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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蚍蜉撼树

萧元昭在听到青荇提醒之后反应很快,矮身稳住身形,伸出的手也迅速扶住了码头的栏杆。

饶是如此,身后的推力也差点让她跌入水中。

她往前趔趄了半步,在青荇的惊呼声中,脚尖踩到了水里,湿了一只鞋子。

但比起整个人落入水中,现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青荇靠着自己也跳到了岸上,赶忙扶住萧元昭,心有余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见萧元昭已经平安,剩下的侍卫护着潘盛,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岸。

脚夫们先是往后挤,待绳子失了力,又往前争着去将新的绳子绑好,只等粮食袋子从船上卸下,就能开始挣钱。

“其他人没事吧?”萧元昭用目光点数,确定大家都已经到了身边这才放心。

“我们都无事。”周全道。“刚才听码头上的人说,有人被绳子打到,伤得不轻,还有一个人掉到了河里。”

萧元昭忙让人去请大夫来,自己也想要再上码头查看,却被周全拦下。

“殿下放心,交给我们便好。”

周全找了几个会水脚夫,付了铜钱,让他们沿着澶水搜寻先前落入河中之人。

税吏还未离去,刚才推她的人也不见踪影。萧元昭回过头,面色不善地盯着税吏。

“你便是如此当官的吗?”她压着语气中的怒火。

“下官只负责收税,这些人非要挤到前面去,我也没办法。”税吏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若不是他在前面拖延时间,脚夫们怎会心急如焚?而且,那绳子也断的蹊跷。

萧元昭心知此事与他定脱不了干系,也知受伤和落水的无辜之人是在代她受难,怒极反笑:

“好一个没办法!”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阿顺脚快,从附近拖了一个大夫赶到码头。被绳子扫中的人伤在腹部,不多时便面白如纸。

大夫在路上已经听过了原委,还没见到病人,就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缆绳断裂打到人,受了一记重鞭,又是打在正面,只怕神仙难救。”

“神仙难救你也得救!”阿顺不管那么多,拉着大夫跑向码头。

萧元昭这才稍微放下点心,开口询问税吏:“你是何人?”

“下官姓崔,单名业。”怕萧元昭不清楚他的身份,税吏又补了一句:“家父要叫中书令一声‘堂兄’。”

青荇与赵勇对视了一眼,两人对玉京中的权贵都有所耳闻,崔家更是如雷贯耳。

萧元昭听罢后,没有退缩,反而扭头冲着往来的脚夫和行人扬声道:“诸位!”

脚夫们的步子没有停,但视线都落向了她这边。

“这位大人说了,他是崔家的人,叫崔业,是中书令的侄子。”

“崔家”二字让这些身处底层的人不禁瑟缩了一下,不知萧元昭何意。难不成是让他们不许计较今日之事?

脚夫中有血气方刚的,原本不忿于崔业的处置,但现下受伤的有大夫在看,落水的有人去救,当官的人已经尽力了。他们也要为自己讨生活,哪还管得着其他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才跟着阿顺返回来,向萧元昭汇报病人的情况。

“这人腹中脏器或有损伤,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需多观察些时候,切不可随意活动。”大夫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就算是三五天内看着无事,不敢保证能活下来,至少得观察七日。”

萧元昭点头,让人从附近寻木板来,将伤者抬去医馆。

“不知诊费多少?”她没有急着让大夫走。“始作俑者正在此处,合该让他结清诊费,连同后续的看顾费用一起,当场兑付。”

她说着,眼神瞟向站在一旁的崔放。

“与我何干?”崔放一口拒绝。“此人行事莽撞,不过是咎由自取。”

像是料到了他会如此说,萧元昭没有再多言,让青荇付了诊金。

落水的人还没有找到,天色渐晚,萧元昭站在岸边,心却逐渐沉了下去。

崔放早带着随行差吏离去,只剩下她和潘盛,还有庄子上的人守在码头边。

已有人去通知了落水者的家眷,距事发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一名年轻的妇人搀着一位老妪才终于赶到。

那老妪一到江边,整个人就瘫软下来,妇人的脸上也是泪珠滚滚。

残阳如血,将大半个江面都染成红色,只一炷香的时间,墨色便将红霞盖过。

凄惨的哭声让人耳不忍闻,萧元昭的眼眶也跟着发酸。几个与落水者相熟的脚夫停了手中的活计,跟着妇人一起安慰老妪。

光线暗淡,萧元昭却清楚地看到老妪的身子在发抖。她的哭声几乎听不见,只有从喉咙里冒出的悲鸣。

怕参与救人的脚夫也遭遇危险,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周全就让他们先上了岸。

落水者到这个时间还没找到,虽然无人明说,但大家都清楚他恐怕凶多吉少。澶水往来的船只众多。若是不慎卷到船下,不止是救不回来,就连尸体也难以找到。

“明天一早继续沿着下游找。”萧元昭的声音很低,还带着嘶哑,让青荇都吓了一跳。

来的匆忙,不论是潘盛还是萧元昭都没有备车。几人匆匆在附近的铺子吃了点东西,又点了一些饭菜送去码头边,这才骑马返回。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猛地惊醒时,外面天光微亮。

睡在外间的青荇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几时了?”

“刚过卯时一刻。”青荇为她擦去冷汗。“殿下做了噩梦?”

萧元昭再无睡意,披衣起身。吃过早饭,她只带了青荇和早起练功的阿顺与赵勇,四人骑马再次赶往码头。

还没到近前,她的呼吸一滞。

那老妪还枯坐在原来的位置,妇人陪在身边,两人都已发不出哭声。

“快去打两碗粥。”萧元昭吩咐道。

昨晚上周全便同那几个会水的脚夫说好,提前预付了工钱,让他们天一亮就去搜寻。

太阳升起来,将澶水照的金光灿烂。下游有人飞快地跑了过来。

人找到了。

但早已气息全无。

这消息仿若一记重锤,让老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妇人下意识想要扶起她,手忙脚乱的时候,脑海中也消化了这条消息,双手便悬在了空中。好半晌,才发出一声哭喊。

萧元昭后退了半步,梦中的情景再次浮现,让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阿顺端着两碗粥过来,见此情景,赶忙将粥先放在地上,同青荇一起扶着萧元昭在旁边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惊呼,原来是老妪因丧子而悲痛过度,刚刚撒手人寰。

“两条人命……”萧元昭站起身,喃喃道。

她此时有些后悔,应该一开始就表明身份,镇住众人,让他们不敢随意冲上前,或许这样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呆立了半晌,她才缓过来一些情绪,没有像青荇担心的那样沉浸在悲伤和自责中不可自拔。

人死不能复生,但她也不能眼见着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哪怕是崔家又如何?蚍蜉撼树,她也要试一试。

萧元昭让阿顺带着她的令牌,去玉京城求见御史周颐:“见到周大人后,将此事从头至尾告知于他,不要漏了什么,也不要夸大。”

阿顺领命,策马而去。

“需不需要让苦主也去衙门告状?”赵勇问道。

“不必。”萧元昭摇头。“他们势单力薄,若是因出头惹来崔家报复,我难辞其咎。”

她从袖中取出一些银钱。原本要交到赵勇手中,但念及死者来的家眷都是女性,还是递给了青荇。

“帮我带给那名妇人,让她节哀顺变。”她想了想,又继续说:“码头上搬货赚得是辛苦钱,她家中恐怕也十分拮据。记得让人每个月都送些抚恤,好教她能生活下去。”

青荇点了点头,接了钱,向妇人走去。

那妇人连遭打击,本已心如死灰,但旁人以家中幼儿劝慰,终是让她振作了一点精神。

几个好心的脚夫帮着她把丈夫和婆婆的尸身抬回去,妇人正愁家中连薄棺都没有备下,青荇便带着银子雪中送炭。

她回头望了一眼萧元昭,又看了看青荇,哑着嗓子道谢。

事情的经过她已明了,那绳子并非萧元昭弄断,对方不仅帮着寻人,还提供了善后,她只有感激。

待青荇回来,萧元昭没有在码头多留,带着赵勇一起返回了庄子。

次日朝会,当内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声音响起,周颐抖了抖衣袍,捧着笏板,端端正正地走到了最前面。

“臣有本奏。”他朗声道。

他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呆了二十年,不结党不营私,让那些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人也捏不住把柄。

皇帝虽然不喜他说话刚直,不曾将他升迁,但也不会因他人的攻讦就对他贬谪。

“讲!”萧崇德有些日子没听到周颐发言,乍见他出列,不由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臣要参中书令崔述纵容族人草菅人命!”

他话音刚落,宣德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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