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线思来想去,觉得她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投入多,比养鱼塘还多,她还是得慎重一点,打算回去和陈江商量过后再说。
沈嫣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当然明白这事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决定的,因而并未深聊下去,只等着看引线的意思。
过了七八日,得知陈江要放鱼入塘,陈河父子一大早吃过饭就奔山上来。
“二郎,你这塘水太深了。”陈河站在塘口,蹲下身四处看了看,摇摇头。
刚过完年虽然日头暖和,可水里还寒着,鱼容易吃食不多。
再说鱼吃食不多,但糠料不注意投多了,这些料没鱼吃,沉底后会腐坏塘底,塘水不注意就臭了,到时候别提多麻烦。
陈江挠挠头,问:“大哥,那我放些水出去?”
陈河就问出水栅口的事。
陈江这才松了一口气,忙道:“都规整好了的,放心。”
等水位放到合适位置,陈河才喊了一声行了。
这点活看着不大,实际也忙活了半晌午,兄弟俩往回走,到岔路口时,正撞见石虎肩膀上挑着几棵人高的树苗从山路回来,脚上裤腿上都是泥。
“你去做什么了?”陈江问,“一早就没看见你人,比大哥起得还早。”
石虎忙招呼陈河,又解释道:“我去挖两棵梨树苗,种在门前,又能吃梨又能看花。”
陈江嘀咕了一声“从前也没见你这么风雅”,引起陈河的问,他赶紧笑了笑说没什么,跟着回了小院。
“大哥回来了!”引线看到他们,迎上来招呼,“大早来了该先来家里吃口水再去忙才是。”
陈河摆摆手坐下:“谁家没有活,就是怕麻烦你,所以我们都是吃了早饭才来的。”
开了春,地里都是活,要不是放心不下弟弟干的这个活,他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了。
这事即便不说,陈江也明白,引线更明白。
陈河又叮嘱了几句,告诉陈江自己过两日会再来看看,就喊了逗狗玩的儿子,起身要走。
“来都来了,吃了午饭再走。”引线并不虚情假意,她是真敬重这个大伯哥。
毕竟嫁过来这么久,对方也给了她足够的尊重,从不插手夫妻俩的事不说,还不许樊氏闹幺蛾子。
陈青跟叔叔一样喜欢在山里住,也喜欢谷子和花猫,还有那两窝新诞生的小兔子,他依依不舍道:“爹,二叔这什么时候要我来帮忙?”
陈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养好精神,后头要你出力气的地方还多着,到时可别喊苦喊累!”
陈青又兴奋又担忧,不过更多的是欢喜,只要让他不在他娘眼皮子底下就成,苦点累点他也乐意。
父子俩一走,陈江也招呼了石虎,俩人出去看看山坡上的果树,该松土的松土,该剪枝的剪枝,料理好了将来才有好收成。
引线也照例喊上沈嫣,两人牵着大黑驴,出门去后山的一处不远开阔斜坡放风。
要出门放风,原本懒洋洋趴窝的谷子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花猫也学着伸懒腰,母子俩跟在驴后面颠颠地也出了门。
沈嫣一开始怕驴,但过了几日就混熟不怕了,上手摸一摸驴,甚至给取了个青骢的名字。
引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村里人从不给牲口取名字,都是驴子骡子的喊,这青口大黑驴忽然有了个名字,她还真有点别扭,叫不出口。
放驴是个简单的活儿,只需要将驴牵到草坡上,任由它吃草就成。
通常家里的牲口放风活都是家里的半大孩子承包了,比如陈青,从前除了帮家里干活跑腿,空暇时候还会帮村里的人户放牛放驴,赚那一两个铜子补贴家里。
不过通常放风的同时,就是小孩也会趁这时去打一背篓鲜草,到时候带回去给家里的猪和鸡吃。
但引线没拿背篓,她怕沈嫣不适应,因而只和她慢慢走着说话。
好在这几日都没遇到什么村里人。
不过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远远望见有人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引线定睛看过去,发现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包着头,扛着锄头,一副上山挖地的模样。
她认出谁人,立刻往前一步,将沈嫣的半个身子挡在她后面,与对面那主动搭话的人点头寒暄。
“二郎媳妇,这大日头的你到这来放驴吃草啊?”
这陈六叔家的媳妇董嫂子,说起来是陈家族里人,引线嫁过来那天她还来帮了灶上的活,人是个爽利人,可坏就坏在她历来是个大嗓门,又好打听,时常撞见她在与人闲扯篇……
总之,虽然不晓得她为什么今日忽然走这儿,但不好教她看到沈嫣。
沈嫣那张脸,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不好现在就让人知道传出去,未免麻烦还是先躲一躲的好。
沈嫣也是这个意思,此前樊氏对她格外热络,她就觉得对方有点没安好心,因而引线提出要躲一躲村里人的时候,她也是欣然同意的。
好容易打发走了董嫂子,引线长舒出一口气去。
“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沈嫣道,“成亲之前我还是在屋里待着不出门的好。”
引线却赶紧摇摇头:“你放心,我方才动作快,她肯定没看见你。”
两人不知道,董嫂子下晌干活回了家后,衣裳都来不及换,脸上都是尘土汗渍也来不及洗一把,就赶紧跑出去和隔壁邻居说起了今日所见。
“我不骗你,就是个模样俊秀的小娘子,啧啧,那模样,就是咱们村……不,就是附近几个村,几个镇,都没这样好看的女孩……听说是李杨村来的?家里人都死了,没了活路,特意找了杨家人找了咱们村陈江家的活……”
“说出去谁信!那样的貌,就是去城里给人当娘子都有人抢着要!瞧着躲躲藏藏的,肯定来路不正!”
“我没胡说,你去看了就晓得了!”
两人说得起劲,丝毫没察觉有人在墙后面听了个全。
等到董嫂子婆婆挎着篮子从地里回来,看见有个人站在自家院墙边,好奇问了句谁,樊氏才尴尬地收了耳朵,假装裙子上有灰拍了两下,急匆匆走了。
闻声来的董嫂子问清原委,伸长了脖子去看,认出了樊氏,有点后悔刚才怎么扯闲篇那么起劲,连有人听墙角都不晓得。
她婆婆听她说了个大概,了解儿媳妇为人的她无奈地摇摇头:“说了让你少去打听别人家的事,现在好了,要是陈大郎带着人找上门来讨要说法,我看你怎么办。”
董嫂子嘴硬道:“本来就是,我只是夸大了一点,但事都是事,我可一点没胡说。”
老妇人只摇摇头越过她回了家,什么也没再说。
其实她们的担心都是无需的,樊氏听完墙角一路回了家,陈青从前几日开始就背了口粮去老屋干活了,家里就她和陈河。
而此时陈河还在地里忙着给麦地除草,她是趁着中午回来做饭,才恰好听到这些闲篇。
她想到当初隔壁李二姑挣的那两吊媒人钱和一整条野猪蹄膀,陈河的话都瞬间抛诸脑后,想着明日找个借口出去一趟。
当夜吃饭时她借口说老娘不好,家里老爹和小弟夫妻忙着地里的活,托人带信要她回去帮着服侍几日,等老娘好些了再回来。
过完了年,开了春暖和了,谁家地里的活都是要紧的,麦地除草,菜园窝苗,农具休整,都是事,家里离不得人。
樊氏笃定丈夫丢不下家里的这些事,但岳母的身体也要紧,因此她找的这个借口最合适,反正人老了身上哪有好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痛,她扯这个借口也不算忤逆不孝。
而且到时娘晓得她做成了这么大一件事,肯定也只有高兴的份。
果然,陈河关切地问岳母是什么病,得知只是风寒加上扭了脚,就说让她回去,再提只鸡回去给岳母好好补一补。
次日一早,樊氏吃过早饭,看着陈河提着锄头出门去,却没着急走,而是回屋翻箱笼,找了身最体面的细布衣裳穿上。
又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抿了抿头发,这才出门去。
*
开了春,育菜苗的事就提上日程,提前备好的莴笋种、韭菜种,都要准备播,下种之前,得先把菜地都翻一遍。
但菜园里最后一次种的冬萝卜冬白菜还剩十几棵,引线趁着天气暖和,一气儿将所有的都收在背篓里背了回来,老菜叶都丢给兔子,好的内芯就摊开放在特意支的竹席架子上。
萝卜依旧是切成条,盐杀水后清洗,再加腌料揉搓搅拌后封坛。
看着不大不小的嫩白菜,引线脑子一转,想到阿婆的腌菜本子上也有腌白菜的方子,但她觉得不太可行。
毕竟这方子里又是要熬米粉,又要用生梨入味,此前从未吃过这样的口味,她只觉或许是阿婆的奇思妙想,或许她也没吃过,只是写在腌菜谱里预备尝试的。
但想到春杏之前提过,既然要去渡口摆摊,那就不能仅限于酱萝卜,得多做两样口味不一样的腌菜或是酱菜,毕竟城里的酱菜铺,那可是琳琅满目二十几种,虽然她做的酱萝卜味道与之有差,但太过于单一了。
引线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