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沥沥,敲在屋檐上,汇成一股水流顺着雨链落下。秋风带着湿寒的气息涌进室内,万迎雪的身体无意识地轻抖一下。
岑云度余光一扫,无声地起身来至窗前,把木窗小心扣上,将这场秋雨与寒风一同挡在窗外。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袖子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响。
香炉中的香越来越短,当最后一截香燃尽,万迎雪适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抬眼正对上岑云度的视线。她轻咳一声,活动着有点酸痛的手腕,笑说道:“考生作答完毕,请考官批阅。”
岑云度嘴角噙着笑,缓步走来。当他绕过万迎雪时,一股夹着微凉的松香自身后飘来,她正欲起身让出座位,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摁了下去。只见岑云度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手提着沾了红墨的毛笔,眼睫低垂,身子向前轻俯,细细阅读纸上的内容,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万迎雪收回视线,她摩挲着另一侧的扶手,随着对方一同看向桌上的文章。
虞国的殿试只有一道策问,由皇帝出题,涉及内政民生,军事国防等众多方面,共千字之内。
万迎雪此前写过最长的文章就是高考语文了,八百字洋洋洒洒,还是篇议论文。至于行测,她只在准备考公室友的辅导书上看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接触过。这是她第一次写科举的策问,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红笔停顿,又向下一个句子移去。圈圈点点,勾勾画画,岑云度下笔不留丝毫情面,红色在卷面上蔓延。万迎雪从最开始的羞愧到震惊,乃至于她有点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有一句是对的。
句子批注完,岑云度下意识提笔后移下一行,却在即将下笔时顿住。万迎雪双目无神,平静问道:“姓名也要批注吗?”
岑云度瞧她心如死灰的样子,轻笑一声,故作严肃道:“这字的结构有些不准。”
万迎雪恼羞成怒,回头怒视着满脸笑意的岑云度,气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岑云度只笑不语,他放下手中的红笔,提起挂在一边沾了黑墨的毛笔,于原本清秀的字旁,工整写下三个字‘万迎雪’。字形舒展,字迹流畅,一笔一划间,带着遒劲的笔力。
两个名字写在一处,万迎雪的话又咽了回去。昨晚那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周围的温度好似有些升高,她深呼吸一口气,松香更加浓郁了。万迎雪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满江红。终于,心中那种道不明的感觉被悲愤压下去了。
她闭上双眼,欲哭无泪地向后一靠,仰头搭在椅子上。现在已经八月了,距离三月的殿试不足七个月,难道她要重返高三了吗?头悬梁,锥刺股的典故在脑中盘旋,高三的励志口号在耳边响起。
这什么试啊,非要考吗?她继续当她的山寨大王不行吗!
万迎雪再度睁眼,面前依旧是那张含笑的脸。即使是仰头看,也依旧俊朗,她无心欣赏。万迎雪起身推开岑云度,行至窗前,打开了紧闭的木窗。
秋雨未停,秋风却吹散了萦绕鼻尖的隐约松香。
万迎雪斜倚窗前,无神地瞧着外面被雨滴一次次压弯的草叶,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包袱回山寨。
“万姑娘第一次来京城,我陪你出去逛逛吧?”岑云度笑道,将她早已飘回山寨的思绪拉了回来,“殿试固然紧迫,但适当的放松更有利于学习。你从早上学到现在,也该歇息一下了。听闻京城有家酒楼花重金聘请了师傅,不如我们去品尝一下?”
经他一说,被万迎雪忽略的饥饿感才涌了上来,她无力地点了点头,与岑云度一同踏上早已候在府外的马车。马车悠悠向前驶去,车身微微晃动,车辙压过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
岑云度见万迎雪神色暗淡,温声道:“在想今天的考题?”
万迎雪无力地点了点头,满卷的红色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可她想也知道答得好不到哪里去,说道:“我第一次知道我与别人的差距原来这么大。”
岑云度淡笑道:“你答得并不差,只是在用词遣句方面稍显逊色。”
万迎雪权当他人好,见不得自己失落才出言安慰,她牵起一个笑容回道:“多谢,我会努力的。”
“我并不是出于好心安慰你,”岑云度缓缓道,“我给你出的考题事关民生,你生于草野,与寻常寒门子弟相比更知道百姓的艰苦。书生寒窗苦读数十载,为求取功名,确实不易。”
“可他们的笔墨纸砚从何而来,经书从何而来,每年交予学堂的银两从何而来?这些无不是依靠家族的供养,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可曾真的去田里种过谷粟?一个最贫困的书生,也好过一个一无所有的百姓。”
“你的山寨里有许多人,他们有的是从有到无,有的是生来就没有,他们为了活着投奔于你,你知道他们最纯粹的愿望。人虽渺小,聚则成势。虞国能有今天,不止需要这些士族,更需要的就是民心。你比寻常士族子弟更懂民心,这便是你的优势所在。”
“今日你的文章虽不如他人文辞华丽,但句句都落在实处,是真正的为民发声。同样的,这也是你的短处。”
万迎雪不禁问道:“为何是短处?”
岑云度神色暗了暗,声音放轻,反问道:“你若为官,你会如何?”
万迎雪摩挲衣角,沉思片刻,答道:“效仿先贤,为民请命。”
“倘若民意与圣心相悖呢?”岑云度追问。
“自当权衡利弊后,以民为主。”万迎雪答道。
“站在圣上的对面,是为官第一大忌,很可能不仅你想护的人保不住,你自己的命也会丢掉。”岑云度淡淡说道。
万迎雪微微蹙眉:“古来盛世皆是君王听取民意,励精图治。按照你的说法,国家安稳,难不成都是君王一人的功劳了?”
岑云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把你的民意,从圣上的角度说出来。”
万迎雪微微睁大眼睛,恍然大悟道:“这就是我的策问与他人的差距?”
“没错。”岑云度赞赏道。
虽然经他的一番话,万迎雪清楚了自己短处所在,但她眉头依旧未解。见状,岑云度温声问道:“怎么了?”
马车颠簸,窗口的帘子掀起一角,雨声骤然清晰。街上的人步履匆匆,雨水点点敲着一把把油纸扇。潮湿的空气顺着缝隙钻入车内,带来一丝凉意。
万迎雪低头沉默,她的灵魂在异世飘了二十年,自己身穿也有近半载,可她一直生活在平洲城,自认见识过生活的残酷,但通过今天的交谈她才对这套规则有了更深的实感。
半晌,她轻轻开口:“我不喜欢。”
她抬起头对上岑云度的目光,语气坚定,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与你对于为官之道的理解是不同的,甚至我与你们的理解都是不同的。”
岑云度敛下神色,没有打断,任她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官也是民,君亦是民。为官者将民意传给君王是他的本分,为君王排忧解难也应当以民为先。倘若身为一方父母官,却因为担心君王不爱听就不说、少说,或者因为说的方式不合君王心意就得不到重用甚至失去性命,这……太荒唐了。”
岑云度听罢,再次迎上她的视线,说道:“我与你的理解并无不同,只不过我说的是岑征的为官之道,而不是我的,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放在你的对面?”
万迎雪一怔,自知自己的话让他产生了误会,正欲出言解释,却听岑云度继续说道:“既然你不喜欢,那不如就……”话未说完就被她抢先一步捂住了嘴。
万迎雪不知他要说什么,不过听他的语气和开头的话便猜了个大概。
推翻他,杀掉他,不是这两句也八九不离十了。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岑云度的目光依旧温柔,但万迎雪却看见他眼中被温柔藏起的一丝坚定。她手上力气未松,咬牙低声道:“你疯了,你当这是山寨,什么话都敢说?”
岑云度面露无辜,眨了眨眼,温热的鼻息打在手心,万迎雪这才反应过来,看清了两人的姿势,她猛地收回了手,轻咳一声:“嗯……失礼了。”
岑云度不甚在意,唇边再度扬起熟悉的笑容:“我自然知道分寸。”
马车摇摇晃晃,好在终于到了酒楼,缓缓停下。
“殿下,万姑娘,已经到了。”车夫在车外说道。
“万姑娘,请。”岑云度率先一步上前,为万迎雪拉开帘子。
正当两人准备踏入酒楼时,却见角落处有一小厮,身着酒楼的衣裳,神态慌张,袖中鼓鼓囊囊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二人对视一眼,放慢了脚步。
小厮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小步钻进一处巷子,两人当即跟了上去。
那小厮快步来到一处巷口,小声喊道:“你们快出来,吃饭了。”说着,他掏出袖子藏着的两个馒头,平均掰开,递给围在他旁边的孩子们,“慢点吃,别噎到。”
孩子们好似饿极了,捧着手上的一块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匆忙嚼了几下便吞咽下去。
“京城也会有无家可归之人?”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小声答道:“逃难的,得罪权贵的,患病家里治不起的,这样的人京城也有。”
转眼间,馒头很快只剩下一小块,孩子们珍重地放进怀里,看样子是准备下顿再吃。
小厮看孩子们吃的差不多了,匆匆嘱咐道:“现在雨大,你们先在这躲着,等雨停了再回去,不要淋湿了,染上风寒可不好治。我先走了,明日再来。”说着,小厮转身欲走,迎面撞上万迎雪二人,他脑子一空,慌忙跪下。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看这些孩子可怜才给的馒头,馒头是小的今天的餐食,真不是偷拿的,求大人明鉴啊!”
几个孩子见小厮跪下求饶,也一个个跪了下去,干瘦的身体缩在地上,万迎雪心中有些不忍。
“你们先起来,”她问道,“你们的家人呢?”
小厮答道:“他们的家人已经死了,五年前北边战败,割了十城赔给北国,他们就是那里的人,家人带他们逃到这里,先后病逝,我看他们可怜,就给一口饭吃。”
“我看你们衣裳单薄,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能坚持一阵,倘若过几个月的冬天,你们怎么办呢?”万迎雪问道。
小厮回头看了眼这群孩子,苦笑道:“到时候去城外找些茅草塞进衣服里,能挺就挺吧,挺不过去……那就是命。”
万迎雪点点头,不再多问,同岑云度转身离去。
小巷里,孩子们挤在一起,躲在檐下。
岑云度问道:“你想收留他们?”
“我既然来了京城,商会自然也要搬来,现在正缺人手,也能给他们一个避风之处。”万迎雪道。
岑云度了然:“我先派人查一下他们的底细,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再收留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