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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林尽燃觉得有些玄幻,并且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斟酌着措辞,再问了一句。

“先祖说的是您灭了魔族?”

虚无的幻境顿时死寂一片,四周只有翻涌的素白雾气。

隐约间,林尽燃看到眼前站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修士,只是他的眉发皆白,与棍剑所描述的人倒是一致。

只见谢承霜听见这话,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语气粗放又坦荡,“那群乌烟瘴气的东西闹得没完没了,我看着烦得很,索性就一次清理干净了。”

他的口吻随意至极,仿佛灭掉的不是祸乱万古的魔族,不过是扫了一堆碍眼的尘埃,斩了几丛扰眼的杂草。

霍乱一方的魔族在她眼里轻飘飘的,连随口一提的兴致都没有,就像是砍瓜。

这轻佻坦荡的答复,却如九天惊雷骤然炸响,狠狠震撼了林尽燃。

若不是她真的与魔修交过手,她怕是要信了。

就连人族的魔修都那么难对付,更别说纯正的魔族,万年前的修者就是这么恐怖如斯嘛?

不过确实在万年前,霍乱人间的魔族彻底销声匿迹,与谢承霜应劫的时间倒是符合,林尽燃心中的怀疑又淡了几分。

魔族乃天地浊戾本源所化,不死不灭、无生无寂,是刻在诸天大道里的死结。

千万年来,无数的绝顶大能倾尽毕生修为,合九州仙道之力,也仅仅只是能打散魔形体、溃散魔气,再以禁制层层镇压。

世间修士皆知,魔不可灭,只可封镇

这是流传万载以来,所有修仙之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从来没有人敢奢谈灭魔,更没有人能做到底根除魔族。

可眼前之人,竟凭着一己之力,做了诸天修士千万年都做不到的事。

震撼之余,林尽燃心底依旧存着深深的疑虑。

她稍定心神,又小心翼翼追问道:“那天道神罚又是为何?莫非是您彻底覆灭魔族,打破了万界强弱平衡,天道为维系秩序,才降下天罚惩戒先祖?”

话虽问出口,可林尽燃心中其实隐隐觉得此理不通。

千万年来,人族苦魔族良久,

世人皆知魔源不灭、魔道难绝,大道天平本就向魔倾斜,所谓正邪平衡,从一开始就是名存实亡。

又何来因“打破平衡”而降下的天罚?

雾气翻涌,周遭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谢承霜久久未曾应声。

林尽燃屏息凝神,不敢再贸然多言,生怕触及这位先祖尘封的伤痛过往,戳中对方的痛点。

可事实全然不是她所想的悲壮委屈。

谢承霜此刻的沉默,纯粹是有些难以启齿、心里发虚。

天道之所以要灭他,哪里是什么大道公允、正邪制衡——单纯是当年他嫌天道规矩啰嗦,当众对着天道竖了中指,把天道彻底惹毛了而已。

死寂良久,谢承霜的声音才含糊散漫地响起,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虚,像是扯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没啥复杂缘由,就是天妒英才,天道单纯看我不爽罢了。”

林尽燃心底仍萦绕着层层叠叠的疑惑,可瞧着谢承霜含糊带过的模样,终究不敢再追根究底,怕真触碰到什么隐秘禁忌。

她可不是什么爱刨根问底的性子。

林尽燃敛去内心波澜,顺势转开目光,将视线落向那柄斜插在焦黑地面上的灵剑。

原本的密林已经变成被天火肆虐过后的残墟,大地龟裂焦枯,满目疮痍。

那柄灵剑孤零零立在这片死寂焦土之上,落寞又萧瑟。

曾经伴随着主人纵横天际、斩尽魔障的神兵,因主人神形俱灭,承受了漫天雷火的灼烧。

原本澄澈莹白、无瑕通透的剑身,此刻覆满厚重乌黑焦痕,黯淡无光。

凌厉锋利的剑刃也被天火磨得微微卷边,不复方才出鞘时震惊天地的锋芒,到有些它之后的样子了。

林尽燃望着那柄饱经摧残的剑,轻声开口问询:“先祖的灵剑叫什么名字?”

谢承霜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林尽燃会忽然撇开天道与灭魔的惊天秘事,转而在意一柄残剑。

他短暂诧异过后,便如实应答,声音散漫,“它叫承霜。”

承霜。

以己之名,铸剑承霜。

风雪承身,霜藏一剑。

真是个极好、极温柔的名字。

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林尽燃心底轻轻一叹,莫名替这柄沉寂万年的灵剑生出几分暖意。

它的主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弃它而去。

提起承霜剑,谢承霜魂体的光晕微微黯淡了几分,方才那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尽数褪去,语气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怅然与难过。

“早知道就把它留在万剑宗了,多漂亮的剑啊,被雷劈得乌漆嘛黑。”

谢承霜望着焦土之上那柄斜斜伫立的残剑,眼底浮起细碎的追忆。

仿佛还能看见从前的岁月里,那柄灵剑莹白如玉,出鞘时霜华漫天陪他斩尽邪魔、踏遍千山。

到头来相伴朝夕的神兵,同他一起困在这劫火之中,落得满身焦痕、锋芒尽损。

死寂的幻境里无声无息,唯有那柄残剑孤零零立在龟裂发黑的土地上,沉默承载着万年的孤寂。

林尽燃望着那道残破萧瑟的剑影,魂音轻轻飘起,“我认识它,它一直在找您。”

谢承霜浑身骤然一僵,原本散漫浮动的魂影瞬间定格,连周身萦绕的灵光都微微震颤。

他猛地转头,虚无眼眸落在同样是灵体的林尽燃身上。

“找我?”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音色飘忽发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万年光阴浩荡翻涌,世人早已将她遗忘,就连他自己都默认了神形俱灭、尘归洪荒的结局。

他以为这柄剑早已随岁月腐朽,或是沦为无主废兵,岁岁沉寂。

从未敢想,当年无心遗留的佩剑,竟执着至此。

跨越沧海桑田、悠悠万古,依旧抱着一丝执念,在这人世间,寻找着主人。

“它说,您是这世间最风流倜傥,最强的剑修。”

谢承霜闻言微微一哑,飘忽的魂体滞了片刻,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失笑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

倒真是承霜会说的话。

沉默须臾,谢承霜放轻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它怎么样了?”

这一句话问得极轻,藏着万年未曾言说的牵挂与愧疚。

林尽燃轻轻抿住唇瓣,喉间微涩,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她该怎么说?

说这柄傲骨铮铮的绝世灵剑,在他湮灭的万年里,受尽了世人的轻贱与磋磨?

它被不识珍宝的后人当做废弃残铁,扔进终日烈焰熊熊的天火炉,岁岁年年,承受无尽天火淬炼焚烧。

昔日莹白无瑕的剑身,被烈火反复灼烧淬炼,灵气枯竭、霜华尽失。

无人养护,无人珍视。

如今的它,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灵力微弱、锈痕斑驳,挺直的剑骨被磨得平庸粗钝,比起威震诸天的灵剑,竟落得和一根无用的黑铁棍别无二致。

林尽燃字字堵在心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

万般唏嘘翻涌,她望着焦土上孤零零的残剑,若是可以,若是能让这分离万年的一人一剑,好好见上一面就好了。

“弟子也是才遇见它,没法说它好还是不好。”

林尽燃没有复述承霜剑受过的磋磨,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希冀。

“不过,它现下就在弟子的乾坤袋中。”

此言一出,谢承霜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微光。

林尽燃望着自己通透虚无的灵体,指尖轻轻虚虚动了一下,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茫的雾气。

她带着几分无措与恳切,继续开口,“只是弟子现在只是灵体,灵力也全然无法运转。不知先祖可有法子,能让弟子重回自己的肉身之中?待我归体之后,再想办法让它与您相见。”

此刻的她,无根无凭地浮在这片幻境里,浑身灵力消散,这种无法掌控自身的虚无感,让她无比的不适。

若是能谢承霜让她顺利归体,或许也能知道该怎么在这里运转灵力。

届时,既能成全这柄苦寻主人万年的灵剑,让相隔万古的一人一剑得以重逢,了却这段绵长执念。

她自己,也不必再这般漫无目的地困在这片陌生的虚无幻境之中。

听了她的请求,谢承霜抬眸扫过她飘忽单薄的灵体,先前因灵剑际遇泛起的怅然尽数散去,又恢复了几分随性坦荡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虚化的魂指轻点虚空,周遭翻涌的白雾骤然一凝,凝滞了整片幻境的气流。

“归体而已,多大点事。”

谢承霜语气轻松至极,仿佛只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

“你之所以回不去肉身,用不了灵力,是这片幻境锁了你的魂路,断了你神魂与肉身的牵连。”

谢承霜随口道破症结,声音散漫却不容置疑,“我给你开一条魂路,片刻便能归位。”

话音落定,他指尖灵光一闪,极淡的霜色微光穿透茫茫白雾。

只一缕清浅的霜气,轻轻缠绕上林尽燃透明的灵体,温和却强势地托住了她飘摇的神魂。

“记住,魂归肉身之后,稳住心神,莫被幻境扰了神魂。”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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