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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集 口琴响风吹旧时光

砖厂楼街区的路窄,比起金钟湾低到奢靡的容积率,这里的空间高度折叠。地上活动房、廊房挨挨凑凑,半空遮阴网、电线千头万绪,卯足劲挣日子的大伙儿,卯足劲在有限的地界上开辟生活。

车开到王四叔的小卖铺就进不去了,前头赵二哥家的饭馆正在进货,送茄子黄瓜土豆的小货车夯实地卧在那里。

楚慕唯跳下车,准备去让赵二哥挪挪车,腿没迈开两步,李正妍风驰电掣,挎着饭盒包从路的另一头过来。

“妈?”楚慕唯喜出望外,“今天不是要值班吗?怎么这时候在这里?”

“你过生日,还说要带送报纸认识的新朋友来家吃饭,我能让你自己糊弄吗?我和你娜娜姐、萱萱姐把热菜都做出来了,凉菜你自己回去调个味就行,我给你爸送饭去。”

李正妍边走边说,转头就把楚慕唯甩在后头,将走远又急刹住。

“你泡的红豆是不是要包豆包?我给你蒸上了。”

楚慕唯撵上李正妍,实在是开心,小狗似地蹭女人的肩膀。

“诶呀我妈怎么这么好呢,李女士天下第一好妈、妈?!”

“叫唤什么,耳朵让你震聋。”

“你把那盆红豆包豆包了!?”

李正妍拨开他,大步往前:“对,这会儿应该开锅了,一会儿晾晾就准备吃吧,我走了。”

豆沙变豆包了,豆沙变豆包了!完喽完喽……

“杵这干啥呢唯?”

赵二哥看见站道中间的楚慕唯,上来和他搭话。

楚慕唯木愣愣转回身,傻着张脸说:“哥,你把你家门前的豆包挪一下呗……”

赵二哥:“啥?”

坐回车里时楚慕唯一脑子愧疚,愧疚感剥夺反应力,刘叔问他话他没听见。

“慕唯?”刘叔又叫他一声。

楚慕唯这才听见。

“啊?”

“那个人是你妈妈吗?”刘叔问他。

“啊、啊是。”楚慕唯头顶飞着一圈豆包,继续思维不在线。

“那你爸在家呢么?”

“啊对,他在家包豆包呢……啊不对!他有事,今天不在家,我妈去给他送饭。”

“啊,这样啊,想着应该拜访一下你父母的,毕竟聿生多亏了你才化险为夷。”

“不用……不用……”

楚慕唯尴尬地直挠头,刘叔暗自放松了神经,重新把车启动,车里看不清,他想,顶多是有点像而已,况且人家女士有丈夫,不能是和宋聿巍他爸搞在一起的人。

宋聿巍用报纸边沿碰了碰楚慕唯的小臂。

“怎么了,为什么又像脑子化掉了似的?”

楚慕唯一叹气,心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扭过脸,表情难过得像颗苦瓜:“生豆煮成熟豆!豆沙被包成豆包了!”

“你在说绕口令?”

裴庭之蹿起来:“什么?吃豆包吗?诶呦小慕唯你很懂我啊,我真挺爱吃豆包的,以前跟裴牧野在他老家总唔唔唔——!”

又被宋聿巍摁回去。

宋聿巍再次抽纸擦手。

楚慕唯耷拉着脑袋,他的头发日渐长了,后脑勺的小马尾不再撅翘,顺溜溜地垂着,很适配他现在的状态。

宋聿巍用余光看了他一会,虽然说那一会儿有些太长了。

“所以呢?”宋聿巍问他:“就这一点小事?”

这是他很自然的反应,毕竟记忆里这十年身边从来不会有人因为这点小事为他踌躇。

然而楚慕唯是那样焦急,脑门肉眼可见的浮起一层汗。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你这种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好不容易让我发现一个你喜欢、我又能做的,结果现在做不出了,我太有挫败感了,唉!”

挫败感?

这样的小事值得用挫败感形容?

宋聿巍后知后觉自己对于楚慕唯对人对事的真诚度的低估,他诧异地看着楚慕唯,不能够从过去的经验里找到应对的台词。

“小生也很喜欢吃豆包呐,聿生你呢?”裴牧野的声音从斜前方悠悠传来。

宋聿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台阶。

“你不喜欢是不是……?”楚慕唯像个瘪了的豆包,惭愧至极。

“我喜欢!”宋聿巍骤然高声,裴庭之的喇叭声线被他借走了:“我非常喜欢!”

楚慕唯的豆包重新发起来了:“诶?真的吗?”

裴牧野:“对,他家午饭经常吃豆包。”

裴庭之紧随其后:“是吗!那我以后也去你家吃中午饭行不?”

宋聿巍飞快以手掩面,难以接受那愚蠢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只有刘叔望着后视镜,一面觉得难得真难得,孩子终于有点孩子样,一面心里嘀咕:宋宅的厨师什么时候做过豆包?

……

车刚停在7001楼下,刘叔正要把裴牧野背上楼,手机响了。

男人背对一众人,神色忽凛。

这通电话每周的这个时间都会打来,按以往,今天该是代班司机开车,所以这个电话没有当宋聿巍的面打来过,现在,男人不好接,也不敢挂。

“嗐呦,孩子们,还是小时候好。”男人回身,编谎儿随手拈来:“像叔这样上有老下有小的岁数,不定走哪就有事情催。来牧野,叔送你上去先。”

“我来吧,牧野,上来。”楚慕唯屈膝蹲在了裴牧野身前。

宋聿巍迅速想象了一下裴牧野和楚慕唯肢体接触的画面,结论是他很不喜欢,于是出手将楚慕唯一把推开,自己半蹲了下去。

刘叔一愣。

“瘦胳膊瘦腿确定背得动?去后备箱拿东西吧。”宋聿巍故作冷淡。

楚慕唯感到被看扁,大声抗议:“你看不起谁呢!而且你开什么玩笑你右胳膊还没好!”

接着众人便见裴庭之夹着马上就要爆的膀胱,一手抄胳膊一手掰//大腿,娴熟无比地把裴牧野托到了自己背上。

“用不着你们,这残废还得是我弄得明白。”他背着人,尿憋得五官像乱爬的蚯蚓,“快说你家住哪一户!我要上厕所!”

“多谢各位了。”裴牧野拍拍裴庭之的头顶,“庭之,第一次拜访,不要这么没礼貌。”

裴庭之属实要憋疯了,竟也乖乖地说:“啊啊啊啊行!楚慕唯!请问你家在几层几号!”

“顶楼靠楼梯间那家,厕所在那层楼的最尽头。”

“竟然是顶楼,啊啊啊啊!”裴庭之哀嚎着向楼上狂奔。

刘叔转身去取后备箱的东西,一路下来,他确定宋聿巍的表现有些不同寻常,但他没有准备向东家汇报太细,因为他这一年也当了爷爷,隔辈亲、岁数大究竟心软,觉得发生在宋聿巍身上的都是正向的变化,符合孩子的天性,是好事。

虽然后来发生的事,让他难以定义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

手机铃响过一轮没被接起紧接着第二轮就开始了,宋聿巍见状发了话:“刘叔先去忙吧,晚上不用接我们,我们可以让裴家的司机来。”

“我帮你们把东西拿上去。”

楚慕唯一手自行车一手轮椅,转身就往楼梯走,“这点活儿我自己就干得了。”

宋聿巍迅速提着蛋糕跟上去,他再次交待刘叔快走——不然楚慕唯就要说自己矫情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裴牧野和李美娜谈笑风生。

“今天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若是敢说姐姐烧的菜不好吃,姐姐可要挨个扒//了你们的裤子打//屁//股哦~”

“怎么会?但见姐姐美貌,弟弟如饮美酒,吃了姐姐做的菜,弟弟恐怕要流连忘返,赖在姐姐这里不走~”

“诶呀呀,真是姐姐的好弟弟,姐姐就喜欢嘴甜的,一会儿多吃鸡翅,姐姐最拿手的~”

“好的呀姐姐~”

姐姐喜欢嘴甜的,那也就是说,姐姐不喜欢嘴不甜的。

嘴不甜的此时此刻正顶天立地,嵌在门框里。

果然就不应该让裴牧野来,就他会说话是吧?!

宋聿巍在心里暗骂,李美娜听见脚步,举着汤勺出来,迎面就是一句:

“呦,是不是我们这门框太矮,请不进来大佛?”

宋聿巍:……

楚慕唯用肩膀从后顶他一下,“跟娜娜姐问好。”

宋聿巍:……

他甚至先闭眼缓解了一会儿,再试图开口叫人,可嘴张了好几次,还是喊不出来一声“姐姐”——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太太太超过了!

“抱歉。”他只好伸出右手,正经而严肃地对李美娜说:“之前的不愉快,我很抱歉。”

“就这点诚意?”带派女人,做菜都穿高跟鞋,鞋跟在地上“哒哒哒”地点。

宋聿巍不敢动。

“进来干活呀!”李美娜大勺轮过肩头,瞥一眼墙边立着的饭桌:“屋里可坐不下这么多人,先把桌子抬到楼顶上,再下来端菜!”

宋聿巍愣怔两秒,放下轮椅两步上前双手抄起饭桌大步往外,动作之流利好似一个刚出营的兵。

“诶不行姐!他那胳膊折了还没好呢!”楚慕唯把人堵在门口,有点急:“你怎么回事啊,说多少遍了,你是没长痛觉神经吗?”

宋聿巍无言以对,处境前所未有的尴尬。

这时放完了水,步伐嚣张的裴庭之回来了,李美娜瞧见他,响指一打:“诶正好!他胳膊不行,小伙儿你来,把桌子扛到楼顶上去。”

裴庭之大张开嘴:“什么?我还得、”

李美娜不让他把话说完,肩头的大勺摇了摇,笑容媚中带狠:“这里可没有人能不干活白吃饭,不然姐姐打人可是很疼的哦~”

“呃!”裴庭之缩起脖子,指了指里屋,“知道了姐,我带里面那个腿脚不好使的去个厕所,回来就干活儿……”

“我来端菜!”楚慕唯进屋撂下自行车和轮椅,不忘提醒宋聿巍:“你先把蛋糕送上去,一会儿下来拿碗筷,一次少拿点儿。”

宋聿巍反手握住楚慕唯的小臂:“你歇一会儿,端菜我可以。”

楚慕唯抖抖膀子:“这才哪到哪,我不累。”

李美娜把豆包拣进盆,余光看完了这一幕。

一伙人把桌椅板凳饭菜饭碗裴牧野都挪到楼顶,这一处唯独能开阔些地方,不远不近能望见一片工业海,风平浪静,日头不晒也不昏。

楚慕唯端上最后一道菜,也是今天唯独留给他亲力亲为的了,他最爱的——老醋蛰头!

“今天只有这道菜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厨艺了,你多吃点儿。”

楚慕唯颇具信心,宋聿巍右手不方便,他给对方舀了满满一勺。

这一勺连汤带水,离鼻子还有三寸远宋聿巍就开始口腔内壁分泌唾液了,他原本有些犹豫,但楚慕唯盯得很紧,眼睛里的期待熊熊燃烧。

宋聿巍心一横,整勺吃了。

吃完他就静止了,大约有半分钟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楚慕唯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扭头去给大家分蛋糕,他猜得到宋聿巍不爱吃酸,但他偏得让他吃——自己在对方那里吃瘪那么多回,怎么也得讨回来一次。

今天以前他不以为他们真的能玩到一起去,毕竟他们之间的不协调多之又多,自己受的气数不胜数。

不过现在,他见宋聿巍既没反抗也没嘲讽地把老醋蛰头吃了,他觉得,行吧,就跟这家伙相处下去吧,只要他不把自己气得太严重,说起来,自己好像有点习惯这家伙出没在自己的生活里了,真是的,怎么回事?

啊还能是怎么回事?因为、因为自己有容乃大呗!哈哈!

楚慕唯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一口蛋糕吃下去,更是美味得惊掉下巴。

“牧野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怎么能这么好吃!”

裴牧野用舌尖舔了舔上唇,神色讳莫道:“当然是放了一点让人上瘾的东西,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

裴庭之踢一脚他的轮椅:“别发神经!”

裴牧野不以为然,继续道:“It's love,my true love.”

宋聿巍猝不及防呛了一口,love?什么love?

裴庭之又踢一脚:“诶我滴天裴牧野你别让我在外面训你行不行?”

“罗曼蒂克哦小哥~”李美娜起身,指尖沾了一点奶油点在裴牧野的鼻尖上,“姐姐很喜欢~”

裴牧野拉住李美娜的手,轻轻吻在手背:“弟弟的荣幸~”

裴庭之懒得管了,继续埋头吃饭,一桌人数他最能吃。

“好了孩子们,尽情享用吧,姐去店里看看,不能只让你们萱萱姐一个人忙,蛋糕我带一点下去分给姐姐们~”

李美娜切了一块和众人道别,聘聘婷婷往楼梯去,楚慕唯这时想起还有饮料没喝。

“诶姐!等一下,我们还带了很多饮料上、诶!”

刘叔走得急,饮料好像没搬。

宋聿巍回想片刻,确实是忘了,他正要拨电话让认识的商铺送,楼梯那头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

“在下面听着动静了,上楼顶上来啦?”

随着缓慢的脚步和蔼的声音,缓缓露面的是一位老妇人。

“三姑!哎呀您又!”

楚慕唯跑上前去,李美娜也过去,接过崔三姑端的小锅,一看里面果然是三姑自己熬的黄桃罐头。

李美娜把小锅端到桌上,笑吟吟道:“很有口福哦你们几个,这下喝的就有了,三姑的手艺可不一般。”

楚慕唯扶着老太太,“我背您上去,您跟我们一块吃点儿。”

“不上去不上去,三姑晚上饭早就吃完了,岁数大了,吃多了消化不了喽。”

崔三姑抬头看一眼,才看到楼顶上有不少人。

“这些是唯的新朋友啊?”老太太笑眼眯成缝:“真好,真好,都好好处,争取到老了都是伴儿呐。”

“好的呐三姑!”裴牧野朝老太太招手,“罐头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儿,都吃了才好!”

“好嘞!”

裴牧野哄老人开心,实则饭量非常小,反之裴庭之是真的胃口虎开,左右一口又一口吃得不知天南地北。

宋聿巍独自站了起来,按照他的社交礼仪标准,他要去跟老人握手道谢,然而他的行为在这样的场景下就像偏要往猪肉炖粉条里面加鱼子酱。

楚慕唯眼瞧着宋聿巍走下楼梯,一本正经向老太太伸出手,老太太看不懂对方要干啥,夸了一句:

“小伙子长得真周正。”

“噗哈哈哈!”楚慕唯笑得不行,调侃宋聿巍:“你看,你也有不擅长的吧,这里的人才不需要你这么刻意呢。”

自己很刻意吗?宋聿巍短暂卡壳,手停在半空,晚风好像也在揶揄他,把他梳洗整齐的头发吹掀一角,让他看上去不那么体面。

楚慕唯伸出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握住,然后摇晃了几下。

“好啦,跟你握一下还不行吗,偏得拿腔拿调的。”

楚慕唯和李美娜一起送崔三姑下楼了,回到座位的宋聿巍虚握着那只被楚慕唯握过的手,夕阳的温度在降低,他手心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把老太太送回屋,楚慕唯颇为遗憾地说:“可惜今天幼一补课,赶不上第一锅热乎的,他最爱吃的菜都给他单独留出来了,到点了我就去接他。”

李美娜叹气:“唉,可别让他请假,不然他妈又得狠狠打他了,这小孩儿,他妈不容易,他也不容易。现在天黑得早了,去的时候在车筐里放把手电筒,省得你老是不舍得修车灯,路都看不见。”

“知道啦姐~”

八月中旬六点半,半岛彩霞烧得最好看的时候,裴牧野从口袋掏出一只口琴,楚慕唯探身去看。

“你竟然还会吹口琴!”

宝蓝色十孔布鲁斯口琴微微掉漆,一道道细小划痕刻着岁月的痕迹。

楚慕唯:“你果然是艺术家!”

裴庭之还没有停止进食,嘴里嚼着东西说:“这才哪到哪,他会的可多了。”

裴牧野莞尔:“小生也是许久不吹了,今日献丑一曲,祝小唯唯生日快乐。”

“诶!”楚慕唯站起来,两手比比划划:“不能这么随便,音乐厅里音乐家演出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来着,我在电视里看过的。”

他把裴牧野推到楼顶靠西的位置。

“对,牧野你就在这里。”接着去安排拽裴庭之和宋聿巍。

“我们仨面朝你坐一排。”

裴庭之嘴里嚼着鸡翅,竟也十分配合,这一切对于宋聿巍显然过于幼稚,但宋聿巍没有拒绝。

“我想想,还应该怎么样来着……啊!”他又把刚落座的宋聿巍拽起来。

“开头那段词,雷的森乡亲们,什么什么,下面我们一起欣赏,就是那段英文,你肯定会说吧,你来整一段。”

这太滑稽了,裴庭之都笑劈了,他觉得宋聿巍怎么样都不可能配合。

“你不如叫我说。”裴庭之手拍胸脯:“毕竟我仪表堂堂比较拿得出手。”

楚慕唯:“那些单词你都会说吗?”

裴庭之眼珠转了几圈,妈呀,还真有几个单词不会。

楚慕唯“切”他一声,又拽了拽宋聿巍的衣袖。

“你来一段嘛,虽然今天是我要请你吃饭,但是我过生日你也应该表示一下吧。”

在裴庭之错愕的目光中,宋聿巍起身,站到了“舞台前”。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erformance is about to commence. Please enjoy this splendid evening.”

楚慕唯:“鼓掌!”

三人:“啪啪啪!!!”

裴牧野右手扣在胸前,俯身行礼:

“感谢各位的到来,在这如梦般甜美的时刻,请由我来为大家献上一曲。”

“那南风吹来清凉 / 那夜莺啼声齐唱 /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我爱这夜色茫茫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我为你歌唱 /…… 我为你思量 / 啊 / 我为你歌唱 / 我为你思量……”

……

一曲歌尽,七点钟,半岛的天抹上夜色,裴庭之离奇的食欲还在扩张,逐渐的有些病态。

“好了庭之。”裴牧野轻拍着裴庭之的背,他的体力不太够了,声音很小:“以后还有机会的。”

裴庭之态度不爽:“还有几次机会啊?我们还能像这样几次啊?”

裴牧野眯起眼睛笑:“也许很多次呢?我对你来说不是祸害么,祸害遗千年。”

裴庭之面露凶狠:“你别逼我现在就弄死你。”

“乖一点,不要让人家的家变成凶宅。”裴牧野还是笑。

宋聿巍站在东侧的女儿墙旁,不羁的海风经过脚下旧街区坑坑洼洼的屋顶吹向他,他觉得异常舒服,却以为这种舒服是因为自己达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给楚慕唯过生日、深入了解楚慕唯的居住环境、接触人群并得出自己早就料定的结论:没他伸手,楚慕唯的生活还真是穷困得令人发指。

他享受着众人用真心真情准备的餐食带来的甘美余韵,却没懂,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傍晚如此惬意。

楚慕唯下楼给崔三姑取药回来,宋聿巍抬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楚慕唯,过来。”

对方这种祈使语气楚慕唯很不喜欢,但他今天心情好,不打算计较。

“怎么了?”楚慕唯背靠女儿墙,两胳膊肘搭载墙沿上,故意漫不经心的。

“你开学读几年级。”宋聿巍问他。

“高三。”

“大学继续画画?”

“对啊。”

宋聿巍又问:“想过以后怎么发展么?”

“以后我会成为扬名立万的大画家。”楚慕唯脱口而出,却看到宋聿巍提了一下嘴角。

“你想靠什么扬名立万?”

宋聿巍继续问,事实上他确实在笑,自然谈不上嘲笑,时至今日他不可能去嘲笑楚慕唯,只是对方的发言在他听来实在是很缺乏现实基础。

“靠本事。”楚慕唯的语调多了点较劲味儿。

宋聿巍未置可否,对楚慕唯这个回答也不意外,因为无论楚慕唯说什么他都会说同样的话:

“你成年之后,可以到我家的公司来,我可以给你提供机、”

“你等一下。”楚慕唯撤开一步,打断他:“你那种瘾是不是又上来了,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你不要让我撅你啊。”

“滴滴滴滴”——”裴庭之的手机在响。

“喂?” 饭吃太多,脑子发蒙,他想也没想就接了,“谁啊你、啊!妈!我、我没有,我出来买点东西,学习用的,马上就回去!”

电话挂断他立马喊宋聿巍:

“宋聿巍!我马上叫我们家司机过来,我得走了!”

“行。”

宋聿巍没再和楚慕唯过多纠结,他想着自己已经深入对方的生活,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对方明白什么才是切实可行的人生路径。

“生日快乐。”他的口吻云淡风轻:“感谢今天的招待,明天下班就早了吧,记得来看画,明天见。”

“哦……”对方还邀请自己看画,楚慕唯倒也没法表示不满了,但一股不服气憋在胸膛里,他还是想把这局扳回来,于是他反问宋聿巍:

“诶,那你呢?你开学读几年级?你也没多大年纪吧,凭什么夸夸其谈地安排我?”

他想宋聿巍虽然装得老成,但看样貌总归还是个少年,应该也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结果宋聿巍淡然开口:

“我读大一。”

“什么?!你现在几岁啊你开学读大一?”

“十七,如果没有休学一年,我会在去年读大一。”

楚慕唯有点傻眼:“那你大学考的哪里,该不会是……?”

宋聿巍勾唇一笑:“我们这儿的理工大,怎么,不适合我么?”

已经来不及思考服气不服气了,楚慕唯半张着的嘴里塞满了痛苦的悔恨,他骂自己:楚慕唯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怎么能又让他装个这么大的呢?!你真的是白痴吧气死我也哇呀呀呀呀!

他说不出话,脸皮逐渐涨红,宋聿巍斜倚围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恶狠狠瞪对方一眼,憋出四个字:“我讨厌你!”

宋聿巍哑然失笑,分明是刻意逗他。

他受不了了,愤愤地推对方:“那家伙不是着急走吗?你赶紧走。”

生气但也没忘叮嘱:“你们走的时候让司机别开太快,注意安全。”

宋聿巍还逗他:“不是讨厌我吗?对讨厌的人这么好?”

“好个屁!你快给我滚蛋!”

面子里子都掉没了,楚慕唯认命地撸了两把头发,说:“你们走吧,我也要去接我弟弟了。”

“弟弟?”宋聿巍脑海闪过一个形象。

“上次那个男孩?是你亲弟弟?你们长得不像。”

楚慕唯解释:“不是亲弟弟,是房东阿姨家的孩子,但是我们很亲,和一家人没有区别,就像娜娜姐不是我的亲姐,但我一直当她是亲姐。”

一家人?宋聿巍脑子里那颗最近长出来的特殊警铃又响了。

楚慕唯竟然有个没有血缘关系,但亲到那个地步的弟弟?

他略一思揣,说道:“正好做裴家的车去接。”他要再见见那个弟弟。

楚慕唯摆手:“别了,免得你们多折腾一趟。”

“裴庭之!”宋聿巍直接差遣远处的裴庭之:“吃了人家的饭,送人家去附近接个人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啊!”裴庭之是多么傻帽又爱出风头的性格,立马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说的什么话,这点小事本帅难道会拒绝?”

不多时,楚慕唯坐上了一辆当时何止是在半岛,在全国都招摇至顶的车——劳斯莱斯银刺定制七座加长版。

“还行吧小慕唯,坐这车去接人,够不够给你长脸。”裴庭之得意地用手肘搭着楚慕唯的肩膀。

楚慕唯想把人掸开,宋聿巍替他做了。

裴牧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对他说:“别跟他一般计较。”

银刺内部其中两座是并排尊座,另外三座是折叠跳座,宋聿巍率先上车坐在其中一个尊座上,然后他拉住楚慕唯的胳膊要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楚慕唯觉得离谱:“人家的车,你这么大摇大摆的好吗?”

宋聿巍无比自然:“我不可以吗?”

确实没人能说他不可以。

但楚慕唯认为自己不应该和宋聿巍并排坐,这样有可能伤害到夏幼一的心情,于是他用力往回收手臂:“我不坐那,不要强迫我,不然我不坐了。”

“行。”宋聿巍放开他,心想:又犟上了,真好玩。

于是当一整天都在心碎的夏幼一被楚慕唯带到引起人群躁动的豪车前,看到车内几人,一个睡着,一个嚣张,一个冷若冰霜,尤其是坐到宋聿巍的身边时,夏幼一的心情无疑是,恨的。

短短的八分钟车程,夏幼一一句话没有说,但也因为裴牧野睡着了,所以谁都不适合说话,于是夏幼一的沉默没有人发现异常,只有宋聿巍不时用余光打量他。

真是个很胆小的人,一直两腿紧闭坐得笔直,这是他早期对夏幼一的印象,可以说没什么特别。

回到7001时,天黑得密实,楚慕唯拉起夏幼一的手准备上楼,夏幼一还在看轿车离去的方向。

“走啊幼一。”楚慕唯唤他。

夏幼一不回头,语气没有起伏:“小唯哥,有钱真好是不是。”

楚慕唯啧啧嘴:“钱呐,很好也很坏,但是没它又不行,所以咱以后一定要努力赚大钱呐!”

“以后是什么时候?”夏幼一还是不回头,“如果要好久,那是不是不行。”

楚慕唯使劲拽他一把:“嗨呀你小屁孩儿又装上深沉了,絮絮叨叨说啥呢,快走快走!今天可多好吃的了呢!”

1998年,8月16日,难忘的生日和一切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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