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最后说的却不是杭州话。
出租屋文学总有完结的那天,方成锦在杭州待了快一周,每晚和方士谦视频,视频接通,画面显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脸皮无法支撑他说出象征着思念的话,话里话外却全是这样的意思,分外易懂,至少对方成锦来说是这样。
方成锦不会读心术,可她总是懂得哥哥,于是用四个字回答他:“想我直说。”
方士谦偏过头,将那些忸怩掩去,只给她看自己的侧脸,这样一来就看不全眉眼和神情,只有这样,他才能将思念说出口,“非要我直说,这下你满意了?”
“还好吧。”方成锦诡计多端地笑着,圆圆的瞳孔浮起亮亮的光,忽地一转话锋,“突击检查,这两天自己弄过没有?”
“……”方士谦哑口无言,再无话说,他恼羞成怒,一怒之下就气急败坏地中断了视频通话。
不管答案是“有”还是“没有”,他的反应都太有趣了,方成锦笑得不行,决定回北京去宠爱哥哥。
返程那一天,出租屋文学也就迎来结尾,她还是没听到叶修说神秘杭州话,心里腹诽:他当时绝对是在糊弄她,肯定早就忘了这一茬儿,这种狐狸的话都不可信,好在她也没有相信他。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真的没有这个相信的义务。
相信与否都不重要了,方成锦此刻没这个闲心想东想西,她在收拾行李,苏沐橙在旁帮忙。
她们是没怎么出门,但一出门就抱着满载而归的决心,又去什么文创店杂货店,又去搜刮各类快闪,战利品比行李还多,方成锦的箱子快合不上了。
叶修在门口看着她们俩忙活,老房子面积不大,卧室更小,行李箱在地上摊开,几乎再没有落脚之处了,他进都进不去,只能远远地指点江山,“要不再给你找几个袋子?别一股脑儿往里塞了呗。”
他说得对,切不可贪多贪足,方成锦从中取出一部分搁在一旁,那些小东西散在地上,她盯着瞧了许久,慢慢琢磨该如何收纳。
好么,叶修心说,现在更是没地儿站了,想离她近点儿都不行。
方成锦不是什么一丝不苟的人,尤其不擅长整理东西,收拾起来总是犯难,行李箱合上的那一刻,仿佛把九九八十一难都经历完,她擦了擦额边沁出的汗,舒了口气,“呼,我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苏沐橙学她的样子,连动作也一并学去了,同样擦着汗说:“是呀,我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叶修失笑:“两位不容易的女士,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而方成锦是今晚上六点的飞机,吃完饭再休息一阵,就该往机场去了。
苏沐橙驾照还没考下来,预备这个夏休发力,叶修则根本没碰过什么驾考宝典,他脑子里全是荣耀,没可能分心思给驾校,方成锦最后约了辆专车,司机会准时送她去机场,而两位东道主只能送她到楼下。
送方成锦的时候,苏沐橙和她最后抱了一下,就远远地站在一旁,墨镜盖过了眼里的笑。
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因此装备齐全,该戴的都戴了,口罩墨镜鸭舌帽一样不落,毕竟嘉世是本地战队,苏沐橙又是明星选手,在杭州本地的知名度相当可以,都快把杭州变成她的痛城了。
尽管她很喜欢粉丝间的互动,但这毕竟是私人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从未露过脸的叶修就没这个烦恼,他坦然上前,靠在车边和方成锦聊起天来,起初说的都是些道别的话,时间一点点过去,悄然溜走,终于到了临别之时,司机的等候时间将要流干了。
她转身要上车,车门刚打开,就听见他在身后叫她,还是含笑的两个字,“成锦。”
叶修语气轻松:“杭州话真挺有难度,到底没学会。”
说实在的,方成锦对这玩意儿的兴趣早就飞得没影儿了,她根本不在意这个,叶修说这样的话,只会迎来她无情的嘲笑,“那是难度的问题吗?是你脑子转不过来吧,好笨啊。”
她维持着侧身回头的姿势,体态俊拔,扶着车门的小臂微微发力,轮廓明晰,青筋隐约浮起,然后彻底转过身,正对着他。
“嗯,我笨。”叶修却不否认,他笑笑,目光上移一寸,直直落入她眼瞳。
天光眸光交织在一处,莫分彼此,那光芒盛大,他不禁微微眯眼,很快恢复原状,视线转了个弯,在她眉眼间辗转片刻,滑过眉骨又擦过眼尾,似乎摸清了每一根竦秀的线条、肌肤的每一道纹理。
他静静地看着,话音也没有停,“所以跟你打个申请,说普通话行不行?”
“可是全世界都在说普通话。”方成锦百思不得其解,并不委婉地敲了敲太阳穴,“你脑子是不是……?”
“不是要说这个。”叶修说,“其实是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真假的?”方成锦小吃一惊,满是狐疑,为此皱起了眉,“小哥哥请问你是真心想向我请教吗,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你没意见,那我可说了。”
他笑了,顿了顿,再次与她对视,视线纠缠良久,良久都未移开,再开口时声气轻了许多,仿佛有几分无奈,又像是有些嗔怪。叶修说:“我在追你,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啊?”
“哦,那还挺巧的,我也喜欢我自己。”
这是方成锦的第一反应。
“——不对。”
这是方成锦的第二反应。
这回,她是真的从小吃一惊转变为大吃一惊了,两眉一同挑起,眼睛微微睁大,神态不见慌乱,只是有些无措,她很难理解这一切,因此大为震撼地道:“你管这个叫追人啊?”
“嗯……也不是,”叶修好像很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完后正色起来,“先做个预告,好让彼此都有点准备。”
说话的样子一本正经,一双眉眼却敛不住笑。
“追人还发预告函?你是哪来的怪盗基德啊?”她忍不住说,眉头皱起来了,但最终破功,很快惬意地舒展,因为实在好笑,让她忍俊不禁。
“这不是没经验么。”叶修气定神闲地说,“要不您发发善心,给小的指条明路?”
方成锦被他的厚脸皮震撼到了:哪有追人还想着讨要秘籍的,追人就好好追呀!玩儿什么一命速通呢?
她不答,叶修却仿佛早有预料,见此笑道:“你不指示,那我就按自己的路子来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不算“追”,他还没火力全开,试探推拉甚少,这才哪儿到哪儿?
今天说这些话,真的只能算是预告。
叶修又问:“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找我竞技场,我都不拒绝吗?”
闻言,方成锦立即自豪起来,神彩光艳。她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技术好。”
“因为我喜欢你。”他又笑起来,仍然含着几缕无奈。
笑声暂歇,眼尾和嘴边的弧度却没落下来,于是笑意盈在眸中,静静地流淌。叶修向前挪了半步,问道:“我准备好了,你呢?”
先做预告,再进入正式环节,他已经做足了准备。
很短的距离,但已经足够近。她深邃的五官近在咫尺,冰凌般冷锐的棱角似乎将要化开。
在他靠近的一瞬,她同样一动。
那距离再次缩短了,猛兽踩着轻盈的步伐逼近了他,她转了转眼珠,将他困在清亮的瞳孔中,方寸之间动弹不得,仿佛有一双利爪锁定了他,按住他的狐狸尾巴。
方成锦笑了。
轻狂,明艳,张扬,她的笑容总是这样,眸光如刀尖泛光,倏地窜起火苗,她个子太高,两人恰好平视,不分上下,鼻尖将要撞到鼻尖。
夏日里的呼吸也是热的,像热水浇过,惊得肌骨发颤,仿佛有电流四窜着游过。
那些热烈的、极具侵略性的笑尚未消去,仍然藏在眼角,此刻纹路微动,是笑容在渐渐扩大,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致,她说:“你试试呗,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这无疑是默认,叶修眼中笑意浓了几分。
然后她转身,关上车门,车窗降下大半,玻璃后头仍是那双神采飞扬的眉眼,那张洒脱动人的脸,方成锦随意地招了招手,说:“走了。”
这已经算是剖明心意的告白,然而告白的一方很是淡定,就好像他刚才提起的话题不过是吃饭喝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连心动都像是错觉,可是胸腔中鸣震动荡不断,许久没有停下,那心跳再真实不过。
“落地了知会一声,”叶修也摇了摇手,很是坦荡地说,“给我个嘘寒问暖的机会哈。”
车窗又升回去了。
车辆驶离,只留一道尾气,让叶修联想到她灼热的呼吸,他的目光追着车尾,那辆车很快并入车流,目标丢失了。
他回过头,朝苏沐橙笑:“看够了吧?”
苏沐橙一步步挪了过来,眼里闪过狡黠,她竖起大拇指,同样笑嘻嘻道:“比电视剧有意思。”
同居一周,共演一场出租屋文学,日常碎片太多,每个瞬间方成锦都在,她蹲下时垂下的发丝,那些毫不遮掩的锋芒,鲜明的棱与角,闪闪发光的眼睛……离得那样近,叶修看得那么分明,如何能不动容。
苏沐橙很了解叶修,知道他蓄势已久,正是欲放之时,因此给足了她们私下交流的空间。
“你也不怎么会追人嘛。”拙劣的叶修显然不懂得追人的基本原理,苏沐橙调侃道,“还有得学呢。”
“没经验啊。”叶修笑笑,这是实话,这样的体验,多年来仅有这一次,都不知该去哪儿积攒经验。
也是让他玩上一生一次心意动了。
杭州到北京要两个小时,等到飞机落地滑行,两座城市的天都黑了,方成锦侧头看向窗外,远郊星光依稀,在市中心很难见到。
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给方士谦发消息,他开车来接她,这会儿已在停车场待命。
然后发给叶修,通知他:“到了。”
“挺快啊。”他的消息也回得很快,不过几秒就跳出来,轻笑的语气并不难想象,“这是你落地第一条消息?”
“想啥呢?”方成锦把现实掰碎给他看,“先给我哥发的消息。”
“哦,挺好,”他也不气馁,“那我继续努力。”
比起言语上的嘘寒问暖,叶修更擅长通过行动表达关切。只可惜眼下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杭州,叶修虽有京户,满足方成锦的最低条件,可他毕竟不在北京,跨越不了远距离,他是杭漂男子来着。
但是,谁说得准呢。
想到这里,他慢悠悠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