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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梦呓

克劳狄不确定埃德温是否了解昨天那名邪教徒曾在赛利纳孤儿院的火灾现场出现过,但他料想,埃德温能给他提供一些关于极光会的情报。

鉴于埃德温是值夜者基层小队的队长。

“……”

不出所料,埃德温沉默了,像是被这段话提醒,想起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他脸上的表情忽而淡去。

晦涩难言的情绪笼罩住埃德温的眉眼。

可惜埃德温并没有接克劳狄的话题。他轻笑两声低垂眼睫,避重就轻地“嗯”了声:“是吗……原来是这样。”笑声里也没什么愉快的意味。

克劳狄打量他的表情,意识到从他眼底浮现出来的那种情绪是“悲伤”。

埃德温不希望“克劳狄”想起以前的事,并且替“克劳狄”为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感到悲伤。

……为什么呢?

克劳狄微不可查地眯眸。他想不通。

单看伦纳德拿出来的那份背调档案,原主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灰暗”的阶段。在克劳狄看来,他甚至算得上幸运。作为早早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他没有死在贝克兰德街头,而是被黑夜教会的修女带回教堂接受救济;作为孤儿院火灾事件的亲历者,他没有和其他孩子、孤儿院的管理人员一起死去,而是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活下来并被埃德温收养……他为什么痛苦呢?

埃德温为什么摆出这副心痛的表情?

克劳狄又开始觉得困惑。就像面对贝里特和加德纳时那样,又像被“冰山中将”艾德雯娜,和在拜亚姆偶遇的愚者教会人士关心时那样。

但考虑到不能暴露身份,他没有把这种困惑表现出来,也没做多余的追问。按照他对原主不算深刻的了解,原主这时候不会追问。

他只好低头喝水,趁喝水的间隙调整表情。

埃德温眼眸低垂,倒是没有特别注意克劳狄的眼神变化。对原主的紧张让他忽视了克劳狄的异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轻咳一声抬头,不再延续前面的话题,开始询问克劳狄离开贝克兰德之后的经历。

克劳狄有心掩饰自己和原主的性格差异,于是也没拆穿他转移话题的动机,只是配合他的问话,把对伦纳德叙述过的经历又重复了一遍。

枯燥的重复叙说没什么特别。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讲,带有编造、歪曲性质的叙述可能会在重复多次被盘问的过程中露出破绽,但克劳狄作为怪物途径序列八的“机器”,受非凡能力的加持,想要保持重复性问答的前后一致并不困难。他很轻松就把这场盘问应付了过去。

克劳狄叙述完,埃德温的反应较伦纳德稍大一些。大概是因为伦纳德跟原主不算太熟,而埃德温跟原主是实打实的相处过五年的收养关系。埃德温恳切诵念了好几遍“感谢女神”,又祈求黑夜女神保佑克劳狄之后不要再遭遇类似的危险。

出于掩饰身份的考量,克劳狄附和了他。

关于克劳狄海上经历的问答于晚九点结束。埃德温没有对克劳狄心生怀疑。克劳狄喝完那杯水,把茶杯放到书桌上,暗暗在心底调整逃跑计划,琢磨还是要等埃德温彻底睡着之后再行动。

埃德温序列比他高,在埃德温醒着的时候做小动作,还是太容易被当场逮捕了。

……

然而,克劳狄瞻前顾后、精心设计,考虑了无数种意外情况,想了数十种应对意外的方法,最后还是没能成功逃出奥兰多家。

因为他忽略了最为至关重要的那件事。

——埃德温,原主的收养人,黑夜教会值夜者下辖的基层小队队长……他是个“不眠者”。

结束对克劳狄外出经历的问询后,埃德温依然没有离开克劳狄的房间。大概是为了帮克劳狄恢复记忆,他坐到克劳狄床边,叙述起了原主来到奥兰多家以后的种种往事。从晚九点,一直讲到月上中天,午夜十二点,仍旧精神奕奕。

克劳狄起初认真听他讲,但听着听着,受静谧的夜间环境影响,难以自抑地困意上涌。

事实证明,他的复活后遗症虽然有所减缓,但还没有彻底消失。下午那几个小时的睡眠还不足以让他在夜晚保持精神,陪“不眠者”苦熬。

等埃德温讲到原主加入值夜者那年的事,他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只能强撑着“嗯”声。

埃德温说:“那时你就决心要加入红手套。我当时很反对,但你说你有必须要做的事,这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你的语气简直不像个十多岁的孩子,有些成年人都没那样的主见。于是我就知道,你下定决心的事我是没办法干涉的。”

克劳狄“嗯”一声。

“可是你才刚刚成功加入红手套,就经历了这样的厄运,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忘记了你必须要做的事,也忘记了你为什么坚持。你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克劳狄,这值得吗?”

克劳狄又“嗯”,头脑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

埃德温沉默片刻,转过身体盯视克劳狄的脸庞。克劳狄已经坐不住,滑成了个躺倒姿势。神思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埃德温扯了下嘴角。这个笑容里依然没有愉快意味,他的眼睛显得悲伤。

埃德温俯身下去,放缓声调,帮克劳狄盖上被子:“现在呢,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吗?”

“……”

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能力发动,克劳狄蹙起的眉头渐渐平复。埃德温的动作没有惊动他。他已经从昏昏欲睡的状态过渡到半睡半醒。迷蒙中听到埃德温的问话,他恍惚地想了想,意识深处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些画面。不知道属于谁的记忆。

或许属于原主,又或许属于他。

他想,不自觉就顺着埃德温的问话回答,意识模糊,语调也模糊,有如梦呓:“有吧……我想是有的。我想我有想做的事。或许不是必须,但我一直想做。很久之前就想做了。”

“很久之前?”

“很久、很久……很久之前。”

“……”

“我记不清了。很久之前,好像也曾有人像这样坐在我身边……又或许是把我捧在手里。他一直在对我说话。他说,他总是独身一人,他感到孤独……他说,他所追随的离他而去,他所视为友人的死于非命,尸骨无存……他说曾相聚的必然分离,怀揣相同信仰的必定互相背弃……他说命运的洪流会带走一切,只留凝视命运的人站在滩涂上孤身徘徊……他说所有人都离开了,又只剩下他一个。我看着他,他说他很孤独。明明我就在他身边,可他却说只剩他一个……”

克劳狄语调渐低。

埃德温怔了一下,重新俯身靠近克劳狄。但等他再想听清克劳狄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话语,克劳狄已经歪斜脑袋,彻底昏睡了过去。

埃德温默然,片刻后叹气,帮克劳狄调整了个不容易损伤脊椎的睡姿,起身退出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闭合,唯余月光漫过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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