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二十六年,多灾多难。
年初玉京郊外惊现蝗蝻,而后澶水减流,再之后云州蝗群南下,流民从云州甘州一路逃到了中州。
同年秋,新科状元沈砺领旨赴任,成为云州知州。
抄检粮商补齐常平仓的亏缺,整顿云州守卫军,以贼匪首级祭奠枉死在云甘道上的无辜亡魂,云州风气焕然一新。
次年,云州贫田丰产,视作“祥瑞”。
云州首开官府补贴蒙书之举,又聘请教书先生为乡人开蒙,借宜阳公主之手,呈上“万民颂圣书”,帝心甚慰。
年末,沈砺请求重开西羌通商关口的奏折得以批准,涌入云州的商人如过江之鲫。
延康二十八年过半,云州税银比沈砺就任前多了三倍不止。
有去过云州的人回来之后,提起云州见闻,言称云州“繁华热闹,如塞上江南”。
云州之兴,沈砺当居首功。
就算皇帝没有因“祥瑞”贺表对他拔擢,以他这两年的政绩,升迁只是时间问题。
与西羌的通商初见成效,物美价廉的青盐源源不断地通过云州关口运往北境,玉京也时兴起异域形制的首饰。
皇帝在朝会上对沈砺赞不绝口,想要借此再擢他一级,却遭到了众臣的激烈反对。
“两年三升,沈砺何德何能?”
难得见崔家谢家意见统一,御史台也颇有微词。放眼望去,皇帝竟找不到一个支持沈砺的臣子,只得将爱才之心暂时压下。
百官陆陆续续从文德殿中走出,陆含章跟在白景行身侧,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急于求成,必然会付出代价。”
白景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前面,但陆含章知道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他无法替好友辩驳,只能沉默。
沈砺本就因寒门的身份与世族天然对立,现下又因逢迎圣意自绝于清流,难道他想要做孤臣?
做孤臣倒也不全是坏处,可若是仅凭圣意在朝堂立足,一旦失了圣心,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含章思及此处,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皇帝对沈砺的提携之意并未被朝堂上反对之声消减。
延康二十八年末,各级官员的考课一层层呈递至御前,沈砺表现优异,被皇帝特擢,授从四品太常少卿,知云州军州事。
皇帝执意如此,底下的臣子只能照办。
沈砺在云州的任期只剩下最后一年,等磨勘一过,正四品的官阶指日可待。
“沈先生果真简在帝心。”
听闻皇帝力排众议,让沈砺短时间内连升两级,阿顺不禁感叹道。
众人欣喜之余,萧元昭泼了一盆冷水:
“伴君如伴虎。”她说道。
在座的除了她之外,鲜有能睹天颜之机。连皇帝的女儿都有如此感叹,沈砺一介臣子,处境只会更难。
“等沈见微回京之后,云州的差事需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接替。”萧元昭将目光放得长远。
云州现在已经从下等州一跃成为中等州,赋税人口,皆有增长。
先前让人避之不及,现在却让人趋之若鹜。
有着沈砺打下的基础,继任者只要萧规曹随,就能获得不错的考评。
崔家谢家都想在云州安插自己人,但云州作为边防重镇,与朔州关系紧密,知州的人选需考虑定北侯的意见。
这给了萧元昭斡旋的余地。
年关近前,陆含章结束了最后一日的当值,驱车前往青崖书院,接祖父回玉京。
“陆大人来了。”
祖父的屋里传来揶揄的声音,陆含章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低头检查了一遍衣着是否齐整,这才推门而入。
“见过殿下。”
他拱手行礼后,唤了一声“祖父”。
“陆大人日理万机,来青崖书院可不如我来得勤快。”萧元昭道。
“是孙儿之过。”陆含章面带惭愧。
“我们刚才聊起一人,与见微是同榜进士,名叫温鱼亭,你可有印象?”陆广川将话题引开,为他解了围。
陆含章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让温鱼亭接替沈见微在云州的差事,陆大人觉得如何?”
这是萧元昭今日第三次称他为“陆大人”。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陆含章先纠正了她的称呼。
“好,以后还是叫你陆子韫。”萧元昭似是心情不错,回应的语气中带着笑意。
忽略祖父探究的目光,陆含章将他对温鱼亭的印象道出:
“此人做事严谨,性情随和,外圆内方。见微在云州勇开先例,由他来守成,我认为可行。”
“还有没有别的人选?”萧元昭问。
陆含章又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回答:“与我同榜的江玉安也可。江兄为人正直,颇有才干,亦可守见微基业。”
“才华虽重要,但人品需置于首位。”萧元昭道。“沈见微在云州已制定好章程,后来者纵使没有拓展的能力,只要能按照现有的路往下走,云州就不会生乱。”
达到了来访的目的,萧元昭没有再打扰爷孙相聚,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之后便起身告辞。
“我来送殿下。”陆含章道。
“留步。”她摆了摆手。“元夕再见。”
萧元昭离开之后,陆广川叹了一口气。陆含章不明所以,目光中带着疑惑。
“慕少艾,人之常情。”
这句话让陆含章耳尖微红,但陆广川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面色一变。
“且不论殿下的身份,以我的观察,她对你并无特别的情意。”
陆含章当局者迷,现下听了局外人的指点,回过神来,眼底不免有些失落。
“我并非劝你放弃,子韫。情之一字,谁人能料?”陆广川说道。“我是在提醒你,在确定殿下的心意之前,将你的情感收敛一些。”
“作为你的祖父,看穿此事,不过寻常。若是让有心之人察觉,借机生事,对你和殿下反倒不美。”
“我知道了,祖父。”陆含章点头。
“是因为我执着于称呼吗?”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
“你为何要执着于殿下对你的称呼?”陆广川反问。
“她一直以字称呼见微,却称呼我为‘陆大人’。”陆含章道。
只有相对亲近的朋友,才会以表字称呼对方。萧元昭起先一直称他为“陆公子”,后面在他的执意下换成“陆子韫”,今天又改了口。
“你明知殿下今日是故意如此。”陆广川道。
陆含章不说话,目光低垂,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是我强求。”他说道。
萧元昭不知青崖书院的情形。回到田庄之后,她将年礼单子点了一遍,微调几处,吩咐阿顺准时送到各府。
邀请她赴宴的单子从初四排到了十五,萧元昭只留下了相熟的几家。
韩玥不仅送了请柬来,还贴心地将拟邀的赴宴人选另列了一折,供她参考。
萧元昭在折上圈出了国子监祭酒张行砚的夫人李氏,让人将折子送回定北侯府。
到宴会那日,李氏果然在定北侯府的宾客之中。
萧元昭如今身份尊贵,与女眷们打交道的时候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以往捧高踩低的人不敢再给她冷脸,围绕在她四周的皆是笑颜,一时间其乐融融。
打开李氏话匣子的并非首饰和衣裳,而是孩子。
萧元昭并未生育,但庄上的孩子不少。小的有黄秀芹的幼子,大的有云笙这样的小姑娘。
她与李氏聊至兴起,自然而然地邀请李氏到庄子上小憩。
“我那田庄就在青崖书院旁边,中间不过五六里,春日踏青正好。张大人可以去青崖书院与陆院长切磋,李夫人可以带着儿女在月丘赏花,玩得累了,在庄上休息便是。”
“多谢殿下相邀。”李氏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善如流地应下。
延康二十九年,玉京中多了一对眷侣。
元夕的天汉桥旁,烟花与河灯相映。两年前还做矜持模样的顾之言今年同韩玥靠得更近了些。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顾府已经同定北侯府合了八字,接下来即将交换定贴。
作为韩玥的好友,萧元昭送给她的第一份大礼,便是皇帝的赐婚书。
定北侯是大璟的肱骨之臣,韩玥作为定北侯膝下唯一的孙女,当得起殊遇。
顾之言年少时便拿下吴州解元,又得春榜探花,与韩玥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皇帝在萧元昭的旁敲侧击下,顺水推舟许下恩旨。定北侯府一时间风光无两,顾家亦因此名动玉京。
“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因定北侯府的姻亲生出骄矜。”
周颐一开始还对顾之言语重心长,才过了几息,脸上的笑容就掩饰不住。
“韩家娘子是个聪慧明理的,处事也有手段,你俩相互扶持,正好,正好!”他笑着说道。
“我原是担心你的性子刚直易折。等你成婚过后,遇事可与韩家娘子共商,拿不准的,也可来问我。”
“多谢老师。”顾之言躬身俯首。
“我都有些等不及喝你俩喜酒了。”周颐用手捋着胡子,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几许。
“到时候一定请老师上座。”顾之言面颊带着薄红,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