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明月照寒刃 > 第62章 回家

第62章 回家

裴贯钰熟稔地绕过几排高架,停在里侧的一方柜子前,抽出一只标记着旧年号的木匣,递到她面前。

温寂月接过翻开,匣中的纸张尽数泛黄,可以看出这些卷宗的确尘封多年,最上面的皆是一些询问记录,字迹工整,排列极为规范,因此温寂月一目十行看过,便翻到后面。

一张记录着明家人名的文书就压在最底下几页,温寂月一一细看过去,指尖忽然顿住。

明婵,生于武朔二十七年,卒于武朔三十二年。

明小川,生于武朔三十一年,卒于武朔三十二年。

再往下看去,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记着一行小字。

明娟,生于武朔二十七年,卒于武朔二十七年,生而即殁,母感念其苦,以‘娟’名之。

双胎,活其一,殁其一。

而活下来的那一个,竟也没能活过五岁。

还有明家幼子,明小川,降生不过短短数月,便随家人一同殁于那场大火。

温寂月目光凝在那几个名字上许久——明家竟真的无人存活,她原以为明家忌讳双生子,故而故意将其中一个送走或藏匿,好歹能留下一线血脉。

可这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明家从未有过双生子的记载,是因为其中一个生下来便是死胎。

温寂月心里刚泛起的一点思绪又被掐灭,又借由这卷宗上的记录,隐约窥见了当年的惨烈,心下沉闷。

裴贯钰站在不远处,见她面色不好,便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温寂月摇头,默了默说:“若是明家未遭此劫难,明婵也该二十七岁了。”

“明小川,也该和我一般年岁了。”

裴贯钰听出温寂月语气里的落寞,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将目光移开,落在那些纸业上。

片刻后才低声道:“卷宗所载未必详尽。当年那场大火,上报的册子是由地方递上来的,里头漏了什么、改了什么,未必没有可能。”

温寂月察觉到什么,抬眸看向这个男人,紧张问道:“你可是知道什么?”

裴贯钰惊讶于她的敏锐,一时顿了顿,才开口:“我与隋老也曾查过明家一案,发现卷宗上漏了一人。”

“此人,便是当时明婵的乳母,名叫陈阿袖。明家遇难那天,她因家中表弟成亲而告假,又因多饮了几杯,醉倒在明家外的那棵老槐树下,直到火起才被人声惊醒。”

“她醒来时火势已大,却仍冲进去想抱明婵出来,刚到门口便被横梁砸断了左腿,被人硬拖出来时,”裴贯钰顿了顿,继续说:“被人拖出来时,嗓子已经被熏坏了,此后疯疯癫癫,口不能言。”

温寂月心头一紧:“她还活着?”

裴贯钰点头:“活着,可是她神志不清,且口不能言,又不识字,问不出什么。”

温寂月往后靠了靠柜子,幽幽叹出一口气。

心力交瘁下反而心思更加活络起来,陈阿袖能在火海里冲到府中且寻到明婵的住处,那么其他人呢?

为何明家内部的人没一人逃出来?

裴贯钰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往这处想,沉默一瞬才道:“当年的仵作已验明,明家众人无一人中毒。”

温寂月一顿:“可是这明明就有悖常理。若无人下毒,又怎会无人惊醒,明家上下居然连一个逃出来的人都没有?”

她声音低下去,所以,明家这一案便成了悬案,官府不愿再查,只将卷宗封存。

温寂月揉了揉眉心,那点胀痛却压不下去。

如今还有一线希望,那便是陈阿袖。可是一个因为经历了悲痛而变得疯癫的妇人,真的要为了她心中那点微茫的可能,去惊扰她本就破碎的残生么?

裴贯钰难得柔和下神色,伸手拍了拍温寂月的肩膀,掌心虚虚落在她的肩头,“她也许也在等一个能替明家伸冤的人。”

温寂月怔怔看着肩上那只手,半晌才道:“你上过战场吗?”

温寂月不知为何思维漫无边际地想到了这一句。裴贯钰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停,旋即收回。

他沉默片刻,才缓声说道:“上过。”

“大崤朝开国皇帝以武定天下,崤朝便以军功论爵。我十三岁便随父亲上了西北战场,打了六年的仗。”

“前进一步,尸骸遍地,后退一步,遍野哀鸣。”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说。

温寂月察觉到一丝隐痛,便将目光移开,继续望向那些纸业,此间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因为温寂月心下不静,反倒更仔细地盯着那些文字。

许久,她神色一动,簇亮的眼睛忽然抬起,指尖点在一行墨迹已经很淡的字迹上,引裴贯钰去看。

“你看这里,赤家夫人曾在明家遇难的一月前,带着赤小珍去过明府。”

裴贯钰俯身去看,回忆片刻便说:“这就得提起另外一桩事了。赤家与明家世代姻亲,而赤家夫人此行,是为赤小珍与明小川定亲。”

“那时的赤小珍才三岁吧。”温寂月在心里默默推算年龄。

裴贯钰点头:“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俯身下来时,与温寂月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她鬓边碎发。

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一臂的距离,裴贯钰又忽然不说话了。

温寂月没察觉他的动作,只盯着那行字,指尖缓缓翻动书页,却发现这一页之后再无别的记载。

就这些资料,的确无法从中看出端倪,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无人能侦破此案。

温寂月合上卷宗,将它放回木架原处,便要转身离开。

裴贯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说:“若你想要去见陈阿袖,我陪你去。”

温寂月没有回头,边走边道:“为何?”

刚问出口,她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听见裴贯钰道:“这几年,我会时不时去探望她。”

“比起全部是生人,也许我在一旁,她会更安心一些。”

温寂月却也没回答,直到转过回廊,她才说:“我还需要先回祖地,这件事我会让我师姐替我走一趟。”

“如果裴都尉能助我,那自然再好不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这里,便见外面的日头已经斜了大半,而隋云生就站在不远处,拢着手静静望向他们。

隋云生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最后落在温寂月脸上,语气温和:“查完了?”

温寂月点点头,便见隋云生从袖中取出一物品,却没有急着递过来,而是看着温寂月的眉眼,仔细说道:“丫头,此去祖地,你是徐离氏后人的身份,便瞒不住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将那物品递来,原来是一张户籍。

“这是过了官府的文书,这样你便无需再借他人遮掩,以后去往哪里,都名正言顺。”

温寂月接过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徐离雁”三字,籍贯、年岁皆一一载明。

她指尖停留在“徐离雁”三个字上,一时怔神。

“为何是‘雁’?”温寂月听见自己问道。

隋云生轻笑一声:“这个字,是陛下亲拟的。”

“陛下说,雁行有序,来去有时,你既归宗,总该有个出处。”

温寂月再未多言,面上的神色也不显,因此隋云生一时看不出她此刻究竟是何种情绪。

比起蜀山人人敬仰的大师姐温寂月,这个名字更像是一道枷锁。

“走了。”温寂月将户籍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隋云生微一颔首,算是别过,随即抬步下了石阶。

裴贯钰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她,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暮色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隋云生在一旁看着,忽然说道:“很令人神往,是吧?”

“她身上总有一种旁人没有的定力,像是不管落到哪里,都能自己扎根,然后吸引着别人向她靠拢、追随。”

隋云生说这话时视线仍落在暮色尽头,似乎看的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裴贯钰没有接话,只垂下眼,看向掌心,那里曾经停歇过一点暖意,却也被风卷走。

温寂月走出府衙大门,就被一个鹅黄身影扑了个满怀。

柳条身上独属于少女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一点皂角的干净气味,让温寂月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瞬。

她抬手按在柳条后脑,掌心底下是细软的头发,轻轻抚了抚。

抬眼看去,就见前方等候的几人,目光齐齐聚在她身上。

景流霜站在几人最前,看着温寂月,唇角微弯。

温寂月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移开目光,扫过其余几张熟稔的面孔。

苍云珠先开了口:“师姐,我们回去。”

江福渺眼眶有些泛红,苍云珠微微搀扶着她。温寂月心里发沉,想来这几日他们担忧得紧,便朝几人道:“我无事,让你们挂心了,回去再说。”

柳条这才从温寂月怀里退出来,揉了揉眼角,颤抖着声音说:“对,我们回去。”

“苍姐姐租了一间院子,想着你出来后好歹有个地方为你接风洗尘,我们回家,好好为你洗一洗身上的晦气,再吃顿热乎饭。”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却硬撑着扬起笑。

温寂月默了默她的头顶,又看向苍云珠点头感谢她的细心妥帖,随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街角那辆马车上。

“走吧。”她率先迈步,柳条紧紧跟在她身侧,几人上了马车,驱车去了城南一处僻静院落。

马车停稳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檐下挂着明亮灯笼,商九和胡肃正站在门口等候,像两尊高大的门神。

温寂月刚站定,两个人就一左一右迎上来,拿起手中的火盆,绕着她前后左右燎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尽是些驱邪迎吉的乡野老话。

温寂月看着他们动作,没有躲,松柏的苦香漫上来,驱散了心头的一些浊气。

她微微阖眼,任那烟气笼住周身,像隔着层薄雾看眼前人,他们一个个围在身侧,院内积十高声喊道:“回屋吃饭。”

几个人收拾了东西,簇拥着温寂月往正屋去。堂屋门敞着,里头桌上碗碟摆得齐整,热气混着饭菜香涌出来,温寂月肚子倒是不合时宜地轻轻响了一声。

她被柳条按着坐下,面前很快多了一碗热汤,她低头喝了起来,这几天的确想念过积十的手艺。

几个人便也开动起来,这座小院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容下他们几个。灯影在窗纸上摇晃,晃着他们的影子,碗筷碰撞间,是温吞的暖意。

温寂月的神思渐渐回拢,看着周围的几人,脸上也漾出浅笑,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这满室欢笑里松了下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