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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戏如人生(一)

周序吟在时现的房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敲开门,他看见时现挽到小臂的衣袖,往上,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了:“序吟?怎么了?”

他的手捏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少爷之前为我做了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没说过的话着实不熟练,张开的嘴半天才有下文,“想来想去,不如请您看场电影,至于看什么,您决定就好。”

时现抱臂盯着他好一会儿,瞳孔中装着的,也许是一种耐味的意外。

他无暇去深究其中还有什么,差点要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是不是扣错。

“可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对方颇为惋惜道,“电影院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乱糟糟的。”

周序吟的手卡住了。

他设想过时现要么直接答应,要么反问“你这是在约我吗”一类的话,也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没想过这人不喜欢看电影。

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备用方案还没来得及调出来——

“这样。”对方抢先眨了眨眼,“我带你去看歌剧吧。”

“啊?”他一愣,“是我感谢少爷,怎么变成少爷带我了?”

“你可以出钱啊。”时现的嘴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这样不就变成你带我了吗?”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周序吟闭嘴思忖了足足五秒钟,再出口比讨论病情更严肃:“少爷,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电影院比较好,喜不喜欢不重要,主要是尝尝鲜。”

这一出把时现逗了,即便有涵养地默不作声,肩膀依旧跟着抖了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周序吟手里,后者还在看着票面上烫金的字体晃神。

时现顺势在他掌心里按了按:“当然是我请,你愿意陪我去,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收手时还趁机捏了捏他的鼻子,含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你这个财迷,我哪舍得让你花钱?”

拿着票离开的周序吟满头问号。

票是哪来的?

他早就想邀请自己了?

那他这几天的纠结是为了什么?

事实证明,时现时现不愧是时现,出手就是大手笔。

且不说选择的剧目是什么,单是这个场所就非一般人能进。

美蒙拉歌剧院。

它坐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中心,前身是为皇室贵族提供表演的皇家剧院,如今依旧是曼谷最顶级的艺术殿堂,一票难求。

白日里人流不断,到了傍晚更是灯火辉煌,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风格建筑,乳糖色的外墙被照得近乎透明,廊柱上的天使浮雕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人群在它门前熙来攘往,车流在它脚下络绎不绝,百闻不如一见。

专车停在歌剧院门口,时现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对周序吟做口型示意先进去。

车门关上,冷气呼啦啦地灌来。

曼谷的风没有北部地区那么锋利,但湿湿凉凉地贴着皮肤,像披了块浸过水的绸缎。

周序吟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感恩自己出门前福至心灵多添一件内衬。

玻璃门后透出光,门前铺着暗红色地毯,穿制服的门童替他拉开门。

剧院内开了地暖,周序吟一踏进去就走到了另一个季节。

拉下拉链,他在检票口停了下来。

手从外衣口袋换到内口袋,摸索两下,顿住了。

在检票员的注视下,他又开始摸索裤子口袋,只是越触碰到布料底部,表情越僵。

检票员的眼神从礼貌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先生,您的票找到了吗?”

那口气一点不像在问他票找没找到,而是在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不好意思。”周序吟庆幸这会儿后面没什么人,尴尬道,“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我去找找。”

他还没转身,就听见检票员阴阳怪气来了句:“是没带还是根本没有?先生,想找各种借口溜进来的人我见多了,您这……”

周序吟没想着多解释,只觉肩膀上一重。

侧目而去,是时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对方揽着他,长臂一伸将票横在台面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瞳中的表情,这个角度的他看不见。

一只手指点点票,时现不咸不淡地说:“他的票,之后我会联系剧院补,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检票员的脸在几秒内变了三种颜色,大气不敢喘一下,拔高声音连连点头称是,“对不起时大少爷,我不知道这位贵宾是您的朋友!”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时现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随手把接过的票根揉成扎扎实实的一团,划过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入垃圾桶中。

他头也不回揽着周序吟往里走。

“对不起大少爷。”周序吟面露歉意,“我可能把票塞在口袋里忘记拿出来,多半被洗衣机洗烂了,白白浪费您这么多钱。”

“这没什么。”时现的眉骨和鼻梁打了层柔和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两份钱买你陪我看歌剧,很值当。”

“少爷不生气吗?”

“生气?”时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噢,对,我生气。”

眉头压低,眼睛下撇,他故意板着脸,“我气你应该直接报我的名字大摇大摆走进去,而不是低声下气。”

“我……”

“好了好了。”他的表情彻底垮掉,哑然失笑地捏捏周序吟的肩膀,“你看我像是容易生气的人吗?你一点儿错也没有,有错的是那张不见的票。”

开演时间到,灯光渐暗。

金色大幕徐徐展开,露出里面的世界。

指挥家抬起手臂的瞬间,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音乐流淌出来,是经典歌剧《浮士德》。

开场是浮士德年迈衰老的独白。

男低音从舞台深处传来,痛苦地唱着他读遍了天下的书,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疲惫地唱他把一生献给学问,到头来两手空空。

他举起毒药,准备结束这一切。

魔鬼梅菲斯特正是在此时出现。

他穿着幽暗的长袍,嘴角挂着笑,对浮士德说:我可以给你青春,给你欲望,给你这世上一切欢愉,代价只有一个。

指挥棒落下,弦乐激昂奔涌。

浮士德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整个乐团都在为他欢呼。

为他的毁灭欢呼。

被吟唱声吸引,周序吟仿佛身临其境,望着那个用血签下名字的人,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幕布落下,中场休息,舞台上的布景开始更换。

观众席里响起交谈声,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翻看节目单。

“与魔鬼交易,你觉得是理智还是愚蠢?”时现的声音忽而传来。

意犹未尽的周序吟方脱离剧情,想了想道:“不能单纯用愚蠢或者理智评判,有些人将心中所求看得比灵魂更重要。”

“那你呢?”身旁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对你而言,有没有比灵魂更重要的东西?”

视线相对,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比湄南河夜晚的水面还要深。

周序吟微微一笑:“也许?”

“不过我不会与魔鬼交易,只会与我自己交易。”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往外走去。

剧院的卫生间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檀木调薰味,飕飕地钻进鼻子里。

周序吟站在洗手台前,水流淙淙地响,在陶瓷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低下头,捞实一捧水拍到脸上,凉意刺激皮肤,双目紧闭,多余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台面上。

一捧再一捧,直到额前的发丝被打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

他直起身,抽来纸巾擦干净全脸。

再看向镜子时,整个人却定住了。

身后多了一个人。

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挑逗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

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抵住他的后脑。

*

下半场歌剧没能开始。

惊恐席卷了整个剧院。

有人哭喊,有人尖叫,还有人低声斥骂,但都不约而同地把钱包扔在地上,把值钱的东西撸下来,抱头蜷缩,一动不敢动。

一个中年女人蹲下去的时候崴了脚,摔在地上也不敢爬起来,脸就那么贴着大理石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枪管抵着周序吟的后脑,他连吐息都不敢放得太重。

作为人质,他不能呼救,也按不了手机,必须跟着凶犯走。

就在这时,有人动了。

是时现。

他半跪在人群里,周围所有人都低着脑袋,只有他直直地望来。

周序吟呼吸一滞。

冷光从穹顶高处倾泻而下,将他的眼眸与额角的青筋照得格外明显。

“谁让你抬头的!”

没有理会凶犯那声怒吼,时现五指张开,掌心向前,高举双手站起来:“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让我做人质。”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话语成了唯一声响。

“我是时氏财阀的时现。”他说,“你绑架我,比绑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值钱得多吧。”

周序吟瞪着他,嘴唇翕动,试图让他闭嘴。

他却只是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笃定地说完话。

“好啊。”凶犯笑了,枪管从周序吟脑后移开,指向时现,“大少爷不怕死,我倒是挺乐意的。”

一声令下,时现抱着头,慢慢朝他倒着靠近,步伐稳健地一点一点缩短后背和枪口的距离。

周序吟被狠推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两步,肩膀擦过时现的肩头,却在即将要与对方交错之际,一把将他扑倒在地,企图用身体护住他!

时现脸色骤变。

砰!

枪声炸响,叫喊划破死寂,在剧院里反复回弹。

周序吟的后背撞上大理石地面,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面颊,他震惊地抬眼——

自己被反压在身下,而子弹直接射进了时现的胸腔!

他离他很近,嘴角还挂着笑。

“没事吧?”那三个字轻若喟叹。

血腥味好重,压得他呼吸停住,大脑一片空白。

保镖冲了进来,人群四散奔逃,剧院里乱成一锅粥。

凶犯早就趁乱搜刮了些值钱的东西,消失在嘈杂里。

周序吟什么都听不到,只看见时现胸口的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颤了颤唇,他操着完全不听使唤的手,想要捂住伤口。

大概过去一秒,才想起自己应该爬起身给他急救,却发现更大的问题。

时现的脸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枪伤伤及肺叶,诱发了哮喘。

“不……不……”周序吟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不确定是在对谁说。

他双手叠在一起,掌根抵住胸骨,一下一下按压时现的胸腔。

手法和力度都很标准,人却抖得像筛糠。

“为什么?”他的呢喃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替我挡?”

“因为……我……喜欢你。”

脑袋“嗡”的一声,周序吟被钉在原地。

时现的目光有些迷离,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腕握住。

只是有已经没有力气。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心动了……”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然后……越来越强烈……”

周序吟木讷地跪在那里。

这些话他确实想听到,亦是他今日约时现出来的目的。

可偏偏是在血泊里,在枪声的余音里,在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里。

这样错误的情形,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救护车来了!在外面!”

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序吟双拳紧握,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回神。

他磕磕绊绊地把时现从地上抱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没有用敬语,平静得不似方才,“放心,你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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