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程迟捂着手背,笑得肩膀抖。他边笑边观察江襄良的反应,发现对方依旧在看自己,或许是室内被刻意布置过的靓丽灯光,程迟竟有片刻无法分辨眼睛与钻石间的差别。
正因江襄良在对面直白且温柔地望着自己,就像幼师望着刚学会表达的孩子,露水般温漾的神色足以将一个人的羞耻心击碎,程迟也是凡人,他怎么能逃掉。
“对不起。”
他被盯的很心虚,觉得跟江襄良坐在一张长条桌,他还不够格。
“我,对不起,”两个对不起后,程迟才终于冷静下来:“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如果我是一年前的我,我一定知道我们是在约会,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喜欢你所以我请你吃饭追你讨你欢心。但现在的我,对现在的我而言,身体是一年后,客观讲我们感情破裂我们要走离婚手续,我知道。但襄良,在此刻的我的心里,我的记忆是一年前,我刚认识你不到一礼拜,我们结婚这一年所有的甜蜜也罢失败也罢龌龊也罢我都不记得的,对我而言,它们根本就没发生。”
“你心里怎么想的呢。”
一股脑吐出那些话后,程迟低头,他只觉头顶发热,声音被堵在咽喉那,再开口几近沙哑:“我想向你道歉。”
江襄良很意外地问:“道哪门子歉?”
“我让你被议论非议,我还伤害了你的隐私。”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程迟回答:“没人告诉我,但只要上网就不可能看不到,网上那么多帖子和文章,内容那么过分,襄良,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这样啊,”江襄良似乎很冷静,看到程迟自己在那一口酒兑一段情的,说着说着要哭了,不仅伸手给他递纸巾,还安慰道:“没事的,我不觉得你需要向我道歉。”
“其实,”江襄良托起酒杯:“旁人我都无所谓,只有你不在意就好了。”
声音一个字低过一个字,最后成了浅叹般的轻嘘。
“你说什么,”隔着渲染浪漫的烛灯,程迟只能在并不清晰的摇曳里,看到江襄良唇齿张合,似乎在说话。
“我说,你别道歉,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们把之前这一年全部作废,不管发生了什么,只当它不存在就好了。”
程迟惊喜:“襄良,你真能做到吗?”
“如果你没有出车祸失忆,我本来也打算忘了。”江襄良看向窗外夜景,依旧是高楼林立,不过此时外面的一切都静止着,而这样的平稳景象全部都归功于观赏它们的人没有动。
“现在你失忆,那些记忆就更不重要了。既然你说要我照顾你,”江襄良说:“又说自己重新爱上了我,那我们再谈个恋爱好了。”
“反正都是在一块。”
他们讲了好多,从前现在说了一堆,绕来绕去,程迟不确定自己是否表达清楚,也不了解江襄良说这些话时怀揣了何种心思,但他明白了一件事,抛开其他,只要明白这件事,于他而言就够了——江襄良愿意和失忆的自己谈恋爱。
“我向你表白你会同意对吗。”程迟问。
“我们早就是夫妻了。”江襄良这么答。
夫妻自然比恋人要捆绑得深,这句话似乎是给自己的一种默许,程迟想,哪怕他们现在是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但受益于从前的自己,他们有一张恍若天赐的,不必经准许就可亲近的许可证。
“对,我们是夫妻。”程迟连连点头,生怕承认晚了,这份许可就会被销毁。
“嗯,”江襄良将杯中的红酒喝净,借酒壮胆,任由自己违背良心,向程迟趁火打劫般提出了他的希冀:“我们还像夫妻那样相处好吗?”
“好。”程迟怎么可能不答应,望着眼前巧笑倩兮的清瘦男人,眼睛里全是他,就像耳腔里传来塞壬之歌,除了快马加鞭地占有索求外,再无其他念头。
“再过两个月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两人都喝了酒,便没再开车回去,双双倒在酒店软床时,江襄良仰面看着男人的下颚,伸手托住程迟的脸,告诉这个失忆了的丈夫,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程迟撑着胳膊俯视他,单手划过脸颊,皱眉紧皱:“现在才看清,你这边这么严重。”
他问:“学校有人欺负你了,跟我说,老公教训他去。”
程迟带入角色倒是快捷,江襄良失笑,紧接着搂住他的脖子摇头,柔声否认:“就是冷风吹的,现在法治社会谁会打人呐。”
“说起来都怪你,”为了转移程迟的注意力,他故意嗔怪似的开玩笑说:“学校门口没把衣服脱给我。”
“觉得跟我待在一块丢人赶紧滚。”
程迟被他骂了一句捣了一下,才知道谈恋爱的感觉是这般美妙,江襄良绝不会对旁人这个态度。
自打自己在病房里看他第一眼起这人便一直冷着,说话时脸上总浮现出礼貌却疏离的浅笑,那时的自己如何能体会此刻的刺激,巴不得每一秒、每毫分都珍藏。
“不丢人不丢人,”程迟匆忙否认,他现在又激动又着急,强烈情绪冲击下,手上力道一松,他吻了下去。
竟然就这么亲上了,程迟顿觉失礼,正想起身,却见被吻着的人只是乖乖躺在那,仿佛自己做什么都接受……抱着试试看的心思,他不但没有浅尝截止,反而愈吻愈重,这具身体似乎还保留有从前的肌肉记忆,于目前的程迟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件事,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你早已轻车熟路。
“唔……”一吻结束,江襄良睁开眼睛,眼前景象好不真实。他用力搂住程迟,将自己缩在对方怀里:“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在这。”程迟又吻他的鼻梁,从鼻尖吻到眼下,舌头尝到咸咸的泪水,他急忙停止,以为自己做错了:“我弄的你难受了?”
“没有,”怀中人将脸歪到一侧,用手给自己抹眼泪:“没有,你随便。”
江襄良把脸贴到男人眼前,那双哭过后染上红晕的眼眸闪烁着,满眼都是程迟,程迟也满眼都是他。
眼前人已不能单用美来形容,程迟想,或许是自己积攒了好几辈的阴德,这辈子才能换来他的垂目。过往的一切,怨怼憎恨,种种苦恼难耐,如若是为了更好地遇见江襄良,倒也应该。
“老公,”江襄良喊他,直到此刻程迟才有了实感,他没在做梦,是切切实实的,那个自己在医院一见钟情的男人,现在和自己在一起了。
“襄良,老婆,”程迟将人死死锁住:“我爱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程迟很郑重地向他保证:“绝不惹你生气,绝不伤害你。”
听着男人的保证,江襄良的心被愧疚占据,他骗了程迟。程迟没有做错什么,是他一直错了,他痴心妄想,他自作自受,最后惹得丈夫厌烦。
是程迟不想再跟他过,自己主动提离婚,不过是想给自己一点体面而已。
江襄良一面斥责自己的卑鄙,一面又希望男人的记忆恢复的慢些再慢些,最好永远不要想起真相。哪怕又和他过腻了也无所谓,重开一遍这个过程也足够了,也是他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温存着,江襄良又哭了,程迟发现,这人哭时喜欢说话,哪怕流着眼泪,话说的七零八碎也坚持说,此刻的江襄良已不大清醒,说出口的句子几乎对不上逻辑:“我想一直好好的,我没有说,没有说故意惹你不痛快,求你了求你和我说句话好吗。”
我们结婚初时明明那么好,你因为忙工作没和我办婚礼,还总说要补办一个。
他舍不得折腾程迟,对江襄良而言,有程迟这句话就够了:“咱们都结婚这么久了,不用啥折腾那些。”
这是程迟第二次和他提补办婚礼,他们因为前两天闹出来的出轨舆论以及事后苍蓝发布的声明,彼此都有些尴尬,虽然还是正常的该讲话讲话该睡觉睡觉,但相处时总觉疏离,两人之间恍若被一张全透明塑料膜隔断。
晚上回来,见程迟还闷在书房,江襄良主动给他送了杯温水,男人这才突然拉住他,满脸认真地说想和江襄良补办一个婚礼。
被拒绝后程迟也不松手,坚持道:“可这也算个仪式,没有这个东西总觉得很怪。”
“怎么怪?”
“好像没什么人知道我们结婚似的。”
江襄良被他说笑了,站在那轻拍男人的肩膀:“整个A市谁不知道你结婚了?你都已经让多少人心碎了,还嫌不够啊。”
“看样子白舒敬就不知道。”程迟起身,他比江襄良强壮的多,这么大块头往人前一站遮光效果堪称最佳,正因如此,除了程迟那张阴森到幼稚的脸外,江襄良什么都看不到。
“他知道,”江襄良很坦荡地告诉男人,语气自然又平和:“我们去领证前我告诉他了。”
“那他还找你逛游乐园。”原来程迟还在介意这个。
“他人有点孤僻,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想让我陪他玩会吧。这件事都怪我,是我对摄像头太不敏感,让狗仔拍到那些引人误会的照片。”江襄良说:“我给你添大麻烦了。”
“网上那些无聊的东西都澄清了就没事了。”程迟说:“襄良,说句无理取闹的话,我不想我老婆用自己珍贵的周末时间去陪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