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猝不及防扑了一脸,楚烟渚被托着胳肢窝举起来。
“就一点点高,跳下来被埋了吧?”颜江叙半是埋怨半是调侃,把前蹄搭在自己肩膀上,压低声音,“别离我太远。”
楚烟渚没回应,视线落在地上那一地的花瓣上。
苦楝花。
张柔。
“吱呀——”
随着那阵把花瓣吹落的风,锈蚀的门页发出一长串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阵花雨卷出来,露出小院的内景。一颗参天大树,一把摇晃的黄杨摇椅。可能是种下的时间太久,苦楝树的半边树根都已露出地表。
四四方方的小院不知为何,透出一股既温馨又凄凉的意味。
“这小院也忒寒掺了。”陆铮在房门上敲了一下,经年的锈蚀,这木门居然没被蛀空。
这里现在都在偏郊区的位置,可想而知几百年前该是何种的偏僻。谁家好人把爱人安排在这鸟不拉屎的小院啊?这是养爱人还是养外室?
在大部分人都在观察院子的时候,龚蕴诗捏着口袋里的簪子。
那种声音又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人那种沙哑的声音。
在他耳边唱戏的嗓音清亮悦耳,婉转动人,咬字唱念当是一流。
龚蕴诗呼吸加速。脑中的声音似乎越飘越远,向着一个方向,他情难自禁地跟上。
“诗宝?”苏尚嘉看龚蕴诗的状态明显不对,想跟上去把人拉住,却被一条手臂拦住去路。
陆铮冲他笑笑:“不急。”他的诞生方式毕竟和普通生命不一样,笛罄与竹音的很多天赋都在他身上有所表现,比如现在。其他人可能看不见,但在他的眼中,龚蕴诗身边正环绕着一种奇特的力量,看着既像是灵魂,又像是灵魂消失后的灵质。陆铮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想来就算是妈妈也很难看见一次,总归那种力量并没有传达出恶意,不如看看“ta”到底想干什么。
不急?
苏尚嘉的脸上终于挂上愠怒。
泥人都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平时一声呼喝无数人景从的苏尚嘉。
前面脾气好,是他愿意为爱人付费,愿意为他的珍宝相信一次这些人。可这帮人! 除了偶尔表现出来的一点专业性,根本就像是一帮来团建胡闹的二世祖!
一直跟在楚烟渚身旁的赵玄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两人。他的表情没有刚才面对其他人那么随和,轻飘飘的一眼,苏尚嘉只觉得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颜江叙给了后面一个眼神,不怎么在意地抱着楚烟渚跟上龚蕴诗。
赵玄隐走过来和陆铮说了几句什么,陆铮无所谓地耸肩:“那我先跟上去了。你自己看着处理。”他转身离开,换赵玄隐向苏尚嘉走过来。
“久仰,苏董。”赵玄隐客气了一句,手用力地拍拍苏尚嘉的肩膀以示安抚,“别紧张,放松。我叫赵玄隐,是陆铮——就是刚才那家伙的师弟。陆铮办事是出了名的不会说话,别跟他计较。”
苏尚嘉握拳,又松开:“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诗……龚蕴诗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你们这么折腾他,我看不懂。”他有点对异管局产生怀疑了。他看不出这帮人的路子跟电视上的骗子有什么不一样,要是最后只是折腾不见好转,他该怎么面对诗宝的父母亲戚?
“我能理解你你的心情。”赵玄隐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咬着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至亲者遇到这种事,换谁也不能冷静,那两个家伙平时也确实不着调。”后面那句像是调侃,随后话锋一转,“不过也是,这两个家伙你之前也不认识,突然冒出来两个人,想让你一下就信任也确实不容易。”
“颜江叙应该已经跟你介绍过自己了吧?”话题再转,赵玄隐问,“你有了解过我们异管局吗?”
苏尚嘉摇头。他抿紧唇瓣,不知道赵玄隐想表达什么。
“那我就知道了。”赵玄隐笑,“异管局目前最顶级的大佬叫鹿容,在京市工作。颜江叙之前就在他手下,负责过不少大事,工作能力上绝对是没话说。”
“那他难道不是更应该……”
“你搞错了一件事。”赵玄隐把烟掐灭,烟头被灵力扯成一团带到院外的垃圾桶,“为人类服务的是玄学协会,从来都不是异管局。虽然都在人类政府挂着名,但光从成员上来说,异管局就不算人类的机构。局里的纯人类只占人数的不到一成,就算算上半人也不过堪堪接近一成半。”
“本来异管局负责的事务并不包括……”他向屋子里努努嘴,“处理这种事。异管局的原名应该叫‘异人生物管理局’。但人类是一种高度依赖灵脉生存的生物,现在的灵脉衰退,人类自己的玄学部门根本撑不起来。你知道吗?太古时期,人类被称为‘依附灵脉的寄生虫’。”
眼看着苏尚嘉又要发怒,赵玄隐不容置疑地手掌冲外:“你先听我说完。”
“人类生存,适宜的温度、干净的液态水、适宜的大气,是不是缺一不可?人类需要变强,太古时期修士满地,抢占灵脉,现在也在抢占资源,哪一样不是对灵脉的掠夺和破坏?”赵玄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人类作为依附天道诞生的种族,生来就继承了天道那种牺牲以延续种族的精神。太古有一役,惊天破地,人类帮助了天道,并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正因如此,鹿容允诺,护人族自治,保人族不灭。”
所以小姨才会对他们百般顾忌,又不得不求助于他们。
苏尚嘉似乎懂了。
“本来异管局可以不参与人类的活动,只护住人类不灭族就成。但你们有个好领导,他说动了鹿哥。”赵玄隐指指自己头顶,“鹿哥和他的兄弟姐妹不是人类,也不是任何种族,倒是没那么在乎身份,但大多数外族不是这么想的。局里有一部分与人族相处时间长了,有感情,行事上自然会偏爱人、保护人。当然,有亲近的,自然就有排斥的。有人生来便没怎么接触过人类,与人之间有隔阂。很不巧,陆铮和颜江叙都是后者。”
这样看,异管局对人类更多的像是一种交易,人类总有付不起代价的那一天。所以才需要人一直盯着他们。
人类不信任异管局,但不得不接受他们的保护;异管局对人类也不见得很亲近,但碍于承诺,必须挺身而出。
“……那你是前者,还是后者?”苏尚嘉想确认。
“在我化形拜师之前,我的主人是人类。”赵玄隐只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他转身,“我们耽误的时间够久了。我能和你保证,听我师兄和颜江叙的话,你爱人和你都不会有事——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他们有点不靠谱。”就算他们俩顶不住了,那不是还有老师吗?嘻嘻。
抬手推门。
面前这间屋子透出一股陈年木材独有的腐朽气息,家居装潢一应从简,怎么看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屋子。
“这养老婆养得也忒抠了吧?”颜江叙嫌弃地按一下桌面,瘸腿的桌子立刻左摇右晃。他忍不住吐槽,“不是说好了精通商业吗?”
龚蕴诗看着自己的手把簪子放在桌面上,心里暗暗祈祷。
我已经把东西放回来了,您老人家就看在东西也不是我拿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周围没有反应。
身体也依旧不受控制。
龚蕴诗紧张得直冒冷汗,苏尚嘉此时推门而入,把人揽入怀中。
“没事的,诗宝,别怕。”他小声安抚。
“呦,老物件。”赵玄隐进来,视线先在楚烟渚身上走了一圈,接着落在桌面上的簪子上,“这不是偏凤钗吗?保存的相当不错哦。”
“什么偏凤?”
“京剧头面的一种,说了你个大老粗也不懂。”赵玄隐不屑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嘿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是不是?”颜江叙抱着楚烟渚不方便,“你就是看今天你老师在这儿我打不了你是吧?”
“老师你看他!”赵玄隐直接就是一个变脸,“你看你在这儿他还想打我!平时你不在他更过分!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楚烟渚:“…………”
“汪汪!”
吠叫声传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旁边狂叫的芥菜吸引。
“芥菜?”陆铮跑过去,发现芥菜正对着一只香樟木箱绕圈大叫。
他附身看了一眼木箱上的锁。有暴力撬开的痕迹。
“老颜。”他回头,把颜江叙叫来。
这只箱子恐怕是屋里最值钱的东西了,整块的樟木板打造,哪怕放了很久依旧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陆铮把手放在锁头上。那些年轻人进来的时候恐怕带了撬棍,精致的如意云头纹被撬变了形,下方木刺炸起,不注意就会被扎一下。
箱子很大,箱盖相当有份量,陆铮用了些力气才把它打开。
箱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所有人都忍不住狠狠一皱眉。
一件精致的绿色戏服卷着头面和一些信纸,胡乱堆在左边,右边则是一副变形的点翠头面和明显被翻过的私人物件,包括衣服鞋子镜子之类的。
“难怪人家那么生气。”颜江叙撇嘴。
“现在说这些没用。”奇怪,这里面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怎么就吸引芥菜了?陆铮把那卷戏服拿出来,里面的信纸掉在地上。
【卿卿吾爱妆次:
偶闻近期风寒,碰巧得三两川贝母,已随信命人奉上。如久久不适,不必强迫登台,一应损失应由我负。
某将不日归家,早则二十,晚则四月初。
申
三月十七】
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陆铮把发黄的信纸放在一边。
“啪嗒。”
楚烟渚顺着声音向外看了一眼。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