老顾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啊。”萧元昭说。“祥瑞已在云州显迹,谷种收回司农寺。实仓记售出的种子,自然是顾老培育出的良种。”
“我一时想不到用什么来命名这些良种,不若就统称为‘顾氏良种’,也好教大家知道这良种的由来。”
“至于那些分得更细的良种之名,顾老可自取。”
老顾盯着萧元昭,半晌没有说话。
萧元昭含笑回应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所言并非作假。
老顾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热,但当着萧元昭的面落泪,他有些抹不开脸,便借着躬身行礼的机会,用袖子擦了擦眼窝。
“多谢殿下。”他这声道谢真心实意。
“我也要感谢顾老,助我良多。”萧元昭道。
送回信的车队离开田庄,向北而去。玉京里却是积了不少车马。
如萧元昭所料,二月中旬,皇帝下达了重开会试的诏令。
未被案情波及的举子们再次来到贡院门口,迎接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主考官换成了张行砚。他已主持过春闱秋闱,临危受命之下,行事依旧从容。
身为知制诰的陆含章成为了张行砚的副手。监试官没有从御史台抽调,皇帝直接指派了沈砺就任。
巧合的是,当年陆含章参加的秋闱与沈砺参加的春闱,主考官均是张行砚。
“难得与沈大人共事。”
张行砚此话是对琼林宴旧事重提。那时他以“不急在一时”,止住沈砺敬酒的动作,没想到这“一时”竟隔了四载。
相比之下,他与陆含章倒是经常协作。
与两位年轻的同僚寒暄过后,张行砚带着他们踏入贡院。
“落锁!”
贡院的大门合上,春闱从头开始。
二月二十一,举子们带着解脱与希冀步出贡院。
春榜未发,御史台的调查就有了结果。
泄露考题的人居然出自谢家。
“一定是崔家的人在背后搞鬼。”谢晖英在叔父的书房里,恨恨地说道。
“查案的人是周颐,在谢家的酒楼里抓得人,抓到的也确实是谢家的人,我们还有什么话说?”谢弘远面沉如水。
“捉不住崔家的证据,我们便就此作罢吗,叔父?”谢晖英问道。
“当然不是。”谢弘远道。“他们设下此局,以为天衣无缝,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三月下旬,春榜发出,来自吴州的举子夺得魁首。
几日后的殿试,皇帝并未点他做状元,而是点了另一名出身寒门的学子,将会元挪至榜眼。
皇帝的这番举动,无疑是在试探世族的反应。
世族们的反击也来得很快。
连着几日,萧崇德都在朝会上遭到了臣子的反驳,以至于政令难以下发。
往日对他言听计从的文官,竟像是在一夜之间结了党,顾不上内斗,矛头尽数转向了皇帝。
“父皇正为朝中之事犯愁。各位大人虽强横,却越不过皇权。此时上表忠心,如雪中送炭,或许能得父皇另眼相待。”萧元昭对郑少夫人说道。
“只不过风口浪尖尚未过去,站出来得太早,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时机的选择,还需仔细思量。”她又补了一句提醒。
“我回去之后,会跟相公好生说道说道。”郑少夫人点头。
杏坛文会即将开始,皇帝获得了片刻喘息。
延康三十年春,杏花盛绽之时,月丘之上,鉴湖之滨,文人如织。
“严阵以待。”萧元昭道。
经历了首届杏坛文会,田庄的人无需多言便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