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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六章第四十二回:谈心

“我不是让你守着虞姑娘,让她不要参与这件事吗?”

韦曜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扶额,似乎很是头疼,反倒是旁边的阚尚书,一脸似笑非笑,慢悠悠地翻了个新茶杯,倒上温热的茶水,推到松桔面前。

“年轻人也是好心,换做是你哥哥出了事,你也一样会急得团团转。”阚尚书象征性地客套了两声。

韦曜也就借坡下驴,看向松桔:“说吧,既然已经违反了我的命令,现在来找我,最好是有要事相求。”

“韦部督,实不相瞒,小捷昨晚想到了一个推测,这个推测,事关数年前的亲王灭门案,也事关殿下。”松桔将前一晚虞捷说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诵了一遍,末了,又道,“我们等下就会突入胡远家中寻找证据,只怕胡远察觉我们的意图之后,会派人来东宫向殿下求情、搬弄是非。恳请您先去和殿下通个气,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韦曜放下了抚着胡须的手,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见殿下。”

待到松桔答谢离开,阚尚书才眯眼笑着,让杂役收走松桔喝过的茶杯,随后用手肘碰了下韦曜:“你的副官,已经完全有新的上司了。”

“少胡说八道。”韦曜皱了皱眉,“不过他们的推论,确实逻辑缜密、句句在理。只是,他们若是凭着这个推测,继续查下去,牵扯出当年的亲王灭门案,殿下那边势必会陷入舆论危机,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哦?明明一点实际的证据都没有,只是猜测?”阚尚书微笑着给韦曜续了杯茶,“没有证据就敢把矛头对准殿下,依我看,该担心出事的,是他们几个才对。”

“你忘了虞仲翔?当初,虞仲翔就是过于耿直进谏,得罪陛下,才被送去交州,现在他的女儿,又说出这般冒犯到殿下的话,是该罚,还是不该罚?”韦曜反问,“你比我年长,你应该更清楚。”

阚尚书笑了笑,轻轻地吹了口茶杯上的热气:“你说了算,不过他们既然现在就要准备去抓人,你是不是也该现在去找殿下通个气?最近给殿下侍寝的是那位诸葛丞相掾,那人聪慧通透、心思缜密,运气好的话,他还能帮你想个万全之策。”

“对,你说的对。”韦曜连忙起身,急匆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端起桌上未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这就去。”

马车一路疾行,在东宫最近的门口停下。韦曜正了衣冠,跨过门槛,径直来到皇后的寝宫门口。正要躬身行礼、请求入内,寝宫的大门却率先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韦部督,您来的正好,陆公子已经把事情都和我们说了。”诸葛丞相掾微微一笑,侧身邀请韦曜入内。

韦曜躬身道谢,跟着诸葛丞相掾走进寝宫,刚一落座,环顾四周,就觉得这场面格外诡异。

皇后。

皇后的两个男宠。

皇后那个和女人一样漂亮的儿子。

怎么看怎么像是要议论家事。

“看来,你那副官跑得挺快啊。”漂亮儿子、不对、陆延咬牙切齿地说道。

韦曜第一次发现他没针对自己,而是在针对别人,一时间还有些稀奇。再一想松桔、虞捷和陆延之间的关系,顿时又了然于心,识趣地不再多问。

“殿下,”他微微欠身,恭敬地转向皇后,抬手作揖,“既然陆部督已经和您说过了,那臣就不再赘述,您看这事儿,是否需要阻止虞姑娘?万一查到了灭门案,就不好办了。”

“这么一说,灭门案,果然是……”

韦曜一愣。暗道,难道刚才他们没提灭门案的事情?赶紧求助似的看向诸葛丞相掾。

“说了,只是延公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诸葛丞相掾淡淡地笑了笑,“实际上,我倒觉得几位多虑了。”

“先生何以见得?还望赐教。”

“首先,这灭门案一事,发生在建国之前的战乱年间。”诸葛丞相掾捧着茶杯,道,“建国后的律法第一条有云:‘凡律不溯及既往’(1)。意思是,律法只管颁布之后的事,颁布之前的事,不能用这部律法来定罪量刑。之所以定下这条规矩,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用新法清算旧账,搅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虞女郎只要理智尚存,知晓轻重缓急,就知道证据不足时,不该将案件推上朝堂审判。她自己就险些因为证据不足,却硬被指认,差点成了罪人。所以她不会说。

“其次,当年天下大乱,各地军阀互相攻伐,死伤无数,民不聊生。亲王当年灭殿下全族时,又何曾有过律法来管束?弱肉强食本就是乱世的常态。殿下当年在那种绝境之下,做的任何事,若是用今日的太平律法去衡量、去苛责,本就不公。朝中但凡有识之士,都该明白这个道理。

“再者,朝中的诸位大臣,哪个不是在乱世中刀头舔血过来的?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谁没有做过几件迫不得已的事?真要翻旧账,整个朝堂一半以上的人都要下狱,到时候朝堂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话说到这里时,在场几人的表情都好转了不少,眉宇间的焦虑也淡了几分。

但陆延依旧放不下心:“但胡远若真的破罐破摔,把灭门案抖出来,会怎样?哪怕知道没有罪证,可当年追随亲王、至今仍在朝中任职的那些大臣,又会怎么想?”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皇后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入喉,也无法平息心底的焦虑。

诸葛丞相掾再次轻轻一笑:“殿下、延公子,您二位都多虑了。哪怕真的抖出来了,天下人也只会知道,有个叫胡远的人,通敌卖国、贪污腐化、火烧御书房、杀害尚书,是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临死前还不忘攀咬国母,试图离间皇室。”

皇后一愣,看向诸葛丞相掾。

“殿下请想,胡远是什么人?他是即将定罪的通敌叛国者、纵火犯、杀人凶手。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朝臣们会信一个叛国者的临终攀咬,还是信陛下亲自选定、母仪天下、常年代理朝政、兢兢业业的皇后?当年灭门案的证据,已经被韦部督烧毁到只剩下关键字眼,根本不可能再翻出线索。”

他继续安抚道:“更何况,当年灭门案的证据,早已被韦部督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关键字眼,根本不可能再翻出任何线索。胡远手里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只能是他伪造的。一个叛国者,伪造证据污蔑国母,岂不是罪加一等?他越是说得详细,越是显得刻意,就越会被世人认为是蓄意构陷,反而会衬托出殿下的清白。”

诸葛丞相掾镇定自若,他完全不觉得皇后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大事,倒是这几日皇后天天找他侍寝,明明愁眉苦脸,却不说自己在思虑什么,更让他担心。现在知道病症了,他就放心了。

“这些年来,殿下和上大将军不计前嫌,辅佐陛下登基、抚育皇子成长、操持朝中大小事务,鞠躬尽瘁,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百姓也对殿下赞誉有加。胡远一个声名狼藉的叛国者,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又能拿什么来撼动殿下的地位、诋毁殿下的名声?”

“至于张温,”诸葛丞相掾微微沉思后,道,“殿下若是早些年就把这件事告诉臣,臣定能早些替殿下想出对策,妥善解决。不过殿下放心,张温心中虽有怨恨,但绝非鲁莽之人,他清楚现在的重点是抓住通敌者,所以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面指认殿下。但殿下,这件事结束之后,您务必与陛下促膝长谈,还他一个公道。

“所以,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虞姑娘他们查胡远,反而是要全力支持他们,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殿下请想,他们查胡远,查的是什么?是纵火、通敌、贪污、灭口。这些事,都和殿下没有半点关系。胡远被抓得越快、定罪越重,他的证词就越不可信,就算他想攀咬殿下,也没有人会相信。等他一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诸葛丞相掾言尽于此,缓缓地抬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感叹:“好茶。”

短短几句话,就将他们忧虑数月的困扰解答,皇后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让韦曜去烧毁案宗,叹气:“要是早知今日,当初就不麻烦弘嗣去烧案宗了,白白让他担了风险,也让我连日来忧心忡忡。”

“殿下不必自责,也不必后悔。”诸葛丞相掾再次抬眸看向皇后,那双眼眸里是足以溢出的温柔,“您杀仇人满门,是为复仇,更是为了给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迫不得已而为之。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世人皆知,但真正身处绝境、身负血海深仇之时,又有几人能做到释怀?

“这些年来,您尽心尽力让这个国家更好,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妇女可以如男人般入仕为官,参与各行各业,不受任何偏见。过去的血仇,已经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您手中。”

“即使没有您的恐惧,胡远也会找机会销毁贪腐证据。现在说不定还在继续通敌,大肆削弱我大吴的国力。这些,不过都是因果罢了。”

他忽然顿了顿,待皇后看向自己后,才直视着她的双眸,道:“只是殿下,我希望以后再有这种心事,您能直接告诉我。我既是殿下的人,也是抚养殿下骨肉的人,我希望殿下能够多信任我几分。无论遇到什么事,臣定能为殿下想出万全之策,绝不会再让殿下独自承受这份焦虑,夜不能寐。”

“啧。”陆延小声地咋舌。

他向来不喜欢母亲身边的这些男宠,总觉得他们是靠着容貌攀附母亲,心里对他们有着很深的敌意。

可如今,真正帮母亲解开顾虑、抚平焦虑的,偏偏是这些他不喜欢的人,他这个亲儿子,反倒成了旁观者,只能装作看不见,移开视线。

这视线一动,才发现韦曜的手正紧紧地捏着茶杯,垂着眼帘。

陆延期待了很久的、韦曜的挫败,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了。

当然,不仅是他发现了,那位诸葛丞相掾也发现了,那张被无数人夸赞过的脸转向韦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道:“韦部督不必这般介怀。您先前烧毁案宗,冒着风险护殿下周全,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殿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殿下无虞,查案之事也有了眉目,您的苦心终究没有白费。往后咱们各司其职,一同辅佐殿下、守护大吴,岂不是美事一桩?更何况,您沉稳尽责、办事牢靠,殿下向来倚重您,这份信任,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韦曜闻之,手中的力度终于松开,叹气:“怪不得殿下如此喜欢您,我现在也理解了。”

“韦部督过奖了。时候也不早了,若是诸位没有别的事需要我帮忙,我就先行告退了。再不回顾丞相那边,他怕是要亲自来东宫找我了。”诸葛丞相掾语气温和地朝皇后眨眨眼,“您知道,他向来不支持我太过耽于享乐。”

皇后被他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点点头,看向陆延和韦曜,“伯松,弘嗣,这件事,你们就放手配合虞捷去做,她有什么需要,竭力配合就是,我已经没有顾虑了。”

解烦司的左右部督一同站起身,整齐地抬起双手,躬身行礼:“臣/儿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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