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内。
洛宁面上又惊又怒的红潮未退,陡然间听见了罗全的声音。
他飞速穿好衣裳下榻,急忙撩开帷幔只见傅云骁坐在桌子边喝茶,帐内已无罗全身影。
傅云骁悠悠道:“就算罗全还在这,也带不走你。”他轻晃着盏中茶,茶是惯喝的茶,有一股他喜欢的清透香,但此刻竟显得有些寡淡。
他目光又落到那人身上,同样肉体凡胎,也不知道为何他那么香?
白皙的皮肉和荔枝似的,让他没忍住剥了外壳啃了几口,想再看看是不是荔枝成精。
然后就被一巴掌打醒了。
脸上顶着鲜红的掌印,还火辣辣的。
啧,力气倒是和胆子一样涨了不少。
洛宁察觉到傅云骁的目光,想到刚刚被咬的几口,脸色缓和不下来一点,一句禽兽脱口而出。
傅云骁眼眸微动。
洛宁僵了下,当面骂傅云骁,他还是怕的 ,可又觉得自己没骂错。
逼着自己亲他已是禽兽行为,言而无信扒了他的衣服更是禽兽中的禽兽。
被自己的兵骂禽兽,傅云骁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下意识驳斥道:“我帮你解毒,你帮我一次,这叫扯……”平。
傅云骁看着洛宁,忽然止住话。
他好像……也不是很想和洛宁扯平。
傅云骁目光热了几分。
洛宁被这目光看得惊悚,不禁退后几步。
帐外拔营声音嚷嚷,帐内二人相对。
一坐一站,一灼一惧。
傅云骁忽笑,“这两个字你还是留到我榻上再说吧。”
洛宁脸色发白,这话什么意思?
“与其想着那个远在京城不可能的人,不如跟了本将军,你想要的名利权势,本将军也能给。”傅云骁道,眼里透着股兴奋。
洛宁戒备,“你忘了先前警告我的话,你不是最讨厌营中有这种事,你不能坏了自己的规矩。”
尾音发颤,洛宁试图唤回傅云骁的理智。
但傅云骁满脑子都是亲口尝的荔枝。
“我的规矩由我来破也正好。”
洛宁真觉得无耻 。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这个世界不是应该讲究男女欢爱吗?
“我……我是男子,怎么能跟了你,我……要娶妻,对,我爹要我娶妻的。”
傅云骁眉一挑,“你在床上的样子可不像是能娶妻的。”
洛宁咬牙,可恶。
“我不愿,名利权势也并非我所求,我也不要。”
傅云骁冷脸,不求名利权势,那对裴度是真情?
“别急着拒绝,给你时间仔细考虑。”
洛宁满心不愿意,这根本不需要考虑,还欲张口。
傅云骁打断他的话,道:“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你要考虑的是心甘情愿上榻还是我绑着你上榻,毕竟每次都挣扎得厉害的话,我不尽兴,你也吃苦头。”
洛宁眼一圆,气得发抖,这有考虑的余地吗?这根本是把他当玩物。
帐外,罗全的声音响起,“将军。”
罗全一进帐,就觉得帐内气氛实在诡异,洛宁从他身边走过,他瞟了一眼,洛宁眼圈发红,似怒似泣,而将军也明显不悦,眸色深沉,大有将怒火发泄到他头上的趋势。
罗全:怎么感觉最近当差越来越如履薄冰。
……
大军拔营的速度快得惊人。数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营地出发,洛宁骑上战马,被迫跟在罗全身旁。
丰州城外。
四处响起喊杀声、刀剑声、城破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奉安王以为将军中了他的北上的计谋,出兵北征,这会儿估计还在城里得意呢。”罗全看着前方的战况,脸上又是兴奋又是遗憾。
洛宁不懂他眼中兴奋的光彩,他被罗全带着,跟在后面来到了王府。
他第一次见到古代真正战场的血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地上到处是血迹、断刃和尸体,他的胃里一阵阵翻涌,脸色白得像纸。
奉安王被缚双手,银丝滚边的锦袍已然沾了尘土,但被押解时却始终不肯弯曲一点,生于帝王之家的矜贵不允许他失态,即使是在生死之刻。
那张比当今陛下年长,又有些相似的脸,没有死到临头的惶恐,只是浓重的怨恨与不甘。
“明明我是长子,父皇为何传位于他,明明父皇病重之际最看重的是我,为何仅仅一夜过去,遗诏上会是他的名字,他得位不正又怎么能怪我谋逆。”
奉安王笑得讽刺,“他不顾血脉亲情杀了我又如何?即使没了我,这个位子他也不会坐稳!”
傅云骁听他之言如听狗吠,擦着剑上血迹。
“王爷,数十年荣华光景间可曾想起沧州苦寒之地,葬身于雪夜的傅家军,他们死得好痛苦。”
奉安王闻言脸色稍变,泄出一丝惧意来,“他们为国而战,死得其所啊。”
长剑没入肩膀,血迹晕开,奉安王闷哼一声。
“死得其所?可我觉得他们不该死,该痛苦死去的另有其人。”
奉安王目眦欲裂,怨毒的目光看向傅云骁,“我们不过提供了一个怀疑的种子,若非你父亲功高震主,父皇怎么会听我们的话,是父皇早有疑他之心才会信了我们的话。当今陛下是最像父皇的那一个,甚至比父皇更狠,你猜你如今军功赫然,你能活到……啊啊。”
傅云骁拧着长剑旋搅。
奉安王痛得大叫,轰然晕厥。
“带下去,即日押入盛京。”
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洛宁实在没办法适应这样的环境,身体发寒不止,有些反胃。
傅云骁银甲上还沾着血,不知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见人群之中的洛宁,目光在洛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罗全,微微颔首 。
罗全便带着洛宁跟了上去。
王府里正在进行最后的清剿。士兵们一间一间屋子搜查,将藏匿的王府之人抓出来集中看管,一时之间,动乱无比。
凄厉的哭喊声在耳边响起,洛宁心神不宁,手腕忽被扣住,洛宁看向傅云骁。
神思恍惚间,一道刃芒闪过。
持刀者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他的目标本是傅云骁,可洛宁恰好站在两人之间。
看清是剑刃,洛宁瞳孔一缩,身体忽被大力扯过。
刀锋擦着傅云骁的脖颈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然而那人的第二刀已经跟上,稳稳地架在了傅云骁的脖子上。
“都别动!”
洛宁被傅云骁护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宽厚平静。
这个人面对生死关头,连心跳都不会乱一下吗?
洛宁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手中忽被塞进一个冰凉的物什。
是匕首!
天光翻转,洛宁眼前一花。
自己的手已被带着划过那人的脖子。
“噗呲”一声,大片鲜血飞溅到脸上。
那人瞪大眼睛,手中的刀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洛宁眼睫溅到了血珠,白皙的脸庞被鲜血点点染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侍卫躺在地上,喉咙上有一个很深的裂痕,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那人的眼睛还睁着。
脸上的腥味浓烈。
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扑来,洛宁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傅云骁从身后抱回了他,他的手臂收紧,将洛宁整个人圈进怀里,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杀了奉安王的余党,救了本将军的命。这是大功一件,回到盛京,本将军会为你请功。”
不,不是他杀的。
洛宁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他从小接受的法制教育,根本无法一下子接受人死在自己手上。
傅云骁感受到他的颤抖,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洛宁,我说过你要的名利权势我也能给的。”
“不,不对,我不要这个。”
他要离开这儿,回家。
洛宁眼眸盈了水光。
傅云骁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罗全默默收起了刀,带着将士们开始清理战场。
奉安王府被临时征用为傅云骁的驻地。
夜深。
洛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身上水汽还未完全散,他已经洗了很多遍,依然觉得那腥气还在脸上。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人脖子鲜血淋漓的画面,他翻来覆去,还是恶心,他咬唇阻止那股恶心感,最后干脆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窗纸上映出的月光发呆。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恍惚回神。
傅云骁走进来,换下了染血的银甲,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许是今日杀戮过重,衬得他整个人沉郁而危险。他手里却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为什么不吃东西?一日未进食也不饿?”
洛宁摇摇头。
傅云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灯烛的光映在洛宁苍白的脸上,瞧得见唇上有些齿痕,整个人也蔫蔫的,恹恹的,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漂亮得不像话。
洛宁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捏住下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