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眨了眨眼,睫毛扑朔乱动,再微微地一翘嘴角,生怕叫人发现这丝不合时宜的弧度,又紧紧抿起唇线,牙尖抵着下唇,强行封住笑意。
鲜灵活泼,熠熠生光,这样的小表情,王杰希再熟悉不过。
她又要使坏了,王杰希想。
经理话音未停,还在说直播的事,不过听起来已至尾声,王杰希抬了下眼皮,正巧落进方成锦眼底,两人的视线意外相逢,遽然撞至一处,彼此都是一顿。
方成锦向来是个倔脾气,认为先移开视线等同于落至下风,可她从小到大从未服过输,这会儿更是藏着一肚子坏水,如果不看对方,岂不是意味着心虚?于是定定看向王杰希。
那双眼始终不肯后退,眸光明净如淬火,好似有天光淋过。
不肯挪开眼,却总要眨眼,长时间定睛不放,双眼难免有些干涩,她的睫羽动了一动,翻如振翅,总是鲜活。
她短暂阖眼的一瞬,王杰希反而退离。
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有说。他喜欢看她眨眼,浓黑的睫毛很像是浓密的羽翼,仿佛能够乘风翱翔。
方成锦的情绪很好读懂,因为她从不掩饰,不屑隐藏,她们对视的一刻,王杰希就意识到:哦,冲我来的。
情绪和心思是两码事,他知晓她的喜怒哀乐,却总是不能解码她的心声,时常为此而困惑。
话又说回来,倘若王杰希真能完全理解方成锦的思维,那他很快就能拥有海淀一套房了。
不好意思,他说的是位于海淀区的北大六院。能完全理解方成锦那些鬼点子的人,终将在六院占据一席之地。
王杰希看出她要使坏,却没搞懂她到底要使什么坏,她跑得飞快,脚下生风,开完会就没影儿了,甚至忘记了携带方士谦,说是去取外卖,但谁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此时的方成锦简直可以和博尔特一较高下,这个风一样的女子跑下去又跑上来,动作飞快,在茶水间锁定了王杰希的保温杯就立刻实行大计,她振振有词地小声念着:“冰可乐走你,你自由了,热美式过来,进去。”
不对不对,热美式冒着热气儿,王杰希一拧开瓶盖就能察觉到不对,方成锦只好遗憾放生热美式,再把它倒回去,继续吟唱:“冰美式过来,进去!”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步伐的节奏她很熟悉,正是王杰希。
方成锦动作一换,放下手中的东西,假装自己正在接水,瞥他一眼,抬抬眉毛就算打招呼,此外再不作声。
分手之后,她很少再像以前一样,用亲密的肢体动作和吻来打招呼,这举动并不让王杰希意外,因此他轻轻颔首,和她并肩站在茶水台前,挪动了下手边的保温杯。
他毫无防备拧开盖子。
深色的冰凉液体也在凝望着他,欢呼雀跃着想要浇入他的喉咙。
方成锦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了口刚泡的茶,有点烫,但她无暇顾及,只顾着用余光瞟王杰希,同时不忘努力压着嘴角。
严肃紧绷地隐忍良久,终于见到令她满意分外的一幕。
王杰希啜饮吞咽的动作一滞,整个人陷入静止。他有点不可置信地、认真地端详着杯底的液体,鼻尖动了动,嗅着气味,随后轻轻皱起眉。
——糟糕,王杰希误食冰美式了!
方成锦再也无法忍耐,放声狂笑许久,肆无忌惮的笑声始终没能止住,笑到最后,几乎要扶住茶水台才能稳住身形。
幕后黑手的身份已经很明显,王杰希撂下保温杯,没什么情绪地向她看去,先前微拢的眉宇现已平展,再不见蹙起的纹路,又是一片风平浪静。
他漱了下口,驱散走咖啡的味道,才道:“现在高兴了?”
“高兴啊。”方成锦笑得开心极了,眼眉弯弯如月钩,她不曾掩饰眼中的笑意,仿佛有明丽的篝火辉映在内,亮得过分,“你不为我的喜悦而喜悦吗?”
“我是被你整蛊的那个。”王杰希提醒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有一点委屈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当然看不出来,但方成锦好歹和他深入地交过心,并且次数不少,有时她闹得太过,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底下藏着无奈,最终却只是略微动一下眉梢。
那句老话说得很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既然王杰希不哭,那方成锦就接着折腾了。
“好吧,”方成锦换了个说法,“我为你这个被整蛊的家伙而感到喜悦。”
她端着杯子,哼着喜悦的歌,大摇大摆地走掉了。
王杰希很无奈。
这种情绪出现的次数太多,因为他面对的是方成锦。他从不是情绪浓郁的人,她却热烈得过了头,在他身上挥毫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字迹飘逸又潇洒,笔锋凌厉又动人。
那墨汁是防水的,留下的墨痕再也洗不掉了。
痕迹太多,何处不见她,他也从未想过要洗去。
的确洗不掉,直播安排恰好印证了这一点,第一场直播要求队内选手组队双排,只有治疗选手例外,治疗可以去打5V5奶路人队友,也算是产品多样性吧。
为了胜率着想,方成锦优先考虑起王杰希;为了流量着想,微草俱乐部也很希望正副队大卖特卖。
运营说什么,方成锦就做什么,她没什么意见,反正本质是上班,开播后就拉了王杰希进竞技场房间,并给自己准备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这是和王杰希搭档的必需品。
经过一整个赛季的调整,如今的王杰希已经能自如压制他的魔术师人格,堪称收放自如,尽管如此,方成锦的戒备心还是未减分毫。
魔术似乎落幕了。第四赛季走到后半程,魔术师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本就是王杰希偶尔没收住劲儿才会复现的打法,只要他控制得住,魔术师就不会出现。
方成锦还记得常规赛快打完的时候,不知哪家媒体专门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像讣告,说的是:魔术师已死。有几分讥诮唱衰的意思。
那时候她和王杰希还谈着呢,于情于理都不能容忍。于情,打狗还要看主人,敢起这样的标题,方成锦看这帮媒体是想吃子弹了;于理,王杰希是她认可的队长,这不是在怀疑她的眼光吗?
实际上还是没讲什么道理,但方成锦才不管呢。
譬如此刻,哪怕王杰希已经成功封印魔术师打法,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人心脏骤停,她还是罔顾事实,还是找出那瓶速效救心丸,大大方方地向观众展示,并添油加醋地说:“其实我们队里人手一瓶。”
王杰希那边,不知是谁送了个小猫特效,毛绒绒的妙脆角在他脑袋上扑腾,公道自在人心,他没说话,只是一本正经地感谢礼物,但弹幕已经飘过:恶语伤咪心。
——邪恶比格VS邪恶奶牛,你药其实是宠咖来的。
方成锦的速效救心丸到底没派上用场,这几把竞技场都打得不错,因为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阴招——小号炸鱼。
原则上来说,联盟不限制选手使用自己的账号卡,大号小号无所谓,人在就行,露脸也能卖一波流量,但方成锦的大号胜率很高,她不想破坏这份美好,更不愿让剪秋罗和续随子蒙尘。
常用小号的段位也不低,打起来还是要撞车,万一效果不好,到时候再被弹幕说天上掉下个猪八戒,那样的场景她也不是很想看见。
再开个小小号刚刚好。职业战队最不缺的就是账号卡,随便找张满级杖法号就是了。
杖法太小众,微草网游部门的储备其实也不算很多,即便如此也远胜于其她俱乐部,毕竟微草的当家选手就是玩小众的,不准备不行。
方成锦就这样带着她的小小号冲向100%胜率。场次不多,实际上有些水分,不过胜率的确好看。
为了配合她,王杰希也用了个小小号,同样的胜率百分百。
直播的前两天一派祥和,然而随着场次增加,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小小号也开始撞车,胜率不断波动,方成锦脸上都挂不住笑了,有一次撞到方士谦和李亦辉——前者实在闲得无聊,不想再匹配路人队了,这种高段位很考验治疗水平,大多数时候要靠他指挥,累都累死了。
嗓子微微沙哑,到了晚上,方成锦又慊弃他叫得不够好听,方士谦其实还没哑到那份儿上,只是声线低了几分,无论如何这种诋毁,他气笑了,低沉道:“方成锦,你这人真的没有心。”
“你有就行。”方成锦浑不在意,“咱俩共用一颗心就够。”
干煎他的心,来酿绵绵的情,深深的吻,又有什么不好。
眼下兄妹撞车,方成锦倒毫不手软,他们那边是有治疗,有续航,但也意味着只有一个攻击单位,她怎么可能拿不下,无非是耗费的时间要多一些。
“你良心呢?”牧师东走西顾,方士谦连连谴责,“连你亲哥都杀,还有你做不出的事儿吗?”
“少说她两句。”王杰希说,他也没有留情,强化普攻一下接一下,不断刮痧,残影都飞出来了,“竞技场不论这个。”
竞技场只论输赢,哪怕是亲哥哥亲队友,方成锦也不会放过。
身为微草选手,李亦辉最不敢直视的,就是队长的扫把和副队的魔杖,可是此刻,这两样东西却同时砸在他脸上。
方士谦一直给他加血,全都是有效治疗,时机掌握得很好,柔道的血量还很健康,可是这无疑只会延长他的痛苦。
坏着坏着又坏起来了,李亦辉的竞技场生涯一波三折,真的好便宜,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坐牢,精神比双手更先败下阵来,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荣耀的可玩性很高,并不是只有竞技场这一种玩法,选手们各辟蹊径,想摸鱼的就去找个风景打卡点摆拍,闲得慌的就去主城逛街,假装自己是生活玩家。
不过像方成锦这种网瘾特别重、满脑子胜率战绩的,最终选择在竞技场死磕到底。
还是双排,还是熟悉的双排搭子,跟叶修双排,方成锦就敢用大号了,于是他也放弃小号,干脆用了一叶之秋。
方成锦把胜率看得比天大,叶修刚进房间,就听见她和观众严肃地说着:“要是这个叶秋敢毁掉我美好的胜率,我绝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一个墨镜直接掐死叶秋。”
刚连上线就说这话,真够让人伤心的,叶修汗颜:“说这话多伤感情啊。”
“是吗?”
有人送了个比格耳朵,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特效,方成锦抖着比格耳朵抿起嘴,坏坏地笑起来,“算了,管它有没有墨镜呢,现在就掐死好了。”
叶修诚恳地说:“我不说话,您继续。”
“那不行。”方成锦又不乐意了,“我不跟哑巴玩,你让我说单口相声啊?”
“哎哟,哪舍得。”叶修说,“合着是要我给你捧哏?”
废话,观众爱看,谁愿意看俩哑巴直播?除非是长成周泽楷那样的,他都能当下饭主播了。
说周泽楷,周泽楷到。
她们还真跟周泽楷撞上了。
严格来说,小周是第五赛季即将推出的新人,尚未正式注册,不属于在役选手,是不需要参与直播活动的,可是他那张脸实在长得……总之,轮回俱乐部认为不提前预热实在可惜,干脆让方明华带他播两场,小播怡情嘛。
周泽楷就这样成了方明华的副播。
这个副播不太会说话,也很少说话,初历这种场合,难免有些拘谨,他偶尔会抬抬眼睛,一条一条地去看弹幕,弹幕素来妙语连珠,虎狼之词颇多,还有人叫他沪上阿哥,周泽楷哪见过这阵仗,唇瓣不自觉轻抿,有些无措。
可是看到竞技场匹配成功,看到对手头上顶着的熟悉ID,他的嘴巴又微微张开一点,双眼似乎倏然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