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云山迢递 > 第60章 离别

第60章 离别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府衙门前已经忙了起来。

几名小厮将沉重的公文箱一只只抬上车,乔梓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册子,每装上一箱,便低头划去一笔。

“轻些。”她扶住箱子,“这里头都是紧要公文,磕坏一页,回京都没法交代。”

待最后一箱捆牢,乔梓又核了一遍数目,这才点了点头。

她绕车转了一圈:“尚书大人的行装呢?怎么没一并搬出来?”

“回乔主事。”小厮躬身答道:“今儿天还没亮,顾将军便差人来,把苏大人的行囊物件都取走了。说那边为苏大人备了更宽敞、更平稳的马车。”

乔梓:“……”

不过是些随身衣物,也须乘那更平稳的马车?

她面上依旧沉稳,转头嘱咐车夫:“路上留心路况,跟紧前车。箱中公文不可离人,每到驿站,封条都要查验,万万不可有半分闪失,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车夫连声应诺。

安排妥当以后,乔梓抱着册子往正厅走去,尚未进门,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嚷嚷声。

“哥,你不要走嘛!”

苏桁坐在上首,已经换好出行的衣袍。他的脸色如常,若不是手边放着半碗汤药,几乎瞧不出病过。

苏杞站在他的椅侧,两只手臂牢牢抱住兄长的肩膀,来回摇晃。

“你这一走,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呜呜呜,就不能再多留几日么?哪怕一日也好啊!”

“不成。”苏桁被他缠得无奈,“朝廷行程岂是说改就改的?”

“你是吏部尚书啊…”

“所以更不能带头坏规矩。”

“那半日呢?”

“半刻也没有。”

苏杞耍赖地嚎起来,拱了拱身子,手抱得更紧。

苏桁看着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终究没舍得将人推开,只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发冠。

“你当初上书直谏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苏杞顿时蔫了,闷闷地“嗯”了一声,撅着嘴不再说话。

一旁的顾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戏:“我说云沐,你也别太伤心,乖乖在此处听你沧兄的话,少惹是生非,你哥自有法子把你捞回去。”

苏杞狠狠瞪他一眼,出起馊主意来:“哥,要不你别去巡边犒军了,那些场面上的虚礼,有什么意思?不如把行程匀过来,在溯州多留几日!”

苏桁被他气笑:“犒赏三军是陛下钦命,我若不去,问罪下来如何交待?还是说,你想让我也贬来溯州,陪你一道耕田?”

苏杞倔强地一扬下巴,朝顾炎一点:“这不是有顾将军么,北疆军中不都是你说了算?我哥不过想变通几日,你暗中替他圆一圆,能费多大事?”

他故意抬高了声调:“要是这点小忙都不肯帮,还算什么好兄弟。”

顾炎竟当真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缓缓点头。

“这主意,确实不错啊。”

苏杞的眼睛瞬间亮了。

“若云烬也贬来溯州,我便能时时来探望,与你们一道开荒种地,倒是桩美事。”

顾炎一脸大义凛然,“看来我势必要如实禀奏陛下,请陛下狠狠惩治这玩忽职守、欺君罔上的苏尚书。”

“顾炎!你!”苏杞眉毛都竖起来。

“怎么,不满意?”

“好了,都少说两句!”苏桁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这几日我这耳根子就没清静过,日日有人来告你们俩的状。方才陶姐还使人传话,说你们把村里的庄稼都踩坏了!”

苏杞蹦起来指着顾炎的鼻子:“是他!他不懂农事偏要凑上来,说什么体验民间疾苦。结果犁都不会使,一头铲进人家种好的田里,要不是我拦着,那一片苗全要叫他糟蹋了!”

顾炎挑眉,慢悠悠道:“哦?那是何人,趁我不在时偷骑燎云,结果连马缰都抓不稳,在田里横冲直撞?”

苏杞脸上一红:“谁偷骑了?我那是替你遛马。”

“燎云需要你遛?”

“还不是你那匹破马同你一般心眼小,故意不听使唤。”

顾炎笑起来:“它只是嫌弃骑上来的小煤球又黑又瘦。”

“你才是煤球!你全家都是煤球!”

苏杞气得哇哇大叫,跺脚去拉苏桁衣袖告状,“哥!你看他,又欺负我!”

顾炎立刻有样学样,也朝苏桁望过去,眼巴巴的:“云烬,你看他,又冤枉我~”

苏桁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额角直跳。

“你们再这样,我就一个人先走了。”

乔梓抱着册子站在门边,觉得自己此刻进去不妥,退回去又显得刻意,只好低头研究册页上的墨点。

一直默默不语的程沧放下茶盏,替她解了围:“乔主事,公文可已装妥?”

“已经装妥。”

乔梓忙走进来,“一共二十四箱,封条完好,随时可出发。”

“好。”苏桁起身,“那便走吧,再不动身,天黑前赶不到下一处州府了。”

府衙门外,车队已经列好。一辆宽大的玄色车驾停在最前头,顶上竖着镇北军的旗帜,车轮外另裹了厚皮,连拉车的马都挑得一般高矮。

临登车时,苏杞却不见了。

众人正张望,只见他抱着一只大布包,气喘吁吁地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义塾的孩子。

“哥!等等!”

他把包袱往车上塞,“这是孩子们给的炒豆、麦饼,路上吃。”

“还有,这是我的诗稿。”他又往苏桁手里按了一卷纸,嘿嘿一笑,“都是这三年写的,沧兄说还过得去。你路上若是闷了,正好解解乏。”

苏桁捏着那卷纸,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云沐,你这些诗,往后落笔之前,多过一遍脑子。”

“今时不同往昔,你眼下被贬斥在外,难免有人捕风捉影,想借机将你彻底打压。”

“知道啦知道啦。”苏杞满不在乎地摆手,“几句诗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

苏桁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溯州这片地,你种得很好。”

苏杞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哥……”

苏桁拍了拍他的肩,“平日少意气用事,听你沧兄的。有难处,修书来京安,我会替你周旋。”

“放心吧哥!”苏杞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

苏桁笑着点头,转身登上车,在窗边坐定。

车外,程沧上前一步,朝车窗拱手:“苏大人,一路保重。”

苏桁隔着窗纱看他:“学长也保重身子,我……在京安等你。”

程沧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顾炎翻身上马,玄甲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一抖缰绳,燎云打着响鼻,小跑着到了车队最前头。

车轮滚滚,启行了。

苏杞追着车跑了几步,扯着嗓子喊:“哥!到了下一站,记得来信!”

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挥了挥,像是在应他的话。

……

行出去好一段,苏桁忽然探出窗外,回头望去。

来路上黄土滚滚,什么也瞧不见了。

他默默坐回软垫上,捏着那卷诗稿,心口空落落的。

“小苏大人有程大人照拂,不会受委屈的。”乔梓将一只软枕递到他腰后,“你们兄弟情深,当真令人羡慕。”

苏桁勉强笑了笑,问道:“子耘可有兄弟姊妹?此番随我远赴北疆,家中亲人恐怕要日夜牵挂。”

“下官是家中独女。”乔梓轻声道,“爹娘虽有些挂心,却也盼着我历练一番。”

“独女?”苏桁有些意外,“倒是少见。”

据户部统计,十个女童里,约莫只有一人能分化为天乾,男童则将近半数。所以家家户户,总要想方设法生出儿子来,赌一个光耀门楣。

只得一女便不再生养的人家,凤毛麟角。

“令尊令堂好福气。”他叹道,“独一个千金,便赌中了天乾,当真是羡煞旁人。”

“其实我爹娘,并非执着于天乾子嗣之人。”

乔梓低头理了理衣袖,“尤其是我母亲,她出身大族,排行居中,兄弟姊妹一大群,自小便不受重视。后来又只分化成中仪,更不受待见,时常被哥哥姐姐欺凌。”

“所以母亲早早便立了誓,将来成家,定然只生一个孩儿。无论这孩儿是天乾、中仪还是地坤,她都倾尽所有去疼,绝不叫孩儿重蹈她的覆辙。”

苏桁微微睁大眼:“令堂这个念头,怕是要吓退不少媒人。”

“岂止不少。”

乔梓羞涩地笑了笑,“我娘说,媒人听见只生一胎,茶都没喝完就跑了。后来遇见我爹,他却说家中穷,孩子多未必养得好,一个正合适。”

“令尊倒实在。”

“那时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俸禄薄。外祖家嫌他穷,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我娘执意下嫁,几乎同娘家断了往来。”

乔梓说到这里,眉眼却含着笑,“我小时候,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倒也自在。”

“后来也不知怎的,我爹的官运忽然顺了,节节高升。我十二岁那年,他破格升上督造郎中,也正因如此,我才进了天子学宫。”

苏桁心中微微一动,工部那位乔郎中,他有印象。端方守正、为人正直,却不善钻营,在督造郎中的位子上,一坐便是十年。算起来,恰是从乔梓入学宫那年起,便再无寸进。

“令尊既在工部,为何不安排你进工部当差,反倒来了我这事务最繁杂的吏部?”

“是我执意要来吏部的。”

乔梓偷偷看了苏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当年在学宫读书时,我曾有幸拜读过大人您所著的……”

“云烬!”

一个清朗的声音隔着车窗闯了进来。

“接下来要去的几处州府,都在西北。那边收复得晚,又没有程沧这等得力的官员坐镇,局面乱得很。你务必当心,凡事不要擅自行动。”

苏桁倚向窗边:“怎么?你这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还守不住我这一驾小小的马车?”

顾炎催马靠近,微微俯下身,隔着纱窗与他四目相对。

“我镇得了千军万马,守得住万里边疆,唯独镇不住你苏云烬这个无法无天的大尚书啊。”

他一扯缰绳,“你若又心血来潮,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千万提前知会一声。小的也好早作准备,鞍前马后,贴身护你周全。”

晨光正烈,照得那一身玄甲晃眼,高束的马尾随着马步一荡一荡。窗纱滤散了他的眉眼,但嘴角那点不羁的笑意滤不掉,像一阵裹了柳絮的风,轻轻拂过苏桁的脸颊,挠得人痒痒的。

苏桁慌忙移开视线,“唰”地展开玉骨扇摇了摇:“知道啦,你好生看着路,别只顾着说话,待会儿连人带马,一头栽进沟里去。”

顾炎大笑,一夹马腹,燎云撒开蹄子,又窜回了队首。

一旁的乔梓全程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虽说顾将军已经许久未返京安,可坊间那些关于“将军伴驾”的传说,依旧经久不衰,为人津津乐道。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身经历一回活的,当真是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车轮辘辘,碾过黄土,往更北的方向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