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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集 迎贵客没法装深沉

心里惦记着事儿,楚慕唯今天把报纸送得飞快。

自行车的旧车轮“嗖嗖”漂移过一座座阵仗浩荡的大宅院,停在格外素静的一家门前。楚慕唯站在刻“宋宅”的桃木门牌边,胸膛像揣个乱蹦的活物。

之前过来道歉,虽然是自己理亏,但坦坦荡荡也就不觉得紧张,这次变成了有求于人,又期待得抓心挠肝,楚慕唯属实有点不淡定。

“叮咚——”

第一声门铃按下去,想着佣人不会那么快来开门,楚慕唯赶紧深吸两口气,劝自己深沉一点,不料气吸到一半,大门突然打开,一张五官犀利的脸迎面撞出来。

“呃——!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楚慕唯大叫,豁然和宋聿巍近距离四目相对,瞪瞪着眼,像个气蛤蟆。

反观宋聿巍笔挺而立,看楚慕唯看得目不转睛。

楚慕唯发现对方好像悄悄地在笑。

“笑什么!你吓我一跳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楚慕唯后槽牙立马咬紧,由于个子比宋聿巍矮小半头,宋聿巍又穿得非常正式,他这么炸乎就像小孩在跟大人闹。

“绝对没有。”宋聿巍矢口否认,可楚慕唯明显看到对方还是在笑。

“虚伪的家伙。”楚慕唯直白地把心声说了出来。

这下宋聿巍也不淡定了:“我真的没有要嘲笑你!”这语气倒还比较符合年龄。

“切!”楚慕唯翻了个大白眼儿,抱起胳膊从上到下扫视宋聿巍今天的穿着:好么!比上一次还浮夸!特么地谁好人家在家带领结!?

“你今天要去给人家主持婚礼还是要去结婚?”楚慕唯阴阳怪气。

宋聿巍:?

楚慕唯:“穿成这样要给谁看啊!”

宋聿巍语速也跟着变急:“今天我没有其他安排,就只是在等你。”

这是实话,然而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宋聿巍胸膛里也像进了个活物,咚咚咚地乱跳。

楚慕唯狐疑地又把宋聿巍审视了一遍,继续呛嘴:“那你、呃……!”

智力在这时终于回了笼,楚慕唯的脸“腾”地烧红起来:“那你、你那个什么……”

他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暗骂:你怎么回事啊楚慕唯?不是要来他家看画的吗?你这么骂他他还能让你看吗?!

尴尬住了,楚慕唯抿着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而宋聿巍看上去也不怎么从容,他颔首自行检索着自己的穿着,裴牧野从前跟他说的话他终于想起来了:你接待人家不要穿得太严肃,很没亲和力,小唯唯不会喜欢的。

“你能不能别那么叫他。”

他完全没听进去,光逮着“小唯唯”三个字较劲了。

两相沉默,就在楚慕唯以为宋聿巍会让他离开时,他看见宋聿巍一手揪掉领结,抬头盯着自己的额头看。

“头上的伤还没好吧,怎么今天还来送报纸?”宋聿巍问他。

什么啊,这个人,没生气吗?楚慕唯腹诽:还有他这是在关心我吗?这也太能装大度了吧!

“没关系啊,这点小伤对本少侠来说不过是擦伤而已,撒撒水啦。”楚慕唯插起腰,得意得有些浮夸,他想:对面这人手臂骨折了还硬撑呢,自己千万不能跌份儿。

“你经常受伤么?”宋聿巍又问。

“行走江湖难免磕磕碰碰啦。”楚慕唯抬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笨。”

“?”

眼看楚慕唯半边牙都呲起来了,宋聿巍适时侧过了身体,展开手臂做了个迎接的姿势:“请进。”

楚慕唯只好哑火,大人有大量,他劝自己,还是正事要紧。

他抬起脚,今天穿的是他最爱护的一双白帆布牛筋底排球鞋,虽然也是旧的,但对于时常要参与劳动的人来说,穿白鞋意味着重视程度一级警报。

楚慕唯推着老四,走在宋聿巍身后,随这座宅院未来唯一的主人走进它。

老四被停在门廊下,放在奢美的背景里像白画布上甩了个泥点子。

进入室内前楚慕唯不由顿足,回头看他的老战马。

任谁都会心酸。

一定要出人头地啊楚慕唯,他跟自己说,把胸膛使劲挺了挺。

脸转回来时,又和宋聿巍四目相对。

“你……”宋聿巍欲言又止,他是在看楚慕唯额头上的纱布。

“你怎么不走了?”楚慕唯一副没事人的样儿,低头看了眼脚:“啊,要换拖鞋吗?”

“不用。”宋聿巍马上说。

“哦。”楚慕唯往前走两步,又停下:“不对吧,不换拖鞋踩脏了地板不用你收拾,但是你家工人就要辛苦了吧,我还是换拖鞋吧。”

宋聿巍愣住了。

“你愣着干什么?”

宋聿巍硬被楚慕唯拉了回神,刚要跟佣人说拿双拖鞋过来,却意识到自己脚上穿得皮鞋更是十分不合适。

“诶?你去哪儿啊?”

在在场每一个人都十分诧异的目光里,宋聿巍转身自己从鞋柜拿了两双一次性拖鞋,俯身并排摆在了自己和楚慕唯脚边。

?

楚慕唯感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这次换他怔住,愣愣地想起楚正均的话:看一个人品性好坏,要看他做的事。

一个人为了装大度,能做到这个份上么?楚慕唯的脑子又困惑了。

“画在三楼,我带你过去。”

宋聿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楚慕唯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干嘛,他想,这么轻声细语的又是在演哪一出?

……

别扭的开场,困惑的思绪,都没有让这个美丽的傍晚光华稍减。

出乎楚慕唯预料,一幅幅名贵画作没有被放在显眼的厅堂或是走廊,而是被精心藏在干燥避光的东侧房间,用牢固挂钩略微前倾贴墙悬挂,为了方便仔细观赏,屋子里还备有小型三角梯。

从进到房间里起楚慕唯就不太能合上嘴巴了,他很直接地问宋聿巍:“你是不是又跟我装?你这哪里是不懂画,不懂画的人才不会把画保存这么好。”

又说他“装”,但这次宋聿巍奇异地发现自己感觉不坏。

他看着楚慕唯小心翼翼踩上三角梯,脸趴到画框近前,眼球灼灼地冒光,觉得楚慕唯说他装也行。

事实上他学过一些艺术史和艺术批评理论,有鉴赏能力,但一码归一码,现在要说自己懂那不完了么?眼前这个小气蛤蟆保不齐要大骂他是个爱装B的骗子,立马走人并且再也不来了。

他不允许楚慕唯那样做。

“确实不懂。”宋聿巍坦然开口,“这些是我妈妈的布置。”

后半句是实话,只不过近十年这间房间的保养都是靠他和顾念慈。

“哇!”楚慕唯由衷钦佩,“你妈妈一定是位不得了的才女!”

楚慕唯一陷在画里整个人就会有些迷狂,说话眼睛也紧贴着画面不离开,脸颊升起蓬勃的朱红色。

宋聿巍在门边的巴塞罗那椅坐下,原本握着今天的报纸在看,可楚慕唯专注而痴迷的神情逐渐把他的视线夺走了,他看楚慕唯的眼神变得跟楚慕唯看画差不多。

“天呐,托你妈妈的福我终于知道原来这幅画的现实尺寸有这么大,它的颜料厚度竟然有这么多种变化!”

楚慕唯俯身在一片色彩斑斓中,神采飞扬:“我猜这里佐大师用的是一次性的画法,不然天和海的大氛围不会这么清透,但是在塑造浪涛的体积感时他又用了厚重层叠的笔触,这样一来就能增加运动感、强化视觉冲击。谢谢阿姨、谢谢阿姨,我今天大饱眼福!”

“我会转告她的。”

宋聿巍叠起二郎腿,报纸落在膝头,心情异常愉悦。

他发现楚慕唯比他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比斗牛还倔还毛躁的小子,竟然还有这么专业这么专注的时候。

而且对方好像有“传染性”,自己也被他带得陷入非理性状态了。

“但你是不是应该先谢谢哥哥?如果哥哥不带你来,你怎么能看到阿姨的藏画?”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哦对哦,谢谢哥哥!谢谢哥、嗯……???!”

楚慕唯脚一滑,眼看就要从梯子上秃噜下去,宋聿巍立时清醒过来,箭步冲上去,托在了楚慕唯腋下,楚慕唯才没有来个脑门着地。

“你说什么呢!”楚慕唯趴在宋聿巍臂弯里,又气炸了,“你让谁管你叫哥呢!占我便宜!”

话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往宋聿巍脸上甩,宋聿巍却脸偏向一侧,一个字也不说了,而且他的手臂垫在楚慕唯的胸口下一动也不动,两人就那么紧贴着僵持住了。

“放开我呀!”楚慕唯不耐烦地推了好几下,宋聿巍不得不把人放开。

被推开之后宋聿巍又坐回椅子上,楚慕唯也继续爬上梯子看画。

快要五点钟,夕阳在窗外逐渐上色,房间里静悄悄,除了楚慕唯偶尔挪动梯子,没有其他声音。

宋聿巍期间出去了一次,回来时左手托的托盘盛着果切和一碗红豆沙。

他把托盘放到楚慕唯身边的窗台上,指尖点点楚慕唯的背:“吃一点。”

楚慕唯扭过脸,表情还是有点气不忿。

“你吃吧,我想再看一会儿。”

“又不是只能看这一天,专门给你准备的,不吃你就浪费粮食了。”

宋聿巍又把道德绑架这招拿出来,弄得楚慕唯只能就范。

那把巴塞罗那椅被让给楚慕唯坐,宋聿巍靠在窗前,看楚慕唯像个鼹鼠似地快速咀嚼。

楚慕唯嚼了一会儿抬起脑袋,鼓着腮帮说:“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吃?你要不就不要再看我了,要不就过来跟我一起吃。”

“好。”

宋聿巍大步流星地朝楚慕唯走去并在楚慕唯身旁坐下。

这张巴塞罗那椅宽度是760毫米,坐两个男生必然的挤。

楚慕唯大吃一惊,他不觉得两个人是能够这么贴在一起坐的关系,可是如果现在自己起来,就又显得太扭捏了。

什么啊,他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

楚慕唯把托盘放在大腿上,方便两个人都能拿到,脑袋不清不楚地继续嚼。

说是过来一起吃,可宋聿巍什么也不拿——他根本什么也吃不下,去取水果那会儿,他给自己灌了两大杯冷泡茶。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魔怔了,两杯凉茶下肚也没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现在他雄踞在楚慕唯身边,手臂故意展在楚慕唯身后,想的竟然是听不够、完全没听够,怎么能让楚慕唯再叫一次?

不然就跟这人说,不再叫一次以后就不让他来看画了?

不至于,自己还没邪恶到那个地步。而且万一楚慕唯一急眼跟自己说不看就不看,那从长期效益来看,自己的损失可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啧,只能从长计议了。

这头商人以为自己算盘打得很缜密,那头小画家托盘往商人腿上一放,一个旱地拔葱“腾”地窜了起来。

“几点了?”

楚慕唯着急忙慌地去翻宋聿巍的手腕,他的手心总是温热热的,摸得宋聿巍算盘珠子一下子全乱了。

“怎么了?”宋聿巍摊开手掌,下意识配合楚慕唯的动作。

“啊,你的表被我弄坏了来着。”楚慕唯怅然若失,手停在宋聿巍掌心一瞬,宋聿巍不由想握。

紧接着楚慕唯转头往东墙上的高窗看了一眼,笃定说:“估计得有五点二十了,我现在走。”

“你现在走?”宋聿巍声线扭曲得都有些尖锐了,手要握紧可楚慕唯已经抽出去。

“晚饭已经准、”

“拜拜拜拜拜拜,我得去忙了,今天谢谢你——!”

话来不及说完,楚慕唯已经跑下一层楼梯。

宋聿巍追出去,穿着拖鞋在家里跑,小时候要是被宋应麟发现他这么不稳重,手心挨二十下戒鞭是最基本的。

可他的的确确在大步地追那个人,追下两层楼梯的时候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怎么跟那个人一样笨了,家里明明是有电梯的。

楚慕唯在门厅飞快趿拉上鞋又飞快驾老四而去,像道幻影一样从宋聿巍的视线里消逝。

这是第几次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在他的生活里如是反复地进进出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握紧左手,以为能触摸到楚慕唯留下的痕迹,摸不到,当然摸不到,那里只有小时候戒鞭打过留下的瘢痕。

他停在门廊下,晚风起了,把他那么多的筹划都吹散了,当时当下,他只剩一种念头:怎么没有问楚慕唯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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