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她先看看黄汵,见黄汵低头夹菜,不言语;
又抬眼看了看赵敏,只见赵敏端着酒杯,望着杯中酒液出神。
周芷若忍不住道:“你俩咋啦?我刚才说的话,惹着你们了?”
赵敏回过神来,看了黄汵一眼,“阿汵,你说罢。”
黄汵把口中的菜咽下,又压了一口酒,这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予安去了擂鼓山。我和芷若在疏云观修炼。到第三日,官家把我叫进了宫。”
李纾闻言,眉头微皱,“官家直接绕开敏儿,召你?”
黄汵点头道:“是。不过,官家问过敏敏。”
赵敏接口道:“其实是我不想插手这事儿。嫌脏。但赵璟又信不过外人,想让我去查。
我不愿管他那些事,他就折中了一下,让我的人去查,直接向我两人汇报,我只管听个结果就好。
这样既不算我插手,他也放心。”
周芷若道:“官家对敏敏,倒是一贯贴心。知道你不愿沾那些腌臜事,便不勉强你。”
赵敏哼了声,不置可否。
黄汵又扒了口饭,吃了几筷子菜,这才继续道:
“事情是这样的。五日前,王昭容女儿病了。
本来以为是寻常受凉,太医开了几服药,也没放在心上。
可一日晚上,王昭容宫里抓住个内侍,鬼鬼祟祟半夜摸进小厨房里。
原本只当他是偷东西,哪知一搜之下,竟在他身上搜出药粉。一查,居然是惊厥类药物。”
李纾听到这里,放下筷子。
黄汵续道:
“这事惊动了留宿在王昭容那里的官家。官家当即让人严查。
有人能半夜摸进王昭容寝宫,那还得了?这不等于能直接接近官家么?
一查之下,果然查出问题:小公主让人下了药。
而且那内侍还下错了人,他本是在小厨房食物中下药,是让王昭容儿子生病。”
周芷若道:“下错人了?这倒是奇。”
黄汵道:“更奇的在后头。这案子查着查着,官家发现,宫中妖魔鬼怪着实不少,防御漏洞也大得惊人。
这案子越是查,越是扑朔迷离。查到后来,所有线索,竟都隐隐约约指向皇后郑宜儿。”
赵敏道:
“郑宜儿自然不承认。可那内侍一口咬定,是郑宜儿身边的心腹宫女指使他干的,还给了他钱。
甚至,连信物都拿了出来。”
周芷若听到这里,也放下筷子,“信物?什么信物?”
黄汵道:“一枚玉钗。据说是郑宜儿赏赐给心腹宫女的。内侍说是宫女亲手交给他的”
李纾听到这里,忽然轻笑。
她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了杯酒,才道:
“如果我要指使人去害人,怎么会拿出指向自己身份的信物,交给执行人?
一个内侍,又怎么可能拿捏得住,皇后身边心腹婢女?这中间,蹊跷得很。”
黄汵听她这般说,眼睛一亮,赞道:
“予安说的,正是透彻!我当时接手这案子,已经查到郑宜儿这里。
看到那枚信物时候,我便是如予安这般想的。谁会这么傻,还自爆身份,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顿了顿,道:“可人证、物证俱在,郑宜儿就算浑身是嘴,也辩不清楚。”
周芷若道:“皇后这几年,日子也确实不好过。
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官家早就不怎么去她那里了。
她现在,最多也就是去太后那里走走。”
赵敏闻言,随手给李纾夹了一筷子菜,又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这才接口道:“那可不一定。她应该会偷偷跟吴六娘私会。”
周芷若一愣,道:“跟…跟吴淑妃私会?是我能想到的那样么?”
赵敏点头,道:“我没跟你们说过么?这两人,已经纠缠好几年了。
就是不知道如今感情是浓了,还是淡了。我都怀疑,这事跟吴六娘有关。”
周芷若听到郑宜儿跟吴六娘在一起,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两人…不是情敌么?她们为了争官家的宠,争敏敏注意,可是明争暗斗好久。
一个贵为皇后,一个是淑妃,斗得你死我活。这两人,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她越想越是匪夷所思,道:“太不可思议了。她们可是情敌啊!”
李纾笑出了声,瞥了赵敏一眼。
赵敏仿佛心虚似的,扬起笑脸,殷勤地给李纾夹菜:“娘子,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李纾由着她献殷勤,也不点破,只含笑受了。
黄汵道:
“我就是怀疑吴六娘。如果真是她陷害郑宜儿…”
毕竟,吴六娘最有机会,拿到郑宜儿贴身之物。
黄汵摇摇头,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周芷若道:“相爱相杀啊。这也太虐人了。”
她又想了想,正色道:
“不管她们怎样,咱们四人可要好好的。这世间,能得一真心人,何其不易。”
赵敏轻笑,白了她一眼,
“这还用你说?我跟我娘子,自然好好的。
姐姐要陷害我,我可以立时拿刀递给姐姐。我这命给姐姐,心甘情愿。”
李纾闻言,皱起眉头,“胡说什么。”
赵敏道:“我说真的。”
李纾道:“我陷害你做什么?
我今世的荣华富贵,还指望着长公主呢;
还指着你能安安稳稳养我一辈子呢。我傻了才要你的命。”
赵敏听她这般说,心头一甜,嘴上却道: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姐姐哪天厌倦了我,就想换个新鲜的呢?”
李纾道:“胡说八道。”
她说着,又沉吟道,“至于吴六娘,她的目的,也许不是为了害郑宜儿。可能是,在保她命呢。”
黄汵正要夹菜,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李纾,目光中若有所思,半晌,才笑道:
“予安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却也让人开窍。”
她放下筷子,道:“用陷害,来保护想保护的人。若真是如此,这位吴淑妃倒是用心良苦。”
李纾道:“我也只是猜测。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只是信物一节,实在太过刻意。若真是郑宜儿所为,断不会蠢到这般地步。
若真有人要害她,也断不会用这般拙劣法子。
除非,这法子本就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黄汵闻言,眼中亮起来。她似乎抓住了什么念头,心情好了不少,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四人继续聊着宫中之事。
赵敏道:“说起宫中,曹太后身子,越发不好了。
她本来身子骨就差,这几日又因着郑宜儿的事,气倒了。原来还能走几步,如今连下床都困难了。”
李纾轻叹口气,“等过两日,我进宫去瞧瞧她。”
赵敏握住她手,“我陪你去。”
李纾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这一顿饭,直吃到月过中天,方才散去。
周芷若与黄汵,回西院安歇。
李纾也不理会赵敏,径自往主院浴室去。
这浴室,是整座公主府中,最见功夫地方。
主院后身,穿过一带回廊,竹影婆娑间,掩着一座暖阁,便是浴室所在。
外间并不甚大,靠墙一架螺钿衣柜,一排檀木衣架,几只箱笼,又有一方软榻,一具浴桶。
浴桶是上等香柏木所制,箍着三道铜环,桶身油亮,显然经年使用。
若是不惯用内间浴池,在此处沐浴,也尽够了。
内间又是另一番天地。
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方极大浴池,青石砌就,池底以白玉铺成,水汽氤氲,将满室灯影都笼得朦胧。
池畔设着一方软榻,一张矮几,几上置着茶具、果盘;
靠墙一架书格,几卷闲书散放其间;角落里一张方桌,两把圈椅,供人小憩。
浴池之后,竟是一整面雕花木格窗,窗子推开,正对着后院那方池塘。
塘边几株垂柳,一丛修竹,四季皆绿。
泡在池中,透过树梢,恰好望见后院那一泓碧水,几尾锦鲤悠然来去,端的是一幅活画。
这间浴室里,大有乾坤。
最早时,赵敏在浴池底部埋了阵盘,刻了阵法,又埋下灵石。
只为让池中之水,常年保持温度,还能自行洁净,不须人时时淘换。
后来,赵敏又取了一方阵盘拢住整间浴室,将这里化作一处私密之所。
待李纾来了,赵敏又把主院翻新过一遍。
后院改造更是重中之重,这浴室也一并重新拾掇。
李纾见赵敏那番布置,到底嫌粗糙了些,亲自动手,重新布置了一番。
金丹修者手笔,自然不是练气修者所能比的。
那些阵盘、阵法,李纾尽数重新刻画过,灵石更是换成了中品灵石。
非但如此,整个主院,李纾都悄悄埋了阵盘,将这一方天地护得铁桶相似。
而浴室因着私隐,又正对着后院池塘,更需防御,是以那些防御阵盘,里里外外套了重重几重功能,
光幕一层叠着一层,莫说寻常人,便是修者,若不得门径,也休想窥得分毫。
这些年来,两人也没少在浴室内间,边泡澡边亲密。
李纾喜静,沐浴时最是放松;赵敏偏生黏人,见李纾进了浴室,总要跟进去。
常常是浴池热气蒸腾,两人毫无顾忌。
若没有那些阵盘护着,只怕早让人看了去。
此刻,李纾进得浴室,在外间脱了衣衫,放入那只脏衣篮里,这才推开内间的门,走进浴池。
水汽扑面而来,温热池水没过肩头,她靠着池壁,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清尘术,本就能解决身上所有污垢。
可洗澡这件事,不单单是清洁,还是放松,是精神上的舒缓。
李纾早已习惯在热气蒸腾中,将纷繁俗务抛诸脑后。
她正闭目养神,听外间脚步声响。
赵敏在卧房没寻见李纾,一猜便知她来浴室了。
她推门进来,隔着氤氲水汽,见李纾靠着池壁,闭着眼泡在池中,眉目放松舒展,心头一软。
她也不说话,转回外间,将衣衫也脱在脏衣篮里,
与李纾衣衫叠在一处,这才回到内间,滑入水中,从背后缠了上来。
李纾早习惯她这般黏糊,连眼都没睁,由着她抱住自己。
赵敏搂着李纾,低头在她颈侧亲亲啃啃。
李纾轻轻喘了口气,睁开眼时,眼中已泛起一层湿意。
赵敏笑嘻嘻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肩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小猫。
李纾见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戳她额头,
“你这色胚,也不怕把自己掏空了。这两日在擂鼓山上,你我腻在院子里,就没消停过。”
赵敏哼笑道:“娘子,你倒打一耙。”
李纾不理她强词夺理,闭上眼,由着热水泡着,懒得再理会。
赵敏也不恼,就这么抱着她,安安静静靠着。
两人泡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擦净身子,披了衣衫,回了卧房。
赵敏枕着李纾手臂,脸埋在李纾怀中。
闻着熟悉冷香,她想起吃饭时闲话内容。
周芷若吐槽无崖子那番话,赵敏和黄汵之所以破天荒没有说话,并非无因。
听着周芷若骂无崖子对感情态度。
喜欢不敢追,不喜欢又拖泥带水,旧爱新欢,害了两个痴心女子一生。不约而同想到赵璟。
那位天子,对王昭容、对吴六娘,何尝不是如此?
爱时捧在手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不爱时,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宫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一个接一个被冷落。
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在龙椅面前,轻得像一阵风。
赵敏和黄汵,都亲眼见过那些是非、那些感情起落的人。
她们也曾私下唏嘘过,这世间,最是帝王家无情。
可唏嘘之余,她们又想起自己挚爱。
赵敏想着李纾,那人眉眼清冷,说“天涯海角我都带着你”时的霸道,心里涌起暖流。
黄汵想着细水长流的情意,唇角也不由得弯弯。
两人默然相对,都不说话,可心里都在默默想着,要更珍惜身边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只盼这份感情,能安稳相守,无风无波,无人惊扰。
赵敏侧过身,借着月光望着李纾侧脸,忽然道:“宝儿。”
李纾道:“嗯?”
赵敏道:“你说,咱们俩,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么?”
李纾睁开眼,看着她,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赵敏道:“就是…忽然想问问。今日听芷若姐姐说无崖子,又说起赵璟对王昭容、吴六娘。
我就在想,这世间,变心的人那样多。
喜欢时,恨不得把命都给你;不喜欢了,连话都懒得说。”
李纾闻言,沉默片刻。
她将赵敏揽进怀里,“旁人是旁人,我们是我们。
敏儿,只要我在一日,这世上没有谁能叫我变心。从前不曾,如今不会,往后也不会。”
赵敏把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傻瓜。我们经历两世都能重遇,还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这世,我等了姐姐三十年,都能等到。这世间还有什么力量能把我和姐姐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