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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瓦舍

“这位客官,你找我?”

没过多久,店小二领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掌柜上下打量了傅言卿一番,见他身上衣服用料极其讲究,便也不敢造次,脸上换上了一副较为谄媚的笑:

“不知客官莅临我们小店,是有何事相谈?”

不是。

不是她。

“认错人了……”

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浑身被抽干了血液一般,傅言卿再无多余心力与之交谈,怅惘地出了门。

门外主街车马喧嚣,流光溢彩的灯火在眼前有些虚幻,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喜庆与喧嚷,只是他却迷失了方向。

对啊。

这一切不就如他所料么,事情都在按照计划按部就班。

怎会出现在京城,她或许已经忘记了他。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内心犹如被弯月割了块血肉,只觉得疼得发紧,傅言卿捂着胸口,怅然若失地向着相府的方向走去。

月色在他身后像是披了层化不开的银霜,落了满地,被风吹过都仍然是一片苍白。

*

这三日,牙人还未上门,李麦香几人反而落得了几分闲适自在。

鉴于李麦香到哪里都要先采集民风、休养生息的观念,大家伙也并不着急着开张。

在采买些必需品的过程当中,倒是先和周围几家店铺打成了一片。

临近一家铺子是个绸缎庄,庄子老板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姓兰名曦。

那兰老板看着虽然精明了些,但却被李麦香敏锐地捕捉到了个喜好——打叶子牌。

恰巧李麦香在云州闲时总与李云滨、芸姨二人玩些解闷的玩意,其中便有叶子牌,她的技艺一来二去也练得炉火纯青。

连着跟她打了三天的叶子牌,李麦香虽然腰酸背痛,但却获取了对方的些许信任。

再是听说她从江南而来,还带了桂花佳酿,喜酒的兰老板更是心上愉悦,与李麦香平日里也多了些来往。

绸缎庄旁是处勾栏,这勾栏晚上生意极好,来往许多都是达官显贵,一出好曲唱罢,满堂喝彩十分热闹。

其中的名人“小晚香”,本名沈清婉,是这勾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屹立不倒的关键。

一曲《雨霖铃》是其最出彩的唱段,唱曲清冷、身段纤柔,其嗓音如同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幽兰,不争不抢,却能让满座权贵为之倾倒。

李麦香来的第一晚便去拜访了这位“小晚香”,原因是她与李云滨沾着亲,是他远房的表妹。

出发前就听李云滨说这位沈姑娘高雅清冷,不常与外人来往,这一见面便更加意识到了这点。

两人见面是在勾栏的后台,李麦香递上了李云滨给的名帖,倒是很顺利就被人领了进来。

只见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张未施粉黛的素雅面庞,那人手中拿着一方帕子,显然是刚刚将戏台上的头面卸了下来。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边梳着长发边淡淡地开口道:

“云滨表哥的信我收到了,此前昭华郡主也差人来与我告知了一二。”

李麦香听她这语气,倒也不像是厌烦自己,大抵是性子如此。

今夜前来原本就是为了与熟人的相识打个招呼,所以她与之简单聊了两句,便要返回。

“他们二人怎么样?”

在她准备起身时,沈清婉突然开了口,声音还是如刚才一般清淡素净,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李麦香起初疑惑,并没有理解她话里的意思,随后有些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他们……挺好的?感情挺好,最近常住在江州。”

“他们在一起了?”

沈清婉忽得从座椅上站起,动作之急迫,让李麦香差点以为刚才她那些清冷的表现是自己的幻觉。

还未等她回复,沈清婉竟已经差人来将其座椅向李麦香搬得更近了些,然后抓住了李麦香的手。

忽然离得如此之近,李麦香看到她的皮肤特别的细滑,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吹弹可破。

“李姐姐,快给我好好讲讲,他们怎么在一起的?时间,经过,有没有一些有趣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李麦香晃了神,她竟在沈清婉高冷的脸上,看到了些笑意。

她那双原本柔雅清透的杏眸,此刻也亮晶晶的,似乎是有星星藏在里面一样。

搞了半天,原来这位沈姑娘是那对的cp头子。

*

挑选了几个手脚看起来麻利些的伙计,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妆娘,李麦香和小春心满意足地从牙行返回。

再休息几天,几人便要正式开始筹备开张的事情。

听闻在京城,最有趣的地方就是瓦舍。

常言道没去过瓦舍,就像是没吃过回味居的包子一样。

当然,这个常言是李云滨、赵令怡二人所言。

应二人极力推荐,李麦香这晚就准备带着小分队,去体验一把这个京城瓦舍。

几人挑来选去,最终还是一头扎进了这条街上最负盛名的“秋家瓦子”。

一踏入瓦舍,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所笼罩。

几人来时已经接近戌时,若是在云州,除非有大型节日或庆典,到了这个时辰,大家便早早地吃了晚饭准备休息。

可京城却并无宵禁,瓦舍里人潮攒动,欢声笑语绵延不绝,热闹如同白日一般。

“咚咚咚!”

先是一阵激烈的铜锣声敲响,几人的视线被吸引到了那相扑台边。

两名赤着上身的魁梧力士在台上对峙,随着裁判一声令下,两人猛地撞在一起,肌肉碰撞的闷响清晰可闻。

台下不仅有粗犷的汉子在疯狂呐喊,还有几位用团扇半遮面的官家小姐,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低声惊呼。

“我的老天,这大力士看起来像是能将我们四个人都举起。”

丘月看了看自己不算瘦弱的身板,竟也是发出了这由衷的感叹。

“不如给丘月也报个名好了,若是赢得了比赛,我们或许还有些奖励。”

小春在一旁轻声调侃,随后掩嘴笑了笑。

李麦香与章简二人笑作一团,而其身旁的丘月,此时面红耳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在其一旁,是个演皮影戏的小棚子,仔细一听,里头传出了高亢激扬的唱腔。

棚子留口不大,钻了进去,可以看到一块三尺见方的幕布被一盏明亮的油灯照得透亮。

其间围坐着的孩童居多,皮影戏便也演些他们喜爱看的主题。

借着灯光投影,色彩斑斓的牛皮影物,化作志怪妖精与林间走兽,时而腾云驾雾,时而翻腾跳跃。

配合着后台一唱众和、恰到好处的伴唱,孩子们被这借灯显影的绝技折服,稚嫩童声此起彼伏地跟着喝彩。

“这小牛皮影,怎的像是活了一般灵动?”

章简年纪最小,自是与屋里孩童一样被吸引了视线,看得入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着。

出了棚子,便听见“嗖嗖”两声箭声,存在感很强,将几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去。

走近一看,李麦香却突然心里漏跳了两拍。

一人张弓搭箭,正向那远处的靶子射去。台下观众叫好,每射中一箭,众人便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之前在云州的中秋集会上,傅言卿也是这样站在台上,英气逼人十发全中,获得了满堂的喝彩。

而他赢回的胭脂水釉瓷瓶,现在还放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李麦香忽得陷入了回忆当中,她的内心酸涩,犹如有人在其心尖上捏了一颗柠檬。

回忆就是这样,即使你拼命地掩盖,拼命地想要遗忘,它也会在某个特定时分,如同墨滴入水晕染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你的脑海。

“嗖——”

又是一箭中靶,只见射箭那人一身简约的鸦青色长袍,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头上用一根简单木簪扎着发,看起来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美感。

或许是场景太过于相似,又或是李麦香已然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她看着那背影,竟与傅言卿有几分重合。

“好箭法!”

十发全中,周围几个看客忍不住拍手叫好,人们欢呼雀跃,为台上那位肆意施展英气的青年喝着彩。

声音之大,将李麦香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让她不经意间又扫向了那台子。

只见那人转过了身,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扬起弓箭,回报着大家的喜爱。

在混乱当中,那男子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竟直直地撞进了李麦香的眼底。

那张脸轮廓深邃,眉眼生得十分俊朗,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最特别的是,他也有一双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眼眸。

不同于傅言卿那般深沉平静、清冽内敛,这双眸子像是破云而出的朝阳,透着一股蓬勃又炽热的生命力。

李麦香的眸色闪了闪,撇开了头。投过那双琥珀眸子,她的心里总能想起那一池澄澈的潭水。

清冽高雅,矜贵自持。

那是傅言卿独有的。

看她似乎失了兴致,小春几人又将李麦香拉去了一旁很是热闹的说书摊。

摊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几人好不容易挤了个较为靠前的位置。

只见木台上一人端坐,手执茶盏,醒木一拍,便是一声脆响。

“今日咱们不说别的,咱们说一说这大理寺卿的家事。”

“感觉这人怎的像是抢了大春的饭碗?”

丘月笑嘻嘻地说了句,因为那人一招一式,真是像极了大春平日里在店中说“脱口秀”的样子。

说书人将茶盏递至嘴边轻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拖长了调子道:

“这大理寺卿有一子,平日里那是相当的克己复礼。可偏偏啊,在自己家的高墙大院里,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而他栽在谁手里了?你们都猜不到。

因为这人并非是哪家的名门小姐。”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桌子都微微一颤,随后说道:

“这人,竟是同在大理寺卿府上,他那朝夕相处的小妹妹!

你们说,这大理寺卿的家里,是不是够腌臜!”

似乎是觉得不够味道,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怕不是在家中,两人早就将夫妻那些事也都偷偷做了。”

台下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哎呦,怎得大理寺卿家中会发生这样违背人伦的事情!”

“嘘!小声点!听说那姑娘根本不是他亲娘生的,是当年……”

“怪不得前几日听说这姑娘本要许配给太傅次子,竟是让人家又退了货,原来是让自家兄长给看上了!”

身边的流言蜚语愈发猛烈,听得李麦香逐渐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隐隐内心有些愤慨。

她虽不知这所说的主角究竟是何方人士,但是二人既没有违背道德,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底不应该用这些恶劣的话来评价。

况且……

“你——”

李麦香本就是个喜好打抱不平之人,今日听了这故事实在是生气,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身旁传来清浅且带着几分肆意的男声:

“你这说书先生,真是越说越不着边际!”

李麦香微微一怔,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刚才那位射箭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姿态散漫,仿佛只是路过这市井的闲人。

“人家高门大户的公子,平日里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怎么到了先生嘴里,倒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淫邪之徒了?说话还是要讲证据的。”

台上那说书先生原本正说得唾沫横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声一呛,惊得手里的醒木都差点掉在地上。

说书本就半真半假,他其实有些也是道听途说,哪里有证据。

看对方出言锐利,虽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又像是有些身份的人士,赶忙赔了些笑意说道:

“这位小哥说笑了,在下不过是道听途说,图个乐子罢了……”

“图个乐子?大理寺卿怎么也算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你将朝廷命官的家事拿来歪曲当乐子,不知道居心何在啊?”

他将折扇“唰”地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些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先生这颗项上人头,怕是不想要了吧?”

听闻这话,那说书先生吓得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赶忙拿起响木便撤了台子。

周围刚才嚼人舌根的看客,听了这男子所说的话,也赶忙屁-股抹油般地跑了。

一时间,刚才还高朋满座的区域,突然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寂静之中,只能依稀听到皮影戏棚里隐约 传来的唱曲声。

那年轻男子笑了笑,转过头,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李麦香,目光里带了些探究与玩味:

“姑娘觉得,在下说得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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