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腾骁将军身边，透过玻璃望着漆黑深邃的宇宙，景元小小地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少叹气，不然剑首大人可要来质问我为何你变得郁郁了。”腾骁亲昵地拍了下他的肩，安抚意味颇浓，“在想什么，和我说说呗。”

“将军，倏忽真的无法彻底杀死吗？”景元收回视线，垂下眼眸，“或者，有能抑制它生机的方法吗？”

上次对倏忽的战役是几十年前，景元尚未出生，只在学癀上学时从老师处听过战事的惨烈。

一队又一队云骑被挥舞的枝条绑走，血肉与木质的树干融合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张勉强能够看清五官的脸。

或许出于恶趣味，也或许是出于一厢情愿的“仁慈”，倏忽并没有同化或污染他们的意识，因此，靠近一定距离之后，就能听见未死者痛苦的哀嚎。

腾骁明白景元现在在想什么，但是对于那在仙舟记载中数次死而复生的孽物，他也没有任何办法：“饶是建木，也是在中了帝弓一箭后才消停，但它现在也还在生长。”

建木没有死去，这件事在高层间不是秘密，身为骁卫的景元也知晓：“若这一次能够……”

“那或许要请司命亲自出手了。”腾骁失笑。

“但是，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遇到困难都去寻求帝弓司命出马。”景元立刻接着道，“是景元执迷了。”

年轻云骑军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常见的事，腾骁第一次和倏忽交战时也曾这么想过。但第二次拿起武器朝那棵千面巨树劈砍而去时，他想通了——

与其钻牛角尖恨帝弓司命不出手，不如提升自己的实力，见到倏忽的第一眼就能将它杀灭。仙舟又不是在帝弓司命诞生后才决定与丰饶孽物为敌的。

“你真的很适合做将军。”腾骁看景元的眼神十分满意，“不考虑一下？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哦。”

诱哄的语气让景元露出了无奈的神情：“将军，我还是想要做巡海游侠。”

知道再逗小孩人家就要急了，腾骁便没有接着调侃他，正了正色道：“好了，归队吧，我有种预感，战争要打响了。”

事实证明，腾骁的预感是正确的。

景元刚回到自己带队的战舰上，方才除了几颗小星球还空旷无一物的宇宙之间便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缓慢地朝罗浮的舰队逼近。

“准备射击。”景元眼神一凛，对身后的云骑军命令道，“守好主战舰的右侧翼！”

-

早早来到右侧翼小行星上驻守的镜流握紧剑柄，寒气弥漫，冰晶开始在剑身上蔓延。

为罗浮立下无数奇功的剑首深吸一口气，她站在至高处，冷眼俯瞰着着陆在地面上的孽物。在余光瞥见主战舰炮口发光的那一瞬，镜流跃起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就让这一轮月华，照彻万川——”

冲锋的孽物瞬间被冻结成冰块，崩落在地面上，鲜血流淌了一地。在她身后的云骑军们举起武器，朝孽物的方阵行进。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身后的持明士兵们高呼着口号，举起武器朝孽物劈砍而去。

造翼者的翅膀、步离人的爪子和慧骃的马状肢体掉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丹枫运起云吟术，杀敌之余还要分出心神治疗受伤的持明，让他的精神压力极大。而眼见前来的孽物无穷无尽，还破天荒地有了规整的阵型，他察觉到这场战争有些奇怪。

聚起一条水龙再次杀死一队步离人，丹枫用军用玉兆联系上了腾骁。

“将军，这次孽物的进攻有古怪。”

“嗯，镜流和景元也向我反映了这个情况，我已经上报给了元帅，现在我们专心御敌便好。”

听到对面传来的机舱开门声，丹枫皱了皱眉：“您要上前线了？”

“倏忽已经到了，我不能让云骑们还分心对付一个丰饶令使吧？”腾骁依旧语气带笑，“况且，我也必须会一会这个老仇家。”

挥手再次让几个造翼者身首分离，丹枫叹了口气：“当然。仙舟也没有将军不迎敌的道理。您……”他顿了顿，“您可是说过要亲眼看见景元当上将军的。”

玉兆那边传来更为豪迈的笑声：“哈哈哈！那小子刚才还和我说要当巡海游侠呢！”

丹枫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比波月古海的水还冷：“将军。”

腾骁依旧在笑：“好啦好啦，不说了，我要去找疏忽了，再见啊，老朋友。”

不等丹枫回答，腾骁便挂断了通讯。

「“不如，也对他用化龙妙法，如何？”」

血腥味充斥着鼻腔，眼前全是七零八落的尸体，分不清是敌人，还是同袍。

丹枫运起云吟术，将一个手臂几乎要被砍断的持明治愈，用水流包裹着他远离前线。

「“闭嘴。”」丹枫冷淡地回答着龙心，击杀孽物的动作未停。

「“又有二十一名持明死去了。”」缥缈的声音再次在丹枫耳畔响起，道出他难以接受的现实，「“他们无法再度回归古海。”」

「“也好。持明也不过是龙一中的一支，死去如微尘。倒是你，为何如此难过？”」

丹枫不再回答。他抬眼，看向上方身披金色幻影的腾骁。金色的巨人举起武器，所过之处，孽物的兽阵四散破溃。

紧随在腾骁身后的，是列阵行进的金人，丹枫认出来那是应星曾炫耀过的全新款式，似乎叫DFR-MK4000型。

令使入场，金人大军压阵，云骑们再度高声道：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我们定能凯旋。丹枫闭了闭眼，水色的巨龙在他身后缓缓成型，他右手托起重渊珠，自上劈砍而下。

“苍龙濯世！”

只要，腾骁将军能再度将倏忽斩于刀下——一定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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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投影出来的蓝天出神。

她回忆起昨夜和伊南娜的通讯。

那是为数不多伊南娜主动联系浮光。

【“真君，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从嘟嘟可通讯仪中传出的伊南娜声音有些失真，“马上就是饮月之乱，罗浮的管控会加强。”

浮光抿了抿唇：“我过几天就会回来。”

伊南娜那边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嗯，您有数就好。我们等您回家。”】

回家吗？

浮光站起身，系在神之眼下方的红穗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摆。她抬起手，虚虚地拢在那枚火红色宝石前方。

“帝君大人，您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么？我现在要违背与伊南娜的约定，不再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了。”

嘴上说得犹疑，浮光右手上却已经变幻出了一柄金色的长剑。她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消片刻，剑身开始颤动，发出低频的嗡鸣声，浮光抬手，用剑尖轻轻在面前一挑，一道空间裂隙就这么被深深开辟出来。她接着用剑尖在裂隙两边拨了拨，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几息之间，那道裂隙便弥合得无影无踪，只有几颗飘落在地上，不属于罗浮的太空碎石昭显它曾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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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孽物实在是太多了！多得根本不正常！”白珩开炮轰碎面前的造翼者，对着通讯器大声道。

操控星槎穿越孽物尸体残肢带，白珩分出心神调整了一下通讯频段：“饮月，你那边怎么样？你能看见将军吗？”

通讯器中传来的只有嘶嘶的杂音。

白珩咬咬牙，再次更换了频段：“镜流，你那边状况怎么样？需要支援吗？”

可是依旧没有回答。

最后，她将频段调到了景元领队战舰的通讯段。

“这里是甲-右-001舰，请问是否需要支援？”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珩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太好了，终于接通了——景元，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能联系得上将军吗？”

景元原本绷着的声线也放松了下来：“白珩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们这边也联系不上将军。”

“倏忽的干扰太强了，我连丹枫和镜流他们俩都联系不上。”白珩又开了一炮，将一小队狼兵打得七零八落，“而且、而且孽物就像是源源不断的一样，这样下去，炮弹和能源会耗光的！”

“这边已经在向罗浮和其他仙舟传信了。”景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只是不知他们能否收到。”

也不知倏忽用了什么方法，影响了这片星域的通信，所有通讯频段的信号都时好时坏。

“你给我一个将军的坐标，我去看看。”白珩咬咬牙，“我这里孽物的残肢和血太多，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景元沉默片刻，报出了一个坐标：“98.22，102.56。这是最后一次检定到的坐标，千万小心。”

白珩将坐标输入到系统中，生成了导航路线：“嗯，可要相信我的驾驶技术啊。而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吃饭的。”

景元还想说些什么，但通讯器传来的电流声让他明白这个频段也被影响了。他只能揉揉眉心，朝身后的云骑问道：“还是没有收到回复吗？”

通讯官苦着脸：“可能根本就没有传出去。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骁卫大人？”

“选几位云骑，驾驶备用星槎全速回罗浮。”景元立刻给出了方案，“快！”

很快，被选中的无名云骑便驾驶着备用星槎朝罗浮的方向驶去。

景元抬起头，透过玻璃望着远处巨大的树木。

血色的枝条漫无目的地挥舞着，一批又一批从它所在的方向涌出，仿佛是从那里生长而出一般。

漫天残肢与血污之中，只能隐隐窥见一丝转瞬即逝的金光。枝条被斩断，顷刻间又恢复如初。

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恶战。

另一边，朝着坐标而去的白珩在全速行驶下，终于离开了那片混沌的尸体带，能够看见那棵遮蔽星云的巨木。

离得实在是太近。

白珩能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皮而出，她死死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先找到将军再说——将军，将军在哪里？

“找到了又能如何？”一道似男似女的声音在白珩耳边响起，“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倏忽吗？”

“你是什么东西？岁阳？”白珩压低眉眼，语气充满警惕，“这样藏头露尾，怕不是长得见不得人吧？”

“小狐狸，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毕竟，我和你的目的是一致的——你希望倏忽死，我也是。”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有杀死倏忽的方法，你怎么不自己去试？”白珩更加觉得来者不善，“你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你不想救下你的同袍吗？至于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我还有事没做完呢，还不想这么早就和一截木头同归于尽。”那东西语调变得轻柔起来，“如何，考虑一下，你的命换一个丰饶令使的命，很划算吧？”

白珩看见隔着一层玻璃飘过的云骑残肢，握紧了拳头：“什么办法？”

那声音笑了起来：“贪饕的兽蜕，如何，你敢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