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萼红端着一盘兔子形状的糕点回内室时,花章台正睁着眼望着从床顶垂下来的帷幕。
听见门口特意被放轻的吱嘎声,他翻身,等着玉萼红走过来。
来人身上带着一丝甜腻的牛乳香气,花章台有些想笑,坐起身来去看,果然在玉萼红手中看见一盘惟妙惟肖的兔子形状的糕点。
“这是哪来的?”
花章台笑得眯起眼晴,他伸手去拎,一只沉甸甸滑溜溜的糯米兔子就到了他手心里。
花章台被被衾拥得暖烘烘的,身上只穿着贴身的中衣,因为来这里的已经是命运中与自己纠缠最深的人,所以也不必顾及是否得体。
他一直顺下去的乌沉沉的黑发难得有些散乱,有几缕贴在侧颊上,显得花章台年纪更小。
那兔子被王大妈做得实在是可爱,花章台将一只捧在手心左看右看,一回头才发现玉萼红已经把兔头咬去了,正要三口分吃兔身。
两个人对视一看,玉萼红讪讪把手里的半截兔子放到了盘里。
花章台看得想笑,他把自己拱到玉萼红身边去,将糕点捧给他看,“王姨手真巧。”
玉萼红点点头,余光一直在瞥方才被自己咬去半只的兔子糕点。
花章台见他实在是有些饿了,于是将那只兔子放回糕点盘中,玉萼红见他四处张望,起身为花章台寻了一件外衫回来。
这时候已经没有他回来时温度低,只穿这一件稍微厚实些的外衫也已经足够,两人到的时候,九叔正看着人一盘一盘往桌上上菜。
花章台与玉萼红两个人都没有掩饰自己过来的动静,九叔回头一看,一眼就看到了玉萼红手中的糕点盘中的半截兔子。
玉萼红将糕点盘放回桌上,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咳了两声。
等几人用过了饭,九叔才带着两个人去看已经准备好的赴边行装,花章台第一次见这些东西,难免有些好奇,跟在九叔身后问这问那,老人家也不恼,花章台问一句他就笑呵呵地答一句。
“这蓝色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这次没等九叔张口,玉萼红就在一边答了,“给狮子猫的鱼干。”
每次出门都拿这个包袱给狮子猫带吃的,如果仔细看两眼,还能在上边瞧见狮子猫残留的猫毛呢。
花章台了然,他点点头,猫出身在外,确实得吃好一些。
一直到了傍晚,准备出行的快马也已经吃饱了,这才将东西们装进马车里,让他们在身后慢慢跟着走,玉萼红点了两三个人,准备先行一步,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不至于差得太远。
花章台站在大将军府门口,看着玉萼红利索的翻身上马,夕霞铺在他身上,将本就桀骜的眉眼勾勒得像出锋的山水画。
大家正七手八脚的身后的车架上搬东西,人声熙攘之间,马上的玉萼红忽然转头过来,他对着愣愣望着自己的花章台招了招手,等人走到自己马下之后,忽然弯身亲了花章台额头一下。
玉萼红计谋得逞,笑得很开心,他摸了摸花章台的脸,瞧见那两颗小痣眷恋不舍的缠在自己指尖,柔声对花章台说:“等我回来。”
花章台在遍天霞光中注视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马下仰着脸看着即将远行的玉萼红,对方对着他笑了笑,低声道:“我会为你写信的。”
天色逐渐转暗,夜间行路不容易显露行踪,北边境如今形式不明,万事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等玉萼红策马远去之后,站在一边的九叔才走到花章台身侧,老人家见惯了这种事,不如说之前每一次他都是这样送走玉萼红,然后再等他在那边处理完事情之后再回来。
他见花章台站着不动,便在一边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点点讲给他听。
幽都火从院中没有找见人,这时候才先逛到门口,望见花章台之后起身跃上了他的肩头,在夕阳的垂照之下一身皮毛像火一样泛着橘光。
九叔在心底里喜欢两个小辈,于是连带着护着狮子猫跟幽都火,他虽然不知道这只扒在花章台肩头的黑猫就是烧遍幽都千年之久的神火,但心中也隐隐有了些猜测,见幽都火竖着猫瞳盯望着自己,九叔笑了笑,伸手把它抱进自己怀里。
跟狮子猫比起来,幽都火就要轻上许多了。
它被九叔翻了个面,露出光滑的肚皮,被摸到呼噜呼噜直叫。
“原先还有那道神火时,天下总是太平的。”
花章台眸光一动,轻声接话,“神火?”
九叔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眸中带着老人们专有的睿智,他点了点头,附和花章台的话,“对,神火。”
幽都火在民间跟玉萼红一样身负凶名,玉萼红的凶名更贴近平民百姓一些,而幽都火所在沃野千里,大多数只存在在梦境之中。
人们总在梦中看见火,熊熊燃烧着的,噼啪作响的,温暖的。
坐落在幽都最近之处的灶火村是离那片神火最近的人,他们知道幽都的火有灵,因为它会对贡品挑挑拣拣,不喜欢太甜的糕点,总会在小碟子中剩下些,余下的则全都消失不见,进了火的肚子。
那里的人们总觉得那是像是一位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对外边所流传的这里的火是凶煞之说嗤之以鼻。
什么凶煞?凶煞还会偷偷留下一簇灶火换糕点吃?
于是世代守在那里,世代陪着只剩下一簇大火的旧幽都平原。
玉萼红要去的北边境几乎要到一个对折才能到旧幽都,九叔当初捡到他的时候,玉萼红还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似乎是被火推到外边来,火里没有水也没有吃的,什么都给不了他,这么小的孩子,大概率活不下去的。
那天九叔正要去给火送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手里拎着水和几块糕点,正沿着原先走过几十遍的小路往火的腹地走。
还没有走多远,就在路中央遇到了躺在地上正痛得皱眉的玉萼红。
幽都火飘在小道两侧,仿佛正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九叔把背着的东西放到一边的地上,将年幼的玉萼红抱进怀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虽然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幽都火焦急地燃烧着,从一团什么都看不到的火上竟然能猜到它要表露出来的情绪,九叔听见噼啪一声,它正守着自己带过来的一壶水。
“给他喝?”九叔问飘荡不休的幽都火。
深橘红色的火焰只是静静望着他,而后上下晃了晃火焰尖。
这是九叔第一次得到它的回应,为了救人。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仿佛陷入梦魇中的人,再一次跟幽都火说话,“我会把他治好的。”
幽都火这一次没有回应他,蓬勃的火焰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于是原本打算给幽都火的糕点又被九叔拎了回去,他背着人,在离开的时候回首看了幽都火一眼。
身后正在熊熊燃烧着的大火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看着他把玉萼红带走了。
如今幻化成一只黑猫的幽都火翻着肚皮躺在九叔怀里,见他正回忆旧事,摸自己肚皮的手逐渐停了下来,忍不住催促得喵了一声。
这一声喵叫把九叔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看着怀中不高兴的黑猫笑起来,重新开始轻轻抚摸幽都火。
花章台对那时候的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自己当时很着急,但又怕幽都火伤到玉萼红,几乎困在旧幽都束手无策。
九叔有些想念灶村,他摸着怀里的猫,“如今旧幽都烧了千年的火骤然熄了,难免有心之人会散布些什么不实的谣言。”
他定定看着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幽都火,“说什么天下将乱,将军不仁。”
九叔的话音到此为止,他摇了摇头,“真是笑话。”
幽都火跟着愤愤不平的喵叫了一声,将九叔有些沉闷的心情又哄好了,一老一猫在一边其乐融融,唯有花章台心有所忧。
这些话定然不是空口传说,而宫中那位向来喜怒无常,难保他不会听信一些偏颇之语。
原本橘红色的夕霞不知在何时反复成墨深的靛蓝之色,东边树梢上挂着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随着风飘荡在枝丫间。
天暗了。
府中人早早准备好了膳食,如今玉萼红一离开,整座大将军府都指望着花章台。
九叔将猫放到地上,自己直起身后拍了拍花章台的肩,“去吃饭吧。”
花章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远帝见玉萼红前往北边境之后心中安稳,花章台在大将军府过了好一段风平浪静的时间,期间玉萼红还送来过几封信,寥寥几语就交代完了自己的近况,花章台看得抬眉,九叔凑过来也看了一眼,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直这样,给你的还算是字多的,当初他自己一个人去参军,每回寄信回来,一张信纸上往往只有一个好字。”
九叔笑得摇头,“这孩子!”
花章台难得听见一桩关于玉萼红的糗事,也跟着笑起来。
只是好景不长,侍从在屋外禀报,“大人,有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