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Crush,”周泽楷认认真真地解释,“是朋友。”
吴羽策手动翻译:是Crush,但目前还是朋友。
周泽楷提及方成锦的次数真的不少,他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可是每当朋友们聊天时提起这个名字,他都会主动加入话题,尽管他也说不出几个字。
一切尽在不言中。长此以往,吴羽策和方锐也看清了真相。
这方成锦又姐又妹的,该说她是周泽楷的心选姐还是心选妹呢?
“真相只有一个。”
三人小群里,方锐发来一个摇手指的表情,津津有味地说着:“我们方家长姐已经彻底把这个小周俘获了。”
她们都姓方,难道方锐还要叫她前辈吗?该叫她一声长姐才是。
“朋友更好。”周泽楷说。这样恰到好处的关系,不会让她感到为难。
完整地宣泄情感是一件难事,他实在不擅长这个,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总是难以倾吐抒发,他想尽可能简洁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可是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往往会遭人曲解。
正如此刻,方锐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窃笑着煽风点火了好几句。
难道被误解就是周泽楷的宿命吗?
周泽楷百口莫辩,急得团团转,他的表情包也真的替他在群里转起圈来,那只毛绒绒的小企鹅来回踱步,转了又转。
“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方锐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嗯……下周我们打微草啊,待我帮你探探长姐的口风。”
这周是虚空打微草,下周是呼啸,何时才能轮到轮回?看赛程要再过一个多月,仿佛遥遥无期,周泽楷度日如年。
好感两个字说来太轻巧,过程千种曲折,思绪几度翻转,只有周泽楷一人知道。
起初他对方成锦的看法,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战法朋友”,最多再加几个形容词,比如厉害、很强、幽默。
他会下意识记下她的喜好,她操作角色时独有的小动作,个人打法也牢记在心;他知道她声线高低随情绪变化,兴头上来会短促一笑,或许挑一挑眉毛。
了解彼此有助于加深友谊,这是朋友该做的事,再寻常不过了。
青春期的小男生又能有什么话题,年轻男孩爱聊八卦,从青训营聊到出道,总要问理想型,多亏这个问题,他还在轮回青训的时候就意识到某些事。
周泽楷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同龄男孩儿讨论这些话题,他一般不会过多参与,只是拘谨地笑一笑,主动避开。这样的问题,他只在心里悄然回答,答给自己听。
这是命题作文,他心中早有答案,段落罗列分明,他照着那个模子刻出特定的轮廓,如数家珍,逐个举例,写下无形的字句,默念一个又一个形容词。
数不胜数。最后他想:最好能像方成锦。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思绪稍顿,刹那通明,为此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心跳亦错漏半拍。
……不是“像她”。
——他想要的,心中所想的,就是“方成锦”这三个字。
不是理想型是方成锦,而是因为遇见了方成锦,所以才知道什么是理想型。
这个年纪的好感太青涩、太懵懂,不够稳定,突如其来,总是意味着一时兴起,好感如薄纱,他看她如雾中寻花,总觉朦胧。
可是,朦胧是因为她们离得不够近,让他没办法伸手揭开那层纱。
无解的枪手,当然拥有敏锐的直觉,让他能够洞察自己的内心,确认这份情谊绝非临时起意。
希望永远做朋友,偏偏又盼着不止做朋友,幻想要瓦解那层界限,无数次伸手欲碰,但他最终止步、收手。
近她情怯,不是望而生畏,不是逃避退缩,就只是……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
三步刚刚好,停在三步之外,恪守安全距离,回到朋友的位置。
“哇,”方锐拍手叫绝,“三步枪体术是这么用的啊。”
周泽楷决定不再和这个坏人讨论他的少男心事了。
“哎,别呀!”方锐大失所望,匆匆挽留。
这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局,他还挺喜欢看这种爱在心口难开的戏码呢,自己没谈过恋爱,偏偏爱看旁人的热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出谋划策不少,实则大多是些毫无用处的招数。
吴羽策对此嗤之以鼻,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有恋爱经验的,一个比一个纯情,死马当活马医也不能这么当吧,是否太潦草了?
他们仨合体,还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方锐不顶用,他是口嗨党,关键时刻还要靠吴羽策。
“我有一个小道消息。”吴羽策慢条斯理地说,“方副已经和王队已经分手了,小周有戏。”
有戏在哪里?在周泽楷脸上,只需照照镜子就看得出胜算。
小道消息则是从队友李迅那儿取得的,这人实在太爱八卦了,费尽心思只为潜入女选手群,立志吃得一手新鲜瓜,当然他最终失败了,该怎么解释这个女选手群呢?顾名思义,它卡性别啊。
被女选手群拒之门外,李迅也不气馁,他为了八卦什么都会做的,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让姑娘们肃然起敬,她们商量了下,决定慷慨一把,偶尔也会给李迅透露一些二手消息。
从此,李迅的代号就成了二手玫瑰。
不过李迅绝不会告诉吴羽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前辈们赐给了他一个颇具灵性的名字——她们亲切地称呼吴羽策为羽将军。
如果吴羽策是玩格斗系的,那就再贴合不过了。
可惜吴羽策是忠诚的鬼剑士玩家,不过没关系,联盟里还有个林教头。
真正的格斗系选手,林敬言。
常规赛第五轮,林教头夜会方成锦。
九月飞雪未至,天地不落琼芳,不见皑皑霜色,南京倒是下了一阵雨,淋漓数日,迟迟未停,因此只有风雨比赛馆,没有风雪山神庙。
方锐是带着任务来的,一是为呼啸夺得胜利,二是为周泽楷探方成锦的口风,他活蹦乱跳了一路,心里装着事,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冒冒失失,一时没刹住车,险些蹦到方成锦身上。
对于这种鲜嫩水灵、白白净净的青葱少男,方成锦还是很宽容的,如今她也端起了一些前辈架子,扬扬自得地宣称不会和新人一般见识,方锐心不在焉,差点跌进她怀里,她就顺手拽了一把。
这一拽也把方锐的魂儿拉了回来,他低头瞥向手腕,那截腕骨正被方成锦圈着,她五指微微发力,剪出一片清晰轮廓,指骨秀长如竹节,手背上的血管亦很分明,正似白玉底浮几道青翠纹,追琢有章,健拔而遒劲,颇有女子气概,荷尔蒙快要溢出来。
再一抬头,正撞上她挺秀的鼻梁,往上就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眼尾挑起一道弧线,鲜凌凌的,锐气十足。
她脸侧是寒山般清峭的线条,一笔一笔细腻勾勒,一刀一刀用心琢凿,本该显得寥翘,偏偏含着一缕笑,于是意气飞扬。虽未言语,却有些调侃味道。
方成锦放开方锐,方锐也连忙退开,她体温偏高,那只手太烫,被她触碰过的皮肤也如火烧。
夏休那会儿,她们没少在竞技场撞见彼此,二期生是旧相识,方锐这个新人又十分活泼健谈,一来二去也添了几分熟稔,可是线上线下终归不同,彩绘生辉,隔着网线只见寥寥几笔,亲眼所见才能体会完整的光彩。
有那么一瞬间,方锐和周泽楷共情了一秒。这个年纪的男孩儿看见年长的女性前辈的确容易走不动道,但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和小周的心选姐保持距离,并且认定自己没有恋姐癖,不想她张口就来,漫然道:“撞到我了,赔钱。”
“好姐姐,小弟我刚上班,完全是两袖清风啊。”方锐做出求佛似的动作,有点像祈祷的汤姆猫。
鬼点子又冒了出来,他心一横,干脆道:“要不拿我的同期抵债?吴羽策和周泽楷随便选一个吧,不过不推荐吴羽策,不要带走吴羽策,推荐小周。”
方成锦大惊,转头就拉着林敬言举报:“你们队里有人贩子啊!”
像是习以为常,林敬言只是笑,表情倒没什么鲜明变化,他拍了拍方成锦的手背,一本正经地温声道:“这是我们呼啸的传统,方锐不也是我从蓝雨绑架来的吗?”
方成锦惊愕地看着这个邪恶的男人,倒退三步,离他远了点儿,感觉他像套狗的汉子,很危险,为此十分戒备地道:“那你快离我远点。”
见她举动,林敬言首先感到好笑,随后微微折起眉梢,好似无奈又苦恼,“这样真的好吗?我会伤心的。”
林敬言这老哥哥也是个白切黑,瞧着温和斯文,实则一肚子坏水儿,明明没有那个意思,非要出言逗弄,说完不忘微声叹息,似有几缕怨诉,演得挺逼真,叹得人肝肠寸断,眼里的笑意却是明晃晃的,藏不住。
南京的雨花茶很有名,今时今日,方士谦总算领教到他的高招。
即便只是假意挑逗、半开玩笑,也是方士谦不愿见到的,他打算发卖林敬言。
林敬言?妖里妖气的名字,他不是喜欢开玩笑吗?那就叫君莫笑吧。以后联盟上下,谁都可以随意调教他。
“停。”方士谦竖起手掌,毫不客气地说,“老林,少跟我们套近乎。”
林敬言耸肩一笑,好像他有多么遗憾,“被拒之门外了吗?好吧,我主动退出就是了。”
方锐叹为观止。
三位二期前辈聊闲,他也没闲着,暗中观察着王杰希的反应。的确是分手了,王队长未发一言,不曾主动插话,目光却始终追逐着方副队的背影,像猫和逗猫棒,她走到哪儿,他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
毫无恋爱经验的方锐轻松得出结论:余情未了。
他又去看方成锦。她不像王杰希,视线频频停驻,总是回头,从她身上倒看不出什么余情未了,不见分毫留恋。
同期好友相识多年,交情颇深,堪称近水楼台,照理说值得警惕,好在她似乎对老林也没什么意思,方锐知道假如她对某个人感兴趣,会有意无意地挑起半边眉毛,颦笑之中可见兴味。
这是他从周泽楷那儿得来的情报,不知不觉间,已经记得很牢。
都怪小周说太多次啦!方锐埋怨地想道,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周泽楷不是会反复絮叨的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记性太好。
此时的方锐尚未意识到,接下来的那场擂台赛将会让他多么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