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破晓,酒肆窗外天光大亮。
谢珩缓缓睁开眼,宿醉带来的头痛刺骨,可再痛,也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酸涩。
昨夜醉酒后的疯癫、呢喃、崩溃,一幕幕全都记在心里。
他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眼底一片猩红,清冷的面容褪去了往日的淡然,只剩满目荒芜。
雪晴定亲了。
真真正正,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这偌大京城,满城烟火,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处处都是他求而不得的遗憾。
只要留在京城,他就日日能听见她的消息,日日能想起灯会那一幕圆满刺眼的画面,日日受这份剜心的折磨。
他待不下去了。
一刻都待不下去。
偏偏就在此时,边关急报传入京城——沿海倭寇大举来犯,边境战乱四起,守兵节节败退,朝野震动。
满朝文武皆是面露难色,无人愿主动接这苦差。
边关苦寒、战事凶险、九死一生。
可谢珩看着那道奏折,心底瞬间有了决断。
与其留在京城看着她与旁人岁岁年年、圆满恩爱,日日自我折磨。
不如远赴边关,以身赴战。
用刀枪铁血,斩断这满腔痴念。
当即,他整理官袍,重回大殿,当着圣上与满朝文武的面,躬身拱手,字字铿锵:
“臣谢珩,自愿请命,远赴边境,抗击倭寇,镇守河山!”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
他是圣上最宠的同窗莫逆,年少权臣,前程锦绣,留在京城便是青云直上。何苦自请去苦寒边关浴血杀敌?
连圣上都猛地皱眉,急忙劝阻:“珩之!边关凶险,刀剑无眼,你何必自讨苦吃?朝中大将无数,无需你亲自赴险!”
谢珩抬头,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语气决绝无半分回转余地:
“家国在前,臣无退缩。
如今心中别无杂念,唯愿上阵杀敌,为国戍边。
恳请陛下准臣出征。”
他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圣上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落寞与憔悴,心知他必有心事郁结于心,终究不忍再逼,只能无奈应允。
准他领兵出征,择日启程赴边。
退朝之后,谢珩遣散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再次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老巷。
依旧是那堵青墙,依旧是院内那棵繁茂的老杏树。
墙内,是他心心念念、如今已许配他人的姑娘。
墙外,是他孤身一人、无处安放的半生深情。
明日,他就要远赴边关,生死未卜,前路茫茫。
此去经年,不知归期,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回京城。
他从腰间取下随身多年的玉箫。
这箫,是年少时他常吹的旧物,陪着他熬过无数孤夜。
晚风渐起,月色微凉。
谢珩独自立在杏树之下,抬手抬箫,唇瓣轻落。
幽幽箫声缓缓漫开,凄清、孤寂、悲凉、不舍。
曲调温柔又破碎,像他藏了多年、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像他姗姗来迟、终究错过的缘分。
一夜箫声,缠绕整座小院,萦绕整条老街。
他吹尽了年少初识的心动,吹尽了江南默默的守护,吹尽了京城偶遇的酸涩,吹尽了此生最大的遗憾。
整整一宿。
从月上柳梢,吹到东方泛白。
箫声断断续续,藏尽万般不舍。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墙外,隔着一堵薄墙,离她咫尺之距。
却终生,无缘相守。
他不知道墙内的雪晴,是否听得见这夜半箫声。
也不敢知道,她听见了,会不会有一丝动容,会不会想起他分毫。
天快亮时,最后一缕箫声轻轻消散在风里。
谢珩缓缓垂下手,指尖微凉,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柔。
从此——
京城无故人,心底无圆满。
他转身,一步一步,决然离开这条小巷。
明日披甲,远赴边关。
从此江湖风雪、刀枪战马皆为伴,再也不碰儿女情长。
只留一棵老杏树,空空伫立在原地,见证他一场无人知晓、无疾而终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