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指尖一松,身形一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他快速地扫视一圈,贴着柜子蹲下身,一圈一圈地摸索着,忽然,指尖碰到一处细微的凹陷。
心里一喜。
手指刚往里伸了半截,指甲盖上就忽然碰到了某个细小但尖锐的东西,想要往回收回手指,那尖锐的东西就会顺势刺向他的指甲盖。
他暗道不妙,连忙维持姿势不敢动,用另一只手在四周扒拉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竹片。
捏着竹片,小心翼翼地贴着指甲盖,将那尖锐的东西轻轻挑起,直到指尖彻底脱离危险,才长长舒了口气,顺利收回了手。
“**”他小声地骂了句脏话,“活人家里用陵墓的机关,真是活见鬼了。还好小爷我见多识广。”
惊魂未定地揉揉手指,再捏住竹片末端,慢慢探入那个凹陷。半个竹片伸入后,果然碰到了一个球状的机关。用竹片划拉了半晌,那球状机关被推到了侧面的凹槽中。
“咔嚓。”
柜子的侧面传来机关转动声,再一推,原本纹丝不动的柜子,竟然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一个一人宽的通道。
通道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旋转楼梯。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声音?”
“没有吧。”
外面再次传来守卫的动静,二狗心里一紧,闪身进入柜子内部,反手关上出入口,将耳朵贴在柜门上,屏息凝神。
守卫再次推门进入,四处查看了一圈,再次嘀咕着“不会真的见鬼了吧”离开。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二狗才暗暗松了口气,开始沿着楼梯往下。
他的手摸向腰上的短刀,整个人贴着地道的侧面,一点点往下挪。
快要到达最底下前,他暂停脚步,待到完全适应黑暗,开始观察四周是否有可以攀上空中的位置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脊背升起。
这熟悉的感觉,他太清楚了。
被人盯上了。
他立刻全神戒备,黑暗中的环境何其难以观察,可那既视感却越来越清晰,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压迫。
忽然,两点乌黑的光亮在漆黑中浮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见鬼了!”吓得他骂出了脏话,立刻抽出短刀横在身前,准备应对。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没有丝毫攻击的意思。
只见一道微弱的火光亮起,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蔓延过来。
二狗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遮挡。就在这短短一瞬,耳边突然响起咕噜噜的转动声。紧接着,一股热气宛如毒蛇的信子一般,贴到了面上。
他本能起刀,想要挥砍,拿着刀的手腕却被握住,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他暗道自己就不该贪钱,怕是要命丧于此时,耳边却响起了温和却有力的声音。
“孩子,别怕。”
二狗愣了一下,缓缓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慢慢睁开眼睛适应烛火,这才看清面前出现的男人。
男人的半边脸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疤痕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遮住了半边脸颊。
原来那视线不是鬼,而是人。
“你是谁?”话音刚落,二狗就想起了虞捷说过的话,“你是那个,被当成已故亲王遗孤的绍公子的替身?”
闻之,男人一愣,手一松,二狗立刻把手抽回,后退了半步,和男人拉开距离。
“你说的对,我就是,绍公子的替身。”
不知道是否是二狗的错觉,当男人如此承认之后,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
“孩子,别怕。”男人的语气温和,温和依旧,脸上没有丝毫被长期囚禁、被利用的普通百姓该有的崩溃与绝望,反而异常平静,“前几天,我看阿弘下来时,他就非常焦虑惊慌。我大概猜到,你们已经查到了这里。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找。只求你们阻止他,也帮我,做个了断。”
“了断?你不想出去,重获自由?”
二狗刚说完,就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的男人明明是个成年男性,视线却和自己持平。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才发现男人正坐在一辆轮椅上,下半身虽然还在,可裹在身上的衣物却紧紧贴着骨头,格外渗人。
男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叹了口气:“……如你所见,我无法离开这个轮椅,而出去,需要爬上那个旋转的楼梯。日复一日为了一个虚无又不合理的抱负活着,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可阿弘,他接受不了……”
二狗隐约觉得,这番话里有些微妙又诡异的不和谐。
男人太过冷静,说出胡远的名字时的口吻,又太过熟络。
但这些都和二狗没有关系,他并不在意男人的遭遇,只想完成任务,然后拿着全家三个月的口粮,开开心心回家去。
“雇我来的人说,”二狗收起疑惑,直截了当地开口,“需要找到一个能够证明胡远通敌北魏,或者他参与贪污受贿的证据的东西。只要拿到那样东西,他们就能凭着证据,再次进来彻查胡远的罪证。”
“嗯,若是这样的话,那样东西应该可以,孩子,推我到右边那个柜子。”
二狗犹豫了一下,见男人确实没有恶意,便收起短刀,转到他身后,握住轮椅把手,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慢慢推着男人往地下室右侧的柜子走去。
那里摆满了他本来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的奇珍异宝。
二狗自认自己虽城中村出身,但在官倡楼多年,时不时还要到都城来伺候官员们,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
可这里的东西却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正当他思考自己能不能偷一件物带出去时,男人开始翻找抽屉。
闲着也是闲着,二狗顺口问了句:“所以,你算是被监禁了吗?”
“监禁,这词不错。”男人赞许地点点头,“不过我有时也理解他,若是我最好的朋友被残忍灭门,我也会想不顾一切救下他。如果他已经残废,我就替他复仇。”
“明明只是被抓来当替身的,你倒是很想得开。”
男人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言,从抽屉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递给二狗:“你拿这个出去吧,雇你来的人若是朝中官员,肯定会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我在他销毁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重要证物,别搞丢了。”
二狗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
但二狗忘了,不管是虞捷、松桔还是柳循,都没在朝廷里当过官。
于是三个人面对着那个钱币陷入思考。
虞捷甚至捏起钱币,在指尖转了两圈,满脸困惑,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枚没怎么见过的旧钱。
前些年战乱不断,为了筹集军饷,南北两边的军阀都会派人去挖古墓取财物,北魏还特意设了“摸金校尉”这个官职,就连当今大吴陛下,当年也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如今就算是汉代之前的古币,在市面上也能见到流通,没什么稀奇的。
“虽然我也有听说陛下准备统一国内钱币,但至今还没有实行。”松桔也犯了难,他确实在解烦司当差,但战乱以来,钱币使用本就鱼龙混杂,本就没有规范,“这看起来就是某个时代的钱吧。”
“但那个男人既然说,朝中官员能看出来,应该并不简单。”
“总不至于那个男的和胡远是一伙儿的,故意找了个虚假的证物来混淆视听。”
虞捷把钱币放回布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朝中官员,难道还是要去找陆伯松那个家伙吗?我现在更怀疑,那个男人和陆伯松是一伙的了。”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落在柳循眼里,只剩下可爱,看得他忍不住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发。刚拍完,一股寒意就顺着脊背爬上了头,他困惑地看去,但松桔只是垂着眼帘,盯着钱币,仿佛刚才那道冰冷的视线,只是他的错觉。
“朝中官员那么多,不一定非得找陆部督,”松桔说,“明天我去找几个人问问,只要它确实是证物,问题就不是很大。只是会耽误不少时间了。”
“也只能这样了。”虞捷抬头,瞥见柳循还悬在空中的手,忍不住调侃,“想摸就摸吧,反正你也没有那种心思。”
“我……没有吗?”柳循却忽然呢喃了两声,然后收回手,摇了摇头,“不了,嘉树哥会生气的。”
就在这时,蹲在一旁看了很久的二狗,终于忍不住开口:“喂!柳承节,我的报酬呢!”
“先给你一贯,”柳循将一千枚串起的、沉甸甸的五铢钱伸向他的方向,“等确认这证物能用,我再给你剩下的部分。”
“哇,你之前可没说要分开来付。”
柳循作势收回,二狗这才慌不择路地抓起那一贯,塞到怀里:“分开就分开,正好我也嫌重,一次性不好带。”
另一侧,虞捷还在念叨那几个字:“朝中官员,朝中官员。”
忽然,她的声音停了下来:“朝中官员的子女,是不是也能看出来?”
……
“这个是北魏的货币啊。”周仪对着阳光检查,“陛下建国后,明确说明,北魏商人如果想在大吴使用北魏货币,必须在专门的商行进行兑换成大吴的货币,离开后想要取走北魏货币,也需要再次兑换。市面上禁止流通,兑换的汇率还很高,还要抽税,商人们宁愿用南北都通用的五铢钱。
“上次我爹去边城检查城防,发现一枚北魏货币,当地的守卫都吓个半死,查了半天发现是过境的商人不小心掉的,才松了口气。”
“居然不是什么古币吗!”虞捷惊呼。
“不是哦。”周仪将钱币还给她,“你要是还担心,可以去问问你抓回来的那个北魏间谍,他北魏来的,肯定很清楚这到底是不是。”
虞捷盯着手心里的小小的、不起眼的钱币,目光坚定,抬起头:“我之后会去找他确认,但现在,我们立刻去廷尉寺,再跟郭廷尉申请一次搜查胡远家!我已经知道他的赃款和罪证都藏在哪了。这那些奇珍异宝,说不定都是他通敌得来的!这枚北魏货币,就是最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