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嵘并不是一个安分乖巧的孩子,自从能走能跑之后,就总在宫中四处乱窜,其恶劣行径包括用柳条抽打妃嫔,石子当弹丸使用,以及打骂侍女内侍等,就算是在田夫人那里有几分脸面的嬷嬷,都未必能够被他当人看待。
这也是为何他身边的嬷嬷并不愿意跟着他进出的缘故,一方面是齐嵘嫌弃嬷嬷不够年轻漂亮,另一方面,就是这家伙撒手没,腿脚稍微差点儿的都跟不上,还有可能跟上了被对方打骂。
下人的确是服侍人的,但也不是随便摆弄的一块儿砖石,多少还是有自己的情绪的。
嬷嬷在田夫人面前还算忠心耿耿,在齐嵘面前,那就是战战兢兢了,跟着他的那些侍女内侍也皆是如此,他说不让人跟,这些人就真的不敢跟的,也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至于其他人,只能说,齐王宫还是太大了,里面的人数还不够多,不能让每一寸角落都能有眼睛盯着。
梁谦行事是带着几分冲动的,能够被齐峥发现就证明这件事本身不存在太多的计划,但齐峥的性格……
齐王派来查案的内官有些年纪了,发皱的脸上带着几分严肃,狭长的眼有着刻板印象的阴冷,看人的时候,都像是在拿着刀刃挑剔一样,让人不自觉害怕。
齐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内官,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哭红的眼压下了懊悔,满是慌乱:“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学下学本来应该兄弟一起进出的,但齐嵘那样的性子,从秋华宫出来的时候还能跟齐峥结伴就很不错了,下学的时候别想乖乖逮到他,齐峥去找他其实是一种习惯,从小到大,这样照顾弟弟的习惯太多了。
梁谦就站在齐峥的身边,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稳,悄悄靠近了他,像是害怕一样抬起手拉住了齐峥的胳膊,似乎从这种动作之中能够找到一份安全感。
齐峥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脊背挺直了,蠕动的嘴唇发不出多余的声音,眼中再次落泪:“他、他是我弟弟,他一向不喜欢人跟着……我去找了,我没找到……”
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他不太会说谎,于是就只说真话。
梁谦侧目,眼底满是赞许,真是看不出来,哥哥这样厉害。
内官显然没想到亲兄弟之中的兄长会成为还是弟弟的帮凶,他例行询问,没把多少怀疑放在齐峥身上,两人年龄还小,就是有着太子之争,也是再长大一些的事情,何况宫中皇子,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总要先跟外头的争完了,彼此再相争,这个时候,还太早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我,不会找我玩儿的。”
梁谦的回答怯懦很多,声音怯懦,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垂着头的样子像是在害怕,留一个乌黑头顶给大人们看,他自己心里头是不怕的。
在梁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弊病,看人的目光不太讨喜,所以在某些时候,他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视线,不跟人对视,不让人发现。
内官也没怀疑这一位,这位梁国的皇子来到齐国,就是要依附田夫人而活的,有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皇子作伴,对他而言是个好事儿,无论是伴读还是什么,都能沾光。
再说了,他一个小孩子,太小了,能做什么?
内官主要怀疑对象还是宫中其他妃嫔,这跟田夫人的怀疑方向是一样的,不过田夫人不敢表现出来,内官也不会明说。
关鸠宫,田夫人的到来令伏瑶十分意外,丧子的母亲好似老了十岁,只看外表就格外憔悴,眼中的红血丝让一双眼都要变成通红的,看着还有些吓人。
她的情绪很不好,走入关鸠宫的时候,还把伏瑶吓了一跳,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伏瑶身上,那凝滞在她身上的悲痛仿佛都为之停滞片刻,再回过神来,情绪仿佛不能连续,她垂下眼眸,平静很多地开口:“美人就不想成为夫人吗?”
“夫人的意思是……”
伏瑶的态度并不积极,只是淡淡挑眉,郑美人已经着急上前问:“夫人莫不是要帮忙?”
她审视着田夫人的来意,浑身竖起刺来,对这种毫无缘由的“好”,郑美人本能地满是戒备怀疑。
田夫人视线瞥过看家犬一样的郑美人,再要落到伏瑶身上的时候,刻意垂眸,避开视线直视对方,从而忘乎所以,她沉静了心神,说出来意:“我怀疑我儿之死与李夫人有关,她若是被贬下去,美人应可晋升夫人之位。”
这话说得郑美人十分心动,齐王迟迟不给伏瑶晋封,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就是齐王后之位已定,四夫人之位已满,若是能够有一位夫人下去,那么,伏瑶获封夫人之位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郑美人对伏瑶一向有信心,却也从没妄想过齐王后之位,因为这个王后之位非本国世家大族之女不可能,她们是从梁国来的,最高也就是个夫人之位了。
田夫人的话可谓是正中下怀。
郑美人眼神热切了几分,戒备之意稍减,言语温和了一些:“夫人这话,我却有些不明白了,四位夫人之中,不说夫人膝下有子又得宠,就说那最容易下去的不该是早就失宠的魏夫人吗?如何是还有宠爱的李夫人呢?夫人莫不是要把我们当刀,帮夫人杀敌?”
伏瑶早就听郑美人说过宫中格局,齐王后的位置是稳的,哪怕她没有儿子,她的出身也决定了王后之位不可动摇,其他四位夫人,田夫人不必说,田国虽弱,如今却有依附之势,田夫人这个田国公主的情分还是有几分的,膝下儿子,不说多得齐王喜欢,也是一枚重要的筹码,能够加重她这个夫人的分量。
再有就是秦夫人了,秦国也是大国,秦国公主嫁过来,自然也要给几分薄面,更不用说她也有儿女在膝下,听说她生的七皇子还是比较得宠的那个,被齐王夸赞过好几回。
然后是魏夫人,这位凭借齐国第一美人的名头受宠的夫人也是开创“无子封夫人”先河的第一人,只可惜,美人虽美,性子却不怎么样,后来墙倒众人推,失宠也很快。
但,美人嘛,脸在江山在,没见她就算失宠了都没被从夫人之位上推下来,可见齐王心中还是残留着这位美人倩影的。
至于田夫人口中的李夫人,同样无子封夫人,她却没那么美,只听闻性子极好,她的出身也很不错,应该说是仅次于齐王后了,李氏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女,除了美貌不够顶尖,膝下无子之外,真就没什么缺点了。
田夫人为何会盯上她?
伏瑶有所疑惑,郑美人更是怀疑对方有意借刀杀人,虽然这个目标值得商榷。
听到郑美人毫不客气的问话,田夫人微微哽咽,眼中再次涌出泪水来:“美人有所不知,她初入宫中就与我儿结怨……”
齐嵘的坏性子也不是一天养成的,他四五岁上已经是标准的熊孩子了,用弹弓打人也不是梁谦的首创,这位那时候就趴在墙头,守着过道,拿着弹弓往下打来往宫人。
李夫人初入宫的时候就被弹弓来了一下,那一下还很准,直接擦着眉梢打过去,留下了一道至今都不曾消去的疤痕,可谓是当场破相。
年轻美貌的女子,哪个能够容忍自己毁容,哪怕只是一道在田夫人看来不起眼的疤痕。
李夫人当时年轻,不知掩饰,直接就破口大骂,骂齐嵘“不得好死”“短命鬼”。
不仅骂,她还令人捉齐嵘,说要替田夫人好好管教一下小儿子,齐嵘也不是傻的,发现闯祸,先跑为上,田夫人护住了他,还立刻送了东西做赔礼,在齐王那里小小说了李夫人几句“跟孩子计较”之类的话,让李夫人一度失了宠爱。
那时候李夫人还没封夫人,不如田夫人位尊,也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咽下这份屈辱,后来学乖了,收敛了性子,得宠之后,因不曾有儿女养成,也只能不与田夫人明面上相争,但暗地里可没少做小动作。
所以,这次齐嵘出事儿,田夫人很快就怀疑到这位老仇家身上,更不要说李夫人还不加掩饰直接就在自己宫中大笑嘲讽,说自己当年说准了,齐嵘就是讨债鬼什么的。
哪个丧子的母亲能够听得进这样的话,田夫人没有直接打入对方宫中来一场拳拳到肉,你死我活,就算是她有理智了。
“此事必与她有关,只恨我儿疏忽……”
田夫人眼神恨恨,她是定要把李夫人搞下去的,只她无凭无据,无法以此事搞对方,那就只能借助伏瑶的枕边风了。
见伏瑶不为所动,田夫人继续说:“美人有所不知,那李夫人对美人多有微词,对那正在建的扶摇宫,也满怀恶意,此前宫中流言,多有对方兴风作浪,如此暗中恶意,美人若不趁早铲除,只怕日后更生祸端。只恨我当年不曾留心,若是下了狠手,哪里还有今日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