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吉烨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十点半到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之后,住院部停止探视,只有陪护家属能在病区活动,大门会被严格管控,何是惟一个人在病房里很安全。
而今天是尤吉烨上班的第一天,尤家父母很担心自己这大块头儿子,在早上出门前拜托了颜祯多照顾他。
颜祯答应了尤家爸爸妈妈晚上会带着尤吉烨回去,决定今天在医院等尤吉烨下班,九点的时候和尤吉烨一起回南海世界。
康复训练结束后,颜祯和何是惟告别,带了尤吉烨去医院食堂吃饭。
尤吉烨吃得很快,急头白脸一顿造。
颜祯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想了片刻,他还是小声提醒,“尤大哥,在人类世界不能吃得这么急。”
尤吉烨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起了勺子。
“也不要一直伸舌头吃,不好看。”颜祯再提醒,“……只有狗才这样吃饭。”
尤吉烨放下勺子,红着脸看向颜祯,“知道了。”
就算尤吉烨放慢了速度,这顿饭也吃得很快。
大犬心里记挂着自己的工作,希望赶紧回去保护何是惟。
颜祯知道尤吉烨心系病房,也跟着他加快了进食速度,在食堂和尤吉烨分开的时候,他说自己九点的时候会去病房找他。
等尤吉烨离开后,颜祯找了个空位,坐着处理了一些文书工作,把这两日的康复训练笔记补得更加详细。
他握着笔,思忖片刻,还是没有把何是惟今天下午说头晕的事写上去,他觉得……这是一种假性头晕。
总之,和伤情没有什么关系。
写完康复笔记后,他又和护士打了招呼,打算去这所医院的康复科里转悠一圈。
颜祯已经在医院里待了一周多,每次都来去匆匆,因为何是惟身份特殊,担心被路人认出,他们做康复训练也是在病房里,颜祯还真没认真观摩过这医院的康复科室。
现在门诊时间已经结束,康复科室很安静,也没有多少人。
颜祯参观了一下他们的运动治疗大厅,综合器械很多,也很崭新干净。
他在脑中思考着,明天将何是惟带到这里来做训练的可行性。
在他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他名字。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颜祯?”
颜祯回头,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的本科同班同学,周顺安。
“还真是你!”周顺安惊喜。
周顺安长相周正,性格外向,还很幽默,在班级里很受欢迎,不过有时候不太注意分寸,但因为他滑跪很快,也没什么人和他计较。
颜祯觉得他这人还挺有意思,讲义气,也聪明。
颜祯还记得,本科毕业的时候,他来找他喝过酒,但颜祯担心喝了酒精现出真身,推脱自己等下要开车没办法喝。
周顺安当时气得皱眉噘嘴的。
颜祯以为他真生气了,要解释的时候,周顺安又一下捞过他的肩膀,笑得爽朗,“没事,毕业之后再请我喝就好。”
颜祯当时答应了。
于是周顺安笑嘻嘻地拿着酒杯又去骚扰下一个人了。
“周顺安。”颜祯叫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周顺安浓黑的眉毛扬得高高,好高兴的模样。
“当然。”颜祯笑得温温柔柔。
毕业后,两人已经一年多没见。
他们同专业的同学都各自去找了实习,颜祯在同学群里看到过周顺安的发言,他说自己在医院里找了一份实习。
颜祯发现他穿着白大褂,看来周顺安就是在这个医院实习了。
“你在这里实习?”
“对,你怎么也在这里?我没听说有新的实习医生啊。”周顺安皱了一下眉。
“我来参观一下。”颜祯将自己在机构上班的事和周顺安说了,还说自己在医院里给一个病人做上门康复治疗。
“原来如此。”周顺安邀请颜祯到他办公室去坐。
两人在办公室里聊了好一会儿,周顺安说起自己在这所医院里的实习经历。
周顺安很幽默,大学的时候还去讲过脱口秀,平平无奇的事都能被他讲得妙趣横生,随便捡了个今天发生的乌龙事来讲,颜祯都被逗得直笑。
“你吃了吗?”周顺安问。
“我在医院吃了。”
“ 你我请你吃夜宵吧。”周顺安说。
颜祯看了一眼时间,为难地拒绝,“我有约了,下次吧。”
他想起毕业那时的承诺,对周顺安说:“改天我请你喝酒。”
周顺安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当即就扬了眉毛,“好啊。被班草请喝酒,我太有面子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颜祯脸热,“什么班草,别胡说了。”
“哎,又不是假话。你就是班草!系草也担得起。”
“好了,都是你们乱说的。”
周顺安没再打趣,知道颜祯和别人还有约,就放他走了。
颜祯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多,快九点了,尤吉烨快下班了。
他拿起手机,发现家族群里有好几条消息。
最开始颜父颜母发了好几条语音问他什么时候回家,颜祯没有及时回,然后,四哥百无聊赖地拍了自己的蹄子发在群里,二姐发了个“好臭”的表情包。
四哥跟上好几个头顶冒火的表情包。
【二姐:浇水。】
两人用表情包整整吵了三页。
之后是五哥发言,说再刷屏就踢人,二人才安静下来。
颜祯无奈地笑了。
他在群里发:“我接了尤大哥下班就回去。”
发完,他收起手机,上楼去了。
这边的尤吉烨被何是惟叫进病房里聊天去了。
何是惟刚看完一部电影,无聊得很,听见尤吉烨在门外的声音,便喊了他进来聊天。
何是惟问他:“颜医生呢?回家了?”
“不知道,但他说九点的时候要和我一起回去。他应该在医院里等我。”
何是惟微笑,“等你?你们关系这么好。”
“还好吧 。”大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颜祯他对谁都很好。”
“其实我跟她也没认识两天。”尤吉烨想了下,说:“我妹妹和他比较熟。”
又是妹妹。
何是惟从颜祯口中听到了妹妹,从尤吉烨这里也听到了。
看来,颜祯和这妹妹之间的关系真的不错。
何是惟又问:“颜医生和你妹妹是那种关系吗?”
虽然颜祯已经否认过了,但何是惟还是忍不住八卦地询问别人。
“哪种关系?”尤吉烨一下没反应过来。
“情侣关系。”何是惟道。
“哎哟!”尤吉烨呵呵笑了两声,“我倒是想呢,颜祯这么优秀,在我们妖……那个小区,是非常出众的,多少人都喜欢他。”
何是惟还真不知道这康复治疗师会这么吃香。
颜祯虽然很厉害,也很温柔,但是……但是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吧?
“很多人喜欢他?”
“对呀!但他对大家还是一样好。”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对啊,他很受欢迎的!”尤吉烨说,“但我妹也很好,我觉得他们还挺配的!”
何是惟对颜祯的情感经历起了兴趣,还想再问,门板被轻敲了两下。
尤吉烨惊喜,“颜祯你来了。”
何是惟住嘴了。
颜祯走进来,问尤吉烨:“怎么进来了?”
“何先生让我和他聊天。”尤吉烨说。
其实在门口或者是在屋里,尤吉烨都是能够保护何是惟的。
何是惟没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问颜祯:“你去哪里了?”
“没事干,在医院里逛了逛。”
何是惟沉吟片刻,然后问:“这么无聊,却不来病房里找我聊天?”
话里是很冲的酸味。
就连心思粗犷的大犬都听出何是惟这话里有话。
尤吉烨看了一眼颜祯,眼睛眨得飞快,意思是,怎么办?
颜祯也没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我想给你留一点私人空间。而且下午的时候,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做康复训练吗?”
意思是,他们黏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他以为何是惟会不想要再见到他。
何是惟没说话了。
沉默的模样让在场的小猪和小狗都摸不清头脑。
颜祯上前一步,走到何是惟床边,语气温柔哄道:“早知道我就在病房里陪你聊天了,这医院也没什么意思。”
何是惟抿了一下唇,“你去哪里了?”
“逛了逛,去看了一下运动康复大厅,有几个器械,我明天想要带你去试试。”颜祯实话实说。
何是惟向下的嘴角稍微往上扬起。
颜祯不在他面前的时候,也在想着他的康复训练,这让何是惟心中愉悦。
“好。”他答应,“明天去看看。”
“好。”颜祯上前,给何是惟掖了被子,见已经将人哄好,他看了一眼时间,“到时间了,医院要清人了。我们要先走了。”
尤吉烨起身。
何是惟在床上躺得笔直,“明天见。”
“好。”
*
离开医院后,尤吉烨突然说自己饿了。
颜祯回头看他,惊讶,“你没吃饱吗?”
尤吉烨点头,“对啊,我想再吃点别的。”
被尤吉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看,颜祯只能同意,他拿起手机知会了一声家里人,抬头问尤吉烨想吃什么。
“颜祯,你知道人类世界最好吃的是什么吗?我想吃那个。”尤吉烨咽了咽口水。
颜祯说:“三文鱼怎么样?”这么说着,他也忍不住吞咽了下。
三文鱼太贵,平时他舍不得吃。
现下要招待自己的朋友,颜祯才舍得花这个钱。
尤吉烨却忽然皱眉,支支吾吾道:“我最好的朋友是鱼。”
“可是三文鱼好好吃呀。”尤吉烨又说。
颜祯拍了拍尤吉烨的肩膀,说:“尤大哥,我帮你保密吧。”
“颜祯,你人真的太好了!”尤吉烨立刻挺起腰,“我们就吃三文鱼吧。”
颜祯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后,他又回头看身后的大块头,“我也有好朋友是鱼,你也要帮我保密。”
尤吉烨笑得露出犬齿,“放心啦!”
*
等那两人走后,何是惟在安静的病房里反思自己今日几乎能称得上是十分低劣的行径。
他说自己头晕,占了颜祯的便宜,吃了颜祯的豆腐。
他太可耻了!
可是……可是,他只是一个病人。
感官失调的病人就是会胡思乱想,做出奇怪的事。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看的一个帖子,感官失调的病人会因为感知不足做出一些触觉迟钝的行为,譬如捏人、掐人,把人抱得很紧。
这不就是他今日对颜祯做的事吗?
如果他是个五感皆在的正常人,一定不会变态地做出这种事。
他会很正直地对待颜祯,会对颜祯很好,而不是去吃颜祯的豆腐。
而康复治疗师真的太心软,又温柔,他说头疼,他就让他摸了腰。
何是惟思考了一番,决定原谅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
也在心中下定决心,明天不能再这样对颜祯了。
颜医生是个好人,他不能仗着颜医生心肠软就那样欺负人。
想通之后,何是惟舒畅了。
他打开iPad,开始听自己最喜欢的电影。
他听见演员歇斯底里的控诉声——
“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晚上,何是惟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问颜祯:“颜医生 ,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心软的颜医生说:“会。”
画面一转,他回到中学时期,穿着校服的颜祯又温柔地对他澄清,“这个承诺是善意的谎言。”
何是惟心中不甘,又觉被背叛,他像电影里的演员那样歇斯底里,“可是你答应了我一辈子了!你对我这么好!”
“我对谁都是这样好的。”颜祯依旧用包容却又疏远的眼神望着他。
颜祯的眼神像亮又冷的月光,照在他面上,让他止不住地发颤。
何是惟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没有高中校园,没有浅蓝色校服。
何是惟回忆着刚才的梦,心脏狂跳,冷静下来后,他的脑子里莫名只有一个念头。
他刚才应该在梦里努力看清颜祯的长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