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外面回来,钟泠的耳朵被冻得有些通红,一缕发丝垂下来,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别至耳后,然后又静静地站着等蒋序的回答。
那双眼如水洗过般,暖黄色的光线落入她眼里,竟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水光,此刻诚恳地望着他,蒋序第一次竟产生了躲避的心思。
“没事。”说完他才察觉到自己嗓子有些沙哑,偏头咳了一声。
这时候不应该说一句“也挺耽误的”这种欠揍的话吗,钟泠有些讶然,蒋序好像变成了正常人。
两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泠下意地盯着蒋序脸上的微表情,想在里面找出答案。
谁知蒋序只一咳就咳回原状了,他眉心蹙起,又是他招牌式的不耐烦的表情。
“你……”
大概说的又是什么挖苦她的话,钟泠往后退一步,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把那个药钱还有吃饭的钱给你,你在这站着这等我。”
说完她才发觉后面那句话是徒费唇舌,蒋序最多也就只是在这个屋子里,又不会跑到哪里,好像把他当成小孩似的。
钟泠扶额,心想算了,一碰到蒋序她的言语功能就会错乱。
钟泠去桌面翻她的存钱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她之前存了很多硬币,不过大多都是一角钱,是前段时间她收拾家里在角落发现的,想收起来拿到小卖部找零用,可时代在进步,细分到角的商品慢慢在现金时代中淘汰,一角钱的小硬币越来越用不上,她存着也只能是存着。
钟泠从抽屉最里部摸出一根小钥匙,存钱罐的锁是个拇指大小的塑料锁,钥匙可以只算个装饰,用其他像小铁片的东西都能打开。
钟泠捏着那把薄薄的钥匙,对着锁孔把锁打开,这存钱罐虽然沉甸甸的,但大多都是硬币,纸钱也就几张。
钟泠没有存钱的习惯,因为并没有多少钱可以存,平常想要什么都是直接向钟建国问,用完对应的钱一分也没给自己留下,存钱罐里的几张纸币还是去年新年几个邻居给她的红包钱。
钟泠把钱一张张叠好,掀起小角数数,五张二十,一张十一张五,总共115,她把塞在药品袋里的小票拿出来,抽血六十,开药七十,挂号费十块钱,总共140。
她手里的纸币远远不够,再加上那些硬币,或许会离目标价钱近一点,但都是杯水车薪,她也不可能拿这么一大堆硬币去给蒋序。
钟泠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徒劳地把所有抽屉都翻了个遍,每层抽屉干干净净,连点“钱味”都没有。
她把叠好的钱卷好,打算等钟建国回来把钱凑齐后再给蒋序。
蒋序真就站在原地等她,他目光往过来的时候,钟泠竟有些愧赧。
说要给钱的是他,现在没够钱给的也是她,还让他在原地等,这不纯纯耍人吗。
果不其然,蒋序听完她的话小幅度抬了下眉,他应了一声,中途却停顿了几秒:“我知道了。”
钟泠机械般点了次头,她急着逃离这个诡异的气氛:“好,那我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卸力般躺到床上,顺便给自己塞了根体温针,望着天花板发呆。
唉,她今天好莫名其妙,把被子掀起盖住头,黑乎乎的一片,好像给她今天做的一切找了个暂时避风港。
唉,好尴尬。在黑暗里闭眼又睁眼,头一回钟泠想在床上打滚,但又顾虑到体温针,她只好在脑海中替自己翻滚。
好在日子是在照常往前走的,日历一页页翻过,挂历上的新的数字告诉她,今天就是除夕了。
上次她发高烧,吃了医院开的药,第二天白天还有些低烧,晚上竟然都好了,她担心发烧还会反复,时不时拿体温计出来量,后来都没再烧起来,以往她发烧最低都要三天的。
但发烧的后遗症其实没怎么好全,但至少嗓子不咳,身子也没之前那么乏力了,能稍微以一个“九成新”的身体迎接新的一年。
日子虽然还是平平淡淡按过往的轨迹行走,看店,写作业,发呆,吃饭,睡觉……可钟泠隐约觉得有些不同,大概是她更习惯了蒋序的存在,没之前那么想躲避了。
其实最关键的转折应该是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个事,那会她正在店里写作业,店里静静的只能听见招财猫轻微的机械挥手声,隔风的软门帘被人掀开,钟泠头也不抬,继续安静地完成手上的数学试卷。
那人似乎在货架上那边顿了顿,钟泠余光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那里,只是笔下的数学题忽然来了思路,她聚精凝神,把一条条思路规整出来,那道身影暂且被她搁置下来。
直到桌面响起两声轻叩的声音,正巧大题进入收尾环节,她笔尖顿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做题思路被人打断,钟泠心里有些烦躁,她就差最后一个总结就能把这道大题写完了。
她淡淡地蹙起眉头,眼里有些不耐烦,落在蒋序眼里竟有些凶,不过是那种没有杀伤力的凶。
“叫你几声了都没听见,做个题那么入迷吗?”
钟泠一直很享受一道题从思路冒出再到顺滑写出来的过程,这会不仅被人生生截停,还被人小小地“讽刺”一番,胸腔那口气不上不下,只能转化成锋利的言语。
“你在电脑玩恐龙跳一跳不也挺入迷的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立刻抿住唇。
像是没想到她会反呛,蒋序表情愣松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他点头,似乎若有所思:“原来你还会偷看我的电脑。”
钟泠眼睛瞪大,和旁边那眯着眼的招财猫做的是相反的表情,她摇头:“我没有。”
她哪有偷看,只是上卫生间回房间的方向正好对着他的电脑屏幕,她也只是偶然间看到而已。
“是吗?”蒋序说得头头是道,“你不看怎么知道我在玩游戏。”毕竟她连人家玩的具体是什么游戏都说出来了。
钟泠百口莫辩:“我那是不小心看到的。”
“好,你那是不小心看到的。”蒋序刻意把“不小心”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晰。
“怪不得你之前说我们气场不和。”蒋序话锋一转,“你好像对我挺有意见,我才说几句话呢,你也要跟我吵。”
前面莫名其妙被人扣上一顶偷窥的帽子,钟泠还挺生气的,但听到蒋序后面那些话,那些情绪又通通消散了。
不管怎样,背地说别人坏话就是不对,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不得以借住在别人家,偶然间听到别人家小孩对自己不欢迎的评价,心里又会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钟泠小时候就借住在姑姑家,表妹经常当着姑丈的面对她阴阳怪气,姑丈一开始也只是象征地说几句,但后来也沉默下来,像是在默认表妹说的话,她那时候只能闷着头一声不吭地继续扫地,扫完地又拿垃圾去丢,根本就不敢吭一声。
第一次她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好像还挺伤心的,大半夜抱着被子偷偷抹眼泪。
可蒋序会伤心吗?她在蒋序脸上搜寻伤心的痕迹,不过蒋序这种人,会有让自己伤心的时候吗?钟泠不由发出灵魂拷问。
毕竟他能毫不顾忌地把事情摊开来说,语气自然得好像是在谈论天气,反倒是她坐上刑椅,变成要拷问的犯人。
“我没有要和你吵。”她气势短了半截。
和人辩论最关键的就是气势,气势一短下来,输局的趋势大概就占了大半。
论说话她肯定争不过蒋序,毕竟蒋序嘴里一套又一套的道理,还会随时切换到受害者的身份,总是把她这种说几句就词穷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不过这次她学聪明了。
她老实摇摇头:“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争不过你。”
既然什么都说不得,那她改走摆烂路线。
这自认下风的言语听得蒋序心里一乐,他轻勾唇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回过神来,她只是和平常一样在店里写作业,蒋序不在家,来小卖部这里干嘛。
终于找到稍微可以给自己“争气”的话题,钟泠问道:“你来这里是我爸叫你过来拿什么东西的吗?”
“是啊,钟叔叫我下来拿一瓶酱油……”
回忆及此,钟泠一手摁在翻过去的那页日历,一手拿夹子夹好。
“钟泠,过来把青菜洗了。”厨房里传来钟建国的声音。
钟泠偏过头应了一声:“这就来。”
今天是除夕,要过除夕夜,晚上的饭菜做得尤其丰盛,钟建国那边亲缘浅,父母早逝,只留一个妹妹给他拉扯长大,而妹妹新年回夫家那边,相当于过新年的时候就只有他和钟泠两个人。
钟泠外婆家跟他们这边根本就没什么联络,方英出身书香世家,家里看不起钟建国这个木工的身份,初见钟建国也只是上门给她家里打套雕木桌子,却没想到方英对他一见钟情。
方英厌烦了家里每时每刻的条条框框,某天一冲动,深夜里她拉钟建国私奔到榆安,家里气急得不认方英这个女儿,方英也犟,走了就从没回头。
塑料制品迅速发展,手艺人渐渐落伍于时代的末端,没有名气,没有稳定的客源,想要靠手艺发家致富对普通人来讲只是幻想。
钟建国先后在餐饮店干兼职,其实什么活他都不挑,能赚到钱就行,这么努力就是为了给母女两一个稳定的生活。
后来钟建国偶得一机遇去学车,借同乡人的介绍,他得以进城给别人当司机,资金稳定到账,日子也渐渐好起来,方英也不用细数着钱过日子。
本以为是幸福的开端,却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车祸让这场幸福幻影尽数落空,从此一家三口也就只剩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而方英家里那边也从不承认钟泠这个孙女,受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影响,他们认为让父母寒心,总归是要受到处罚的,而方英离开他们优渥的生活完全是在自讨苦吃。
而十几年来只有父女两人的除夕夜被人打破,今年多加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钟泠在餐桌上给这个新身份定义,父亲那边的亲戚是叫堂还是表,又或者说她的辈分会更大些,她叫他侄子?还是什么之类……
钟泠这边在沉思,没想到两道目光早就直直地盯过来,她从碗里抬起头,才发觉两人好像盯了她好久。
她假装淡定地把米饭咽下:“怎么了?”
钟建国眼里有笑意:“我说我今晚买了三个大鸡腿,我们每人一个,拿到碗里我就把这个碟子收起来了,这碟子太占位置。”
白磁盘里就剩一个鸡腿,乖乖地盛在中央,就等着她拿。
钟建国摇头:“随时随地发呆的习惯还是从小到大都改不过来。”
钟泠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鸡腿,小声嘟囔:“我哪有发呆。”
可刚才她发呆的这么明显,两人轮番叫她她都没反应,只在那里机械地咀嚼,好像平行出一个时空,有别于他们现在的场景。
钟建国直接笑了两声出来,被钟泠没有杀伤力地瞪了一眼。
转头瞥见蒋序嘴角也有隐约笑意,钟泠纳闷,她发呆有什么好笑的。
这种郁闷一直持续到晚上看春晚的时候。
除夕这天晚上看春晚,一直都是钟泠家里的惯例,他们家总是太安静,电视里喧闹热情的气氛总能驱散一点萧瑟,让这个冷清的除夕夜没那么冷清。
只是钟泠没想到的是一直在旁边敲电脑的蒋序竟会和他们一起看,三人一同坐在沙发,都默不作声地盯着屏幕。
他们沙发并不算很大,也并不算很小,只是正好合适小客厅的尺寸,三人一同坐在这,又穿着厚厚的衣服,虽然说没磕到碰到,但感官感受起来还是有些窄。
钟建国坐在中间的位置,正好将两个人隔开,钟泠这个角度也就只能看到蒋序把电脑合上,但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睡觉,她无从得知。
按照惯例,父女两会一齐看到倒计时,等难忘今宵的音乐响起时,才会寻着各自的房间回去睡觉。
可今天钟建国很明显是有点撑不住了,忙活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昨天还连夜回妹妹父家那边帮忙,他们人口多,做菜又更加精细,熬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现在终于闲下来,困意就开始浮起来了。
毕竟也不是二三十岁的黄毛小子,体力精力都不如从前,钟建国打了个哈欠,说要去房间里补觉,等准备零点的时候再叫他起床。
钟建国走后,钟泠明显地感到半边身子的僵硬。
那种僵硬简直是下意识的,钟泠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端正了一下姿势才好点。
电视机里喧闹的声音萦绕在两人之间,钟泠慢慢松懈腰部支撑的力量,她庆幸两人之间暂时还有声音的隔离。
只是不能再继续之前那种松懈般欣赏节目的心情,钟泠用余光悄悄觑一眼旁边的人,蒋序始终如一地端坐在那里,一手轻搁在旁边的扶手,似乎对节目很着迷。
蒋序很多年没看春晚了,记忆中的一次还是小学某一年的新年,他被小舅舅惹急,舅舅说要给他看动画片,可他都三年级了,觉得动画片很幼稚,于是舅舅在手机给他开了春晚的回放。
屏幕里的氛围很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富有感染力的氛围暂时驱散了房间的冷清,他刚被吸引没几秒,叶清进来冷不零丁地夺走他手机,说他到时间要去上马术课了。
蒋家的历史可以追寻到上世纪民国时期,最开始发家并不在江城,原本是沿海做运输生意,后来六七十年代,也就是蒋序爷爷那一辈,决定举家迁到江城,到内陆来做生意。
这么多年来,蒋家家业迅速发展壮大,生意也越做越红火,开始遍布全国各地,但每逢除夕,亲缘旁系都一直坚持以往的约定,都会在除夕聚一聚。
因此到了这一天,蒋序的学业会暂时暂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叶清推去见各种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他知道很多人都带着讨好的目的来这里,他父亲但凡分一点小羹给他们都够他们吃大半辈子了,可他不能点破,维持得体的笑容,还要时不时配合母亲对他亲昵的“贬低”。
在过去的十几年,看电视对他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家里的电视也只是一个摆设,它的存在也只是让“家味”勉强多一点,毕竟三个人早晚都不怎么着家。
而这样全家团聚的日子,他却没见家里打来电话,过往连轴转的日子突然闲下来,他觉得这是一场梦。
电视机前声响断断续续,蒋序思绪飘到蒋家老宅,他无法想象现在是个什么场景,是像过去一样觥筹交错,还是像他被推出门的那样充满歇斯底里的争吵。
蒋序很少去想家里的事,从小他就一直很期待父亲对他的夸奖,父亲很少着家,母亲继续之前精致的小姐生活,每天呼朋唤友和小姐妹一去去玩,这么大的家就只有他和照顾他的阿姨。
后来渐渐长大,蒋序在阿姨们的交谈中慢慢弄懂父母之间支离破碎的原因,还是很俗套,父亲在外面沾腥,还是个恋恋不忘的白月光,母亲似乎对父亲念念不忘,但父亲的冷漠狠心让她高昂着头,只能装作满不在乎来伪装自己。
可就算是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在这将近一个月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很突然地怀念那种上发条的生活,那会耳边总是叽叽喳喳,数不完的人和事都出现在他身边,他会暂时搁下自己的孤单。
但现在自己也不算实际意义地孤单,他朝旁边瞥过去一眼,这里还有一个人。
虽然这个人……好像已经神游到外太空了。
发烧后遗症没好全,钟泠从吃饭到现在一直都感到有些头晕,但是那种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就能忽略的晕感,或许也只是她一直的心理作用。
稍显局促的心情又把晕感重新逼出来,她闭眼去缓解,电视里喧闹的人声在耳边远去,只剩一根线提着她的颈脖,可头还是慢慢地低下去。
蒋序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在小鸡啄米,像是比电视里的节目有趣,他干脆扭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盯着意外的出现的节目。
钟泠的下巴一点一点,这还是蒋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小鸡啄米,真的和他小学课外实践养的小鸡没什么区别。
他分心去回忆那只放在箱子里的小鸡,小小的,毛茸茸的,不过后来被他母亲叶清尖叫收走,等回过神,钟泠的头已经低到张令秋要磕到旁边的扶手了。
蒋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落入掌心的是细腻的皮肤触感,几根乱入的碎发还挠得发痒,他下意识地放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