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兰坐在车里，不打算下车。她把钥匙从车窗递出去，让小武去搬那张躺椅，说就在屋里靠墙放着，进门就能看见。
那张黄花梨木的躺椅是从大福村倒过来的，本是要送给老王的。
可躺椅太大，老王家离得远，赵兰兰一个人搬不过去，后来她又受伤没去上工，就一直搁在屋里。
赵兰兰原先想着等哪天得空了，让老王自己来拉走，他们有车，方便。
可老赵头说送礼应该送上门去，没有让人家上门来取的道理。
上次程诚就看上了那张躺椅，同时还看上了丁春花屋里的那几张凳子，可惜凳子现在都烧没了。
不过，这次刚好能用上了。
“你不去？”小武问。
赵兰兰摇头。
来回这么多趟，她隐约摸索出了一些门道，回去的时辰早就过了，只要一进门，就会被直接送回大福村。
她还有事没做完，不能回去。
小武挠了挠头：“不好吧，你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赵兰兰当然不懂小武的扭捏，她到现在还和赵老太两人住在一间房里呢。
张桃一巴掌拍在小武胳膊上：“你去搬！让她休息会。两天没合眼了都！”
小武无奈，只好依言下车，走了几步，又回来，支支吾吾说：“舅妈，你跟我一起去吧。”
张桃不耐烦啧了一声：“跟你舅一个德行！”
回头跟赵兰兰细声细语道：“小赵丫头，我跟着他去瞧瞧，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你也跟着一起来？”
“婶子，我不能去。”赵兰兰解释。
张桃一听，自动理解为赵兰兰怕睹物思人，心里软和得不行，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问她要不要下来走动走动，坐了那么久。
赵兰兰想了想，巷口离出租房还有一段路，之前都是进了门才会被送回去，下车走几步应当没事，点头应道：“好。”
“那你小心你的脚。”张桃交代一声就跟小武走了。
赵兰兰隐约能听到两人的声音。
“跟你舅一个样。”
“像我舅还不好哇？”
“好个屁……”
赵兰兰心里突然松快不少，准备下地走走。
脚刚踩到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站稳，眼前一花，人已经到了大福村的灶房里。
“大兰子！你回来了！”
不等赵兰兰反映过来，就被人团团围住。
老赵头，赵老太，赵庆，赵强，钱树林，王大妮，除了赵花和几个小的，都在，就连赵永福都在。
可赵兰兰满脑子想着，她得回去。
小武他们不认识小程医生，他们不知道怎么找人，她得回去，不然丁大姐就要被烧了。
赵兰兰转身就要去打灶台。
可一看到灶台就傻眼了：“怎么会？”
她记得灶台之前还好好的，她走之前还蹲在旁边吃红薯干呢。
老赵头好几次就念叨过，说灶台总是掉灰。
他们都以为是赵兰兰带东西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蹭掉的。
自从发现自家灶台是仙人神器，老赵头爱护得要命，耳提面命地交代好几次，要大家离灶台远一些。
老赵家人除了赵兰兰，几乎没人敢靠近这个灶台。
可前两天，就在赵兰兰走了后不就，灶台突然就塌了一大半，好几块海碗口大的泥块，没有预兆地直接掉在地上。
老赵头猜想应当是赵兰兰那边出事了。
赵兰兰在现代睡不着，只想快些把丁春花送回去。
老赵头带着家人在大福村也熬着，等她回来。
现在看着赵兰兰好生回来了，大家都送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赵头看清赵兰兰的时候，愣了一下：“大兰子，你怎么了？又伤着了？”
赵兰兰现在的样子比刚去仙宫的时候还狼狈。
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好几缕被烧得卷曲着。
眼睛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两只手从手腕往下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已经磨黑了，右脚也包着纱布，脚趾露在外面，有些地方发红肿胀。
就连身上那件衣服也是皱巴巴的，前襟沾满了黑灰。
赵兰兰回头看着老赵头：“阿爷，我要回去。”
说完便要朝灶台挥拳，被赵老太一把拉住。
两天前突然消失的阿姐回来了，赵永福很高兴，就要往上扑，被王大妮一把拦在怀里。
“三更了，都快去睡。”赵老太忙打发其他人走，递过来一碗水，“大兰子，莫急，发生何事了？”
赵兰兰没接，看着老赵头和赵老太，又说了一遍：“阿奶，我要回去才行。”
她难受得蹲下身子，强忍着的情绪让自己好好把话说明白：“阿奶，丁大姐没了。”
老赵头和赵老太两人诧异地对看了一眼，心里是同样的疑问，不是仙人吗？
老赵头皱着眉头问：“怎么会没了呢？”
赵兰兰这两天没少听老王他们聊天。
因为没有烧到其他屋子，火情不复杂，消防两天就排查出了起火原因，说是因为电动车电池太旧了，充电起火了。
“屋子……起火了。”赵兰兰抹了一把眼泪，便再也说不下去，嗓子和心口难受得紧。
“那你丁大姐没能跑出来？”
赵老太松开赵兰兰的手，只觉问了句废话，要是跑出来了，孙女何至于这个样子。
两人不敢再细问，灶台塌掉的事情也没说。
老赵头背着手，在灶房里来回转了几圈，停下来看了看灶台塌掉的那个角，又看了看赵兰兰，叹了口气，艰难地做出决定：
“大兰子，你试试吧。你丁大姐是个好人，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赵老太连忙把赵兰兰从地上扶起来。
终究还是心痛灶台，老赵头补了句：“但是下手得轻些，往常你回来没有四个时辰是过不去的。”
“阿爷，我晓得的。”
赵兰兰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灶台跟前，利落地朝灶台出拳。
没用。
塌了四分之一的灶台，又掉落了一小块土疙瘩。
老赵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干脆转头不愿再看。
赵兰兰不甘心地加了些劲。
还是没用。
灶台倒是又掉落了更大块一些的土疙瘩。
往常能送人去仙宫的神器，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灶台。
赵兰兰不死心，握紧拳头还要再试。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轻点！”吴医生眼睛盯着屏幕，鼠标没停，语气平平的，头也没抬。
程诚几步跨到吴医生桌边，手撑着桌面：“老吴，帮个忙！”
“没空~”
程诚置若罔闻：“老吴，你给殡仪馆打个电话。”
听着像正事，吴医生这才放下鼠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殡仪馆？”
“有个认识的大姐，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做饭特别香的那个大姐，出租屋起火，人没了。”程诚语速快，三言两语把话说清楚了，“她家人想把她接回老家土葬，殡仪馆不放。”
吴医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门口。
小武和张桃正站在外面，两人都没进来，但能看出来是跟程诚一道来的。
吴医生收回目光：“人家按规矩办事，你让我怎么打电话？你怎么不去找你爸？”
程诚换了副神色，嬉皮笑脸地：“我爸不是没您好使吗？你在市里干了这么多年，殡葬那边的人你也认识，说句话总比我爸有用。”
“规矩就是规矩，不是打个电话就能绕过去的。”吴医生语气没变，“再说她是你什么人？你一个医生，只管救人，掺和这种事干什么？”
程诚站直了，语气忽然认真了下来：“老吴，对于她家人来说，把她带回去安葬也是在救命，她家就只剩一个女儿了，还在读初三，现在小姑娘都还在学校，不知道妈妈没了。国庆我还见过呢。”
张桃在门口听见了，连忙补了一句：“医生，我们都是农村的，有祖山，不会占用国家的地的。”
张桃想着这应该就是赵兰兰要找的人，“小姑娘可怜，前两年孩子爸也是在工地出事走了，现在她妈又出这事。医生，我们农村人迷信，我那位妹子，活着的时候辛苦，就想着让她死后能好过点，以后能投个好胎。”
吴医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程诚一眼，又转回去看屏幕，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七八圈才停住：：“哪个殡仪馆？人叫什么名字？”
程诚看向门口。
小武连忙说了地址和名字。
吴医生拿起手机翻了几下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等了一会儿，对面接通了。
吴医生报了人名字和去世时间，说这家人是农村的，想按老规矩办，不让遗体火化，能不能通融一下，手续该办的都办，不会让人为难。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挂了电话。
“那边说可以办，但得签个免责协议，出了殡仪馆的门，出了任何问题他们不负责。你们自己安排车，天热，要记得租冰棺。”
张桃连忙拉着小武道谢，连说了好几声。
程诚走到门口，又回头：“吴叔，谢谢了。”
吴医生在后面说了一句：“门轻点。”
“好勒~”程诚轻轻带上了门。
“快点把论文改好交上来！”老叶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