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棚内本就逼仄狭窄,挤不下那么多人,高疆野下意识搂住手边上的人儿,注意力则完全被贺离夸张的反应给吸引过去。
被一把搂住的伶舟月,面上先是一惊,旋即默然接受,如同一个精雕细琢的悬丝傀儡般,无声无息地靠在高疆野的臂弯之下。
贺离拿着帕子使劲擦手,气得牙根痒:“我听说鬼市里来了位鬼殿下,想去瞧瞧,谁知遇上个能说会道的骗子,说这是上古时期补天的神石。”
高疆野忍不住嘲道:“这种鬼话你都信,不骗你骗谁,以后还是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贺离闻了闻自己的手,几度作呕,呕了几声后,解释说:“我只是好奇那位鬼殿下长什么样子才去的,最近阙京城内好多卖古玩的,都专门跑去鬼市子上交易,只为见那鬼殿下一面,甚至还有官吏乔装打扮,私下去找鬼殿下做见不得人的事。”
关于那位鬼殿下的传言,高疆野还是头一次听说:“那鬼殿下是什么来头?”
贺离知道的也不多,消息都是东拼西凑来的:“鬼市子开了十几年了,一直都是鬼婆在管,就在一个多月前,也就是殿试前后,鬼婆离奇失踪了,自此便由鬼殿下接管鬼市子,那位鬼殿下诡异得很,传言他住在纸扎宫殿里,只在天地蒙昧之际出现,仅出现一刻钟,鸡鸣过后,纸扎宫殿和鬼殿下都会瞬间消失。”
贺离打着寒颤继续说道:“那鬼殿下常戴着狰狞可怖的傩面示人,穿一身红如鲜血的异族服饰,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寸肌肤露在外面,靠近过他的人,都说他身上有股异香,有人猜测是为了掩盖尸臭,更有传言说鬼殿下乃阴煞所聚,是鬼非人呐!”
说完,贺离自己先怕了起来,狠狠打了个哆嗦。
高疆野低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伶舟月,轻声问:“怕吗?”
伶舟月摇了摇头,对那位传言中的鬼殿下,既不害怕也不好奇。
高疆野一点怕的感觉都没有,纯好奇:“戴着傩面,住着纸扎宫殿,身上还有尸臭……听上去像个邪物,不知是坊间夸大其词,还是真有这么玄乎。”
贺离说了这么多,口渴了,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拿起茶杯一看,里头全是茶垢,气恼放下,接着道:“绝不是夸大其词,鬼婆你肯定听说过,她在鬼市子待了十几年,游走在阴阳两界,靠着这个能耐,让众人信服,无人敢在她的地盘上造次,那位鬼殿下更厉害,据说通晓天地玄机,好多官吏都去找他。”
“哦?”高疆野起了兴致,想去会一会那位鬼殿下:“怎样才能见到鬼殿下?”
“鬼殿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见着的,这里头有门道,我这次去就是没摸清楚门道,所以白跑了一趟,没见着鬼殿下不说,还遇上个骗子。”
贺离越说越气,想拿桌上的茶杯撒气,被高疆野瞪了一眼,只得老老实实放下:“鬼殿下至今只出现过两次,一次在殿试前,一次在殿试后,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我特意找人打探过,鬼殿下出现那两次,都是为了见朝廷里头的人。”
高疆野思忖道:“朝中蝇营狗苟之辈何其多,我早就听说有大臣通过鬼市子收受贿赂,此事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贺离光顾着说话,完全没注意到面前那两人姿势亲热,发觉到不对劲后,他突然不说话了,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瞟了瞟。
顿觉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拨云见日……怪不得姓高的要跟人家当街比武,还抢人家的鞋尝春酌,原来都是有意为之,贺离一脸坏笑地看着高疆野:“真有你的。”
被贺离用怪异的眼神扫过后,高疆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竟然搭在伶舟月腰间,这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意识到后他自己都吓一跳。
高疆野突兀地放下手,手上的余温让他觉得很不自在,悄悄在身上蹭了两下。
伶舟月见他在擦手,就像是碰到了脏东西一般,便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于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并暗自蹙了下眉头。
贺离来回看了几眼,最终将视线落在伶舟月额间那颗醒目的红痣上,上次见面时他没细看,这回离得近,看得更仔细后,他越发觉得眼熟,像是在哪看到过,不禁发问:“我好似在哪见过你,你以前来过阙京吗?”
伶舟月轻蹙着眉头,语气淡然:“从未来过。”
贺离抬手挠挠鬓角,回忆道:“不对啊,像你这样的美人,我只要见过就不会轻易忘掉,我肯定见过你,你以前当真没来过阙京吗?”
贺离此刻就像是市井无赖为了调戏良家小娘子没话找话,高疆野见状,骂道:“胆子变大了,连朝廷命官都敢调戏,嫌你爹那颗脑袋在头上待太久了吗?”
“这么生气做甚,我不过是问一句罢了,又不抢你的。”贺离小声嘀咕了两句,不再追问伶舟月,转而一脸烦躁道:“别再提我爹了,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故意栽赃陷害,阙京竟有流言说我爹要谋反。”
高疆野沉声道:“谁会甘愿久居人下,时间长了,难免会动恻隐之心。”
贺离不乐意了:“高衍烈,你也觉得我爹要反……唔……”
高疆野及时用茶巾塞住贺离的嘴,警告道:“瓦肆人多嘴杂,别什么话都往外说,最近风声紧,你也少出门,别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贺离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听听曲淘淘珍玩,这辈子就这么样过了,他觉得他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谁会放着安稳的富贵日子不过,去铤而走险呢。
贺离眼里没有一点野心,只有玩心:“阿衍,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兄弟,你得信我,这事就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我爹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高疆野也希望如此,可事与愿违啊:“不管晋王是有心还是无心,只要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就逃不过被人猜忌,这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贺离不想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摆摆手说:“算了不提了,你们二人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听小曲?”
高疆野没什么兴致:“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办,没空陪你饮酒作乐,你自己去吧。”
“嘚,我走了。”贺离不打扰他们二人私会,领着小厮去勾栏吃酒。
高疆野转头看向离自己半步远的伶舟月,语气轻了很多:“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等我有空了,再带你吃酒策马,”
吃酒策马……这些都是伶舟月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有人愿意陪他,他自然乐意,但沈青筠离京前曾反复提醒过他,让他远离高疆野。
伶舟月短暂犹豫过后,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好。”
高疆野看出伶舟月的犹豫,怀疑是自己之前那个冒失的举动吓到他了,看来得注意点了:“那……你是要与我同骑一匹马,还是在这等一等,待我去叫人再牵匹马过来。”
来的时候,高疆野问都不问,直接就拉着他上马了,回去的时候,却问他是要共骑一匹马,还是分开各骑一匹,听上去像是不想与他同乘一骑,否则也不会多此一问。
看出高疆野不愿捎他一程,伶舟月识趣道:“劳烦再牵一匹马。”
高疆野挑眉:“嫌弃我?”
“嗯?”伶舟月愣了一下。
高疆野心想自己何必多问,问了反而更不是滋味,索性什么都不说了,直接走上前,两手掐着伶舟月柔韧劲瘦的小腰,将人举起来送上马背,再拽住缰绳,紧跟着翻身上马。
“将就一下。”高疆野夹住马腹,打马前行:“租借一匹马还得花银子。”
伶舟月摸了摸袖筒道:“我身上有银子。”
高疆野当即垮下脸,就这么不愿跟他共骑一匹马吗,来的时候分明还乖乖坐在前面,回去的时候怎么就知道避嫌了。
高疆野一声不吭,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骏马嘶鸣着往前疾驰。
小书童打着灯笼,在巷子口焦急等待,远远瞧见自家郎君坐在马背上,因风吹得眼睛疼的缘故,不得不埋首在另一位郎君怀中。
高疆野忘了伶舟月有遇风流泪的毛病,一路上都在快马疾驰,看到伶舟月把脸埋在他身上,忍不住勾起嘴角,逗弄道:“要我抱你下马吗?”
伶舟月揉了揉泛红的眼,没看高疆野,自己跳下马。
小书童提着灯笼,小跑过来:“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正打算去寻您。”
“走了。”高疆野拨转马头,带着笑意扬长而去。
伶舟月站在原地,望着高疆野离去的背影,叮嘱小书童:“勿将今夜之事告诉旁人。”
这个旁人特指沈青筠。
小书童:“是。”
这头,高疆野快马加鞭回到府上,命小厮备好热水,在浴桶中泡了半个时辰,后面实在乏了,回到塌上,沾枕就睡。
这一夜高疆野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个眉心有颗红痣的美人儿伏在他身上,轻蹙着眉头,张开粉润唇瓣,眼眶泛着水光,跟他说牙疼……
高疆野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抬头看向窗外,天光还只是微亮,他闭上眼,梦里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真是疯了,怎么会梦到伶舟梦昭,而且还那么的……浪荡。
总之,无法言说,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