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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气味,心跳

云州有种摇橹船,以乌篷为顶,船夫会一边哼唱水乡小调,一边手持桨橹拨开绿水。

船在水中行,人在画中游,乐得逍遥趣味。

李麦香在北方长大,长大后又在北方上大学,一直对这种江南小景心驰神往,穿越千年,变的是身边场景,不变的是古朴韵味。

船道便是后门口的河道,李麦香心里尴尬仍然挥之不去,索性又快走几步尝试了一直想尝试的摇橹船。

“日头出来,雾蒙蒙

阿妹坐船听橹声

望郎边,羞低头

橹声诶~过桥头”

船夫操着水乡方言,唱着摇橹船歌,路过之人驻足停留,无论手挎竹篮或是摇着蒲扇,均伫立侧耳欣赏此刻的闲趣小调。

桂花香气也在氛围中起着作用,甜香袭人,风吹过,飘落几朵浮于水面。

船儿在碧波中晃啊晃,难得的悠闲自在,李麦香却无心欣赏,一些被仓皇掩盖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呼吸,心跳,气味。

说不清独属于那人还是那刻,在她回忆起时,霸道地占据脑海。

李麦香脸颊逐渐红热,她往船边靠了靠,借由河边清风降降温。

水花时而溅起,落在手背上有些清凉。

过了一阵,她似是张望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师傅,前面河埠靠岸。”

*

“你是说,他今日清晨,头晕目眩似乎有摔倒的迹象?”

眼前张郎中捋着自己灰白的山羊胡子浅皱着眉头思索着。

“正是,他早前受了些刺激,清醒过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了船李麦香就赶来了医馆,想帮阿九寻个方子。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一番病情后,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又过了几分钟,张郎中双手一拍,似是已经得出了正确结论,他缓慢说道:

“依我看,他许是触及到了什么有深刻记忆的事物。”

“深刻记忆?”李麦香疑惑地重复。

“没错,定是这个事物让他想起了什么,才会头晕目眩。”张郎中一脸认真地对她说,手里还捻着一木珠串。

李麦香在脑海中回忆着清晨发生的一切。

起床、早饭、日常打扫……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呢……

做包子!

难道是包子?

或许是阿九那夜吃了她做的包子,中了毒导致失忆,所以再看到包子,才会眼前发晕。

毕竟那次只是第二次做,又没有芸姨辅助,她也不记得有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

“天哪……”

李麦香心里彻底乱了,顿时升起一丝愧疚。

“那依您看,他多久能回忆起全部事呢。”她紧接着追问道。

“这不好说,恢复需要时间,也可能一直都回忆不起来也说不准。”张郎中故弄玄虚地说着。

听到他的话,李麦香一双细眉顿时扭在了一起,她两手抓着衣角,很是自责。

“不过小姑娘,你也别太着急,多接触这让他印象深刻的事物,或许会有奇效。”

似乎是为了安慰李麦香,张郎中又捋了捋胡子补充道。

“好。”李麦香简单应了应,又买了点金创药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回春堂。

*

李麦香今天难得在集市买了小贩叫卖的桂花糖藕,她最是嗜甜,但手里银子实在有限,平日里精打细算的,也没有买来尝尝。

一份糖藕三十文,今天第一次买来,她想补偿阿九。

“虽说你不知道从哪来,刚见面就吓人,是你不对。可吃了我的包子让你失忆,也是我的不对。”

她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着,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因为心中惦念,李麦香一路疾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回味居,反倒是在门口反复踱起步。

到了自己地界,她更加紧张拘谨起来。深吸口气,翻兜掏出钥匙开了门。

“!”

听到开门的声音,阿九竟就这么直挺挺猝不及防地抱住了她。

力度来得太快,给李麦香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动作生涩还夹杂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麦香手里钥匙都没来得及放下。

呼吸打在颈窝,传来温热的感觉,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和眼前人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你,你这是。”

“阿九僭越了。”

声音闷闷地传来,像雷雨天的风,透过胸腔。

下位者的僭越,又带着多少处心积虑。

两人构成的小小空间,不足一两平米,温度却足足上升了几度。

李麦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发昏。

她连他多大年纪都不知道,是否婚配,又是曾和哪家小姐情投意合。

想到此处心中斗升酸涩,像小时候吃的没熟透的青皮橘子,酸溜溜的。

李麦香内心混乱无比。

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景,一双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就这么悬在半空。

稳了稳心神,心里又想了想。

作为失去记忆的人,早上又险些晕倒,唯一依靠的人还不负责任地夺门而去,换谁都会惊慌失措的。

又或许,他只是……

只是孤独。

李麦香下了下决心,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阿九的背,很恰到好处的力度,和阿九眷恋的、不顾一切的力道截然相反。

“去买糖藕了。”

*

两人而后就这么围坐在前厅小木桌旁,一起默不作声地吃了这份桂花糖藕。

这是李麦香第一次吃糖藕,很好吃,很甜。

气氛倒也没尴尬多久,阿九自打来到回味居,话本就不多,吃完便低头收拾起挂着蜜糖的碗筷。

经过刚才的拥抱,李麦香本以为事情会向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但反而没有。

对着镜子重新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发髻,她便又一头钻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便看到张字条,字体娟秀飘逸,和李麦香歪歪扭扭的现代字体截然不同。

“缺辛香味”

“缺黄酒”

很简单的像是便签一样的留言。

阿九竟品尝了她早上蒸出的包子,并给出了一些建议。

李麦香内心觉得有些奇怪,从回春堂回来,她几乎已经确定阿九失忆的原因。

可为什么这次吃就没事呢。

“真奇怪……明明和上次用料都是一样的。或许是我弄错了?”她自言自语道。

一切推断都得推翻重来,李麦香有些心乱。

“算了,之后再想。”

她叹了口气索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条,过了几秒,突然恍然大悟。

之前一直觉得缺些什么滋味,原来是古代没有料酒和五香粉,被她之前所遗漏。

她顿时将刚才因另一件事的思索抛在了脑后。

黄酒可以代替料酒,五香粉她也知道,就是八角、桂皮等香料研磨之后的粉状物。

可是具体要多少量呢……

李麦香站在灶台边犯起了难。

也不是没想过去请教一下香料大师李云滨,但看他早上似乎因为被吵醒很是气愤,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了。

不管了!先把有的都翻出来看看。

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

“材料很全嘛!不错不错”

李麦香发现芸姨之前听闻她要学做饭,把市面上的香料都买了点回来。

内心对芸姨已经是出神入化般的感谢。

她随即把一颗八角和几粒花椒扔进了研磨器皿里,拿研杵细细地磨着粉。

磨的差不多了,闻起来仍然不是很对味。

“还缺什么呢……”

李麦香心里犯愁。

“花椒再填两颗,桂皮一份,小茴香适量一小撮即可。”

这时,干净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这才发现阿九已经在门口站了一阵,正边嗅闻边思索着给出建议。

“离这么远都能闻出来?”她再次对他刮目相看,差点没忍住鼓鼓掌。

“不知怎的,嗅觉似乎有些过于敏感,不过能帮到老板就好。”阿九微微弓了弓腰,解释道。

将阿九说的香料按照剂量放进研钵,拿杵子反复研磨,不一会儿香气从研钵里喷香袭来,味道已经很接近印象里的五香粉。

“成了,成了!”

李麦香心里大喜,嘴角难以控制地上扬,她转过头满眼欣喜地看着阿九。

眼前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如同阳光倾洒,还有两个小酒窝。微微绾着的发髻随着动作生动起伏,俏皮碎发拂过白皙面颊,眸子里盛着满目的星光。

太过明媚,让阿九有些慌神。

过了一瞬,他微微低了低头,隐藏了情绪。

*

随后就是将适量黄酒和五香粉混合进之前的肉馅配比中,李麦香越做越熟练,经过阿九的点拨这次信心大涨。

倒还有就是明确了做出的包子不会让人中毒,让她内心放松极了。

忙完了全部工序,阿九让李麦香去堂屋歇歇喝口水,他来完成剩下的煽风蒸包子等流程。

又是半炷香,今天的第二笼包子,顷刻之间就摆在了李麦香眼前。

不知怎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些忐忑。

她紧张得像高考查分,手里握着筷子有些坐立不安。

又看了眼阿九,阿九比她淡定多了,此时正从醋壶里倒着醋,随即将小碗摆在了她面前。

李麦香夹起个包子。

轻咬一口。

肉香在唇齿间炸开,因为黄酒的功劳,猪肉的腥味被掩盖,酯化反应激发出了肉馅中醇厚复合的香气。

最妙的更在于五香粉的气味,诞生于肉又不依托于肉,在味蕾上绕着,配合着丰富汁水,形成一种专有的存在感。

“妙啊妙啊,这和我之前吃的基本没差别了。”内心紧张不复存在,李麦香吃的有些陶醉,与此同时的,是从心底里生出的一丝成就感。

阿九看着她满足的表情,也浅咬了口包子,唇齿留香,比早上的更加好吃。

都是她亲手做的。

*

“我说李麦香,早上那笼我都还没吃,你怎么又蒸一笼。”

“诶诶!站门口说就行,你鞋底有泥巴!”

再见到李云滨,他已经装点好了自己,可那跋扈毒舌的样子,和早上时候如出一辙。

“你们再尝尝!我这回改进了。”

被李云滨拦下脚步,李麦香倒也不放弃推销自己的改良版包子。

“行行行,勉为其难尝尝,你早上吵醒我那事,我就既往不咎。”

李云滨掐着兰花指,从笼中拿了个包子。

“哟!哟呵!”

他只是浅咬一口,便两眼放光。

“怎么样?”李麦香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收拾收拾开店吧。”李云滨傲娇地小声说了句,他想翻翻白眼,结果发现根本无从可翻。

“你说啥?”李麦香得了便宜还卖乖,又笑问了一遍。

“我说让你赶紧回去!包子留下。”李云滨这回总算有了缘由,他察觉李麦香的意图,快速地翻了她个大白眼。

“我给芸姨尝去!”李麦香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将笼盖子重新盖上,扭头就去了隔壁。

*

从芸姨家回来,李麦香乐滋滋的,拿了个空笼屉便回来了。

蝉儿不过几分钟,就大口吃了两个,一边小眼睛还滴溜溜地吃着手里望着锅里。

“唔……好吃好吃。”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说不清楚。

芸姨和李麦香无奈笑笑,只得将剩下的两三个都夹进了小蝉儿的碗里。

回了家,李麦香发现阿九坐在堂屋里发呆,他低垂着眸子,似乎有些心事。

她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才咳嗽两声打扰了氛围,阳光打在他脸上,精心勾勒着眉眼棱角,像幅价值不菲的油画。

听到李麦香回来,他抬头勉强地笑了笑。

“有心事?”李麦香假装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问。

“是。”阿九给出了简短的正面答复。

“我似乎回想起了些许。我的爹娘,还有一胞弟,他唤我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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