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一大早,江眠就被陆宁渊迫不得已地叫了起来,然后在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下,被陆宁渊拉着去洗漱、穿衣服,然后就被塞进了出租车,再到机场。一直到了坐上飞机的时候,江眠整个人都还处于懵逼的状态,手里还拿着一个陆宁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他的早餐——一个培根鸡蛋贝果。
终于停下来以后,江眠开始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陆宁渊带他去英国过年了,陆宁渊的妈妈直到他们两个的事情了……
想到一半,江眠突然想起了那段刚开始就结束了的滑雪之旅,不由得有些惋惜。他还是惦记着可以再去划一次雪,而且是在英国的,是和陆宁渊的,只有陆宁渊的,而且是除夕这么重要的一天。
他越想越觉得懊悔。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天时、地利、人和,这辈子都可能不再会有的一次机会,却因为莫名其妙地发烧而打断了。
陆宁渊自从和江眠在一起后,就开始变得仔细了。察觉到江眠情绪有些不对劲,他侧着头,又去亲江眠的脸颊:“怎么了?不舒服吗?”
江眠摇摇头,心想着陆宁渊怎么那么喜欢亲他的脸:“就是在想滑雪。你说,滑雪飞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把焦虑都甩在身后呢?”
“其实会摔倒的。”陆宁渊刚说完,心中警铃大作,问道:“焦虑?你怎么了宝宝?”
江眠摇摇头,不说话。可是他越是保持沉默,陆宁渊就越着急。所幸陆宁渊已经是个快成年的人了,比较沉稳,没有大吵大叫的。他牵着江眠的手,见他一声不吱的,心里的那种焦躁和紧张就愈发浓重,搞的他开始焦虑。
江眠还是一直不说话,陆宁渊不好逼着他,况且现在正在飞机上,他这次没有把整个头等舱都包下来,过于应激的行为不仅会吵到别人,还会把江眠惹生气。
只好回家用一些比较特别的方法让江眠说了。陆宁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路上,江眠一直在睡觉,陆宁渊也没有去吵他,只是中途吃饭的时候叫了他一次。江眠没吃多少,气色也不太好,陆宁渊担心,但最后还是把一箩筐的话都憋到了心里。
爱江眠的第一条,尊重对方的隐私,尊重对方向自己隐瞒一些东西。
爱江眠的第二条,可以用适当的方法逼对方说出来。
陆宁渊在心里不停地深呼吸,提醒自己什么事都回家再说。
又是坐到屁股发麻才从飞机上下来,紧接着又要坐车回家。睡了一路,江眠回到家里也不算困了。到家还是凌晨,天还没亮,江眠打算天亮了再做功课,洗完澡后就在陆宁渊家里晃悠。
陆宁渊还在洗澡,暂时放过他一劫。江眠晃悠着晃悠着,一股异样的感觉又上来了。
是那种崩溃的感觉,有点像发烧,然后心脏疼,想哭的感觉。每个月几乎都会有那么一两次,江眠早就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比较奇怪的病而已,反正影响又不大,他就一直没有去管。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江眠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一片空白。紧接着,儿时种种不好的回忆像一部杀人的动画片一样,一帧一帧的在他的脑海了循环播放。
这次是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呢?江眠试图在这堆杂乱的回忆中腾一个地方给自己思考——他往常就是这样思考的,想到了为什么,就不会再难受了。
可是江眠这次想不到。他觉得最近自己过得很幸福,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会是一种错觉吗?又或者说是预测?以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江眠有些懊恼地想。
但是紧接着,他就想不了了。脑海里的画面播放到了他以往从未想起过的画面,是他最害怕的那一次。他现在已经无法思考了。
回忆里,是一个很脏的、乱糟糟的、甚至分不清男女的小孩,很小很小,可能和当时的小江眠一样大。紧接着,一个更加肮脏的男人出现了——他满脸都是胡茬,皮肤的折皱里满是灰泥。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然后向那个孩子砍了过去。
接着是一阵混乱,小江眠也看不清眼前是什么了,只知道一个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穿着暴露的女人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知道这个陌生人是谁——是他的妈妈。
小江眠很听妈妈的话,他一声也不吭,但还是被男人发现了。男人拿着还滴着血的菜刀缓缓朝他们俩走来,然后猛的砍了下来。小江眠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女人帮他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刀——尽管她可以跑,因为她也从来没把江眠当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在某一刻母爱还是爆发了。
但是母爱的爆发并不代表正义的降临。警察叔叔没有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出现,男人还想继续砍,幸而幸运女神来了,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电话,他接完以后就急急忙忙走了,还带着那个小孩。女人——不对,是妈妈——见男人走了以后也马上走了,她没有亲吻或者拥抱江眠,甚至连头都没回就跑了。
接着镜头切换到了一条马路边上。小江眠看到了男人的尸/体。他是被车撞死的,除了他,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警察的怀里哭。小江眠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跑了。他没有告诉警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牵扯到妈妈。
紧接下来的几年,江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在那间小破房子里一个人睡觉,每天会有一点别人施舍出来的食物。然后他去一个小学里跪着求着对方让自己上,所幸校长是个好心人,让他上了小学并给予了一定的资助。然后他进了一所还不差的初中,在那里因为学习好被那边资助。考进南城四中以后,他依旧被校方资助,然后靠着比赛给自己赚了点奖学金。后来遇到了陆宁渊。
江眠呆呆地想。这几年间,他打听到了自己父亲的那个拐卖团伙被警察全抓住了。母亲走了,没有钱买墓地,骨灰也没给江眠。她和江眠见的最后一面就是那天她捂着肩膀跑走的。江眠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画面播放完,又开始播放音频。是他初中的时候的那段。
又是一段斥责声。当时同班有一个男生喜欢上了他,他无措地拒绝,换来的却是对方的诬陷。说他是同性恋,说他是□□放荡之人,甚至当时校方想过要把他开除,是班主任挽留住的。一个下午,班主任叫住了将要离开的江眠,吼他:“江眠!”
“江眠!”记忆里的声音突然与现实中的声音重合,江眠微微清醒过来,看到陆宁渊的那一刻,突然有些慌张。
“对不起。”他轻声说,既是给班主任的,也是给陆宁渊的。
但是陆宁渊不给他说“对不起”:“闭嘴,不要道歉。”
他的语气近乎是有些强势的。抓着江眠的手已经冒出了汗,身体还在发抖。陆宁渊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慌过,他叫了江眠好几声都不应,就呆呆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从江眠的眼眶里流出,陆宁渊不停地给他擦眼泪,可是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直到江眠回过神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宝宝,抱我。”陆宁渊语气温柔,却像命令一个机器人一样命令江眠。江眠现在根本无法思考,陆宁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乖乖地伸手抱住陆宁渊,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以后,他突然身子发软,放松了下来。
陆宁渊还是紧紧抱着他不放,好像在确认江眠是否还在一样。到了最后,快要成为江眠哄陆宁渊了。
到了最后,江眠实在是累了,天都要亮了,他瘫在沙发上。陆宁渊还是特别不放心,不停地在安慰他,江眠最后都听烦了。他是个心理承受能力强大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一些回忆而被压垮,倒是陆宁渊觉得怎么安慰都不够,真的是把他当成小江眠要重养一次了。
江眠不知道如何向陆宁渊表示自己已经不难过了,就干脆把他的安慰声当成是催眠曲,窝在他怀里睡了。
江眠还真的就这么睡着了。起床的时候,他在柔软的床上,身边没有别人陪着。他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客厅去。
陆宁渊在敲电脑,江眠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懒得管他在干什么,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陆宁渊见他醒了,马上起身去厨房,然后拿了一小袋东西出来递给江眠。
袋子还是热的。江眠好奇地接过袋子,往里面看看,是一袋糖炒栗子。
陆宁渊走过来,拿了个小盘子放到茶几上,然后拿了一个栗子,跟江眠解释道:“你不是爱吃吗,就给你买了。我怕凉了就没剥壳,现在给你剥。”
江眠“哦”了一声,好像默认了陆宁渊给他剥栗子壳。陆宁渊见他没有反驳,觉得江眠进了一大步,心里乐滋滋的。
两个人一个剥一个吃,都挺快的。陆宁渊本来还想在和江眠仔细问问刚才的事情,但是又怕勾起江眠不好的回忆,就闭上了嘴巴。
栗子很甜,糯而绵,还是温热的,很好吃。江眠接过一个个栗子,歪头靠在陆宁渊的身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不吃一个吗?”
陆宁渊侧头亲亲他的头发,继续剥壳:“我不吃,你吃,你多吃点。”他说完,又递给江眠一个剥好的栗子。
江眠接过了栗子,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他把栗子叼在了嘴里,然后拍拍陆宁渊。陆宁渊正认真地剥栗子,一转头,江眠就咬着那个栗子喂进了他的嘴里。
陆宁渊的大脑宕机一瞬间,紧接着他按住江眠脑袋,俯下身来加深了这个吻。
作业又没写成,晚上,江眠苦恼地看着那一堆寒假作业和意犹未尽的陆宁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