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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先生

墨宝店在商场北面,距离大约500米,在一条小巷深处,两人沿着路边一路走过去的,路上宋凉听周锦律讲了那段往事。

周锦律走在外侧,望着远处缓慢的车流。

“她是我表姐,比我大五岁,我舅舅家就她一个孩子,我舅妈生产时大出血,生完后身体虚弱,没几年就去了,舅妈去世后,舅舅就把心思全放在了工作上,忽略了表姐的成长,本科毕业后表姐去了外省读硕士,硕士毕业那年,舅舅在公司突发脑梗,幸好救治及时,但人却不如曾经了。”

“表姐毕业后,回家里公司待了一年,那年,她和舅舅时常会吵架,有时候吵的凶了,就把我从学校挖去酒吧陪她喝,就这样吵吵闹闹又过了一年,后来她去了平南的分公司,在那里遇见了一个男人,他的丈夫,罗宇。”

“罗宇是平南罗家老爷子悄悄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罗老夫人离世后,罗宇被接回罗家,罗家很乱,当时罗老爷子已经快不行了,膝下四个儿子为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又加了一个罗宇,后果可想而知。”

宋凉安静的听着,在听到罗宇是私生子时,眉头轻轻蹙了蹙,后面的发展果然如宋凉心中所料。

罗宇长得好,五官端正,一米八的身高,待人温和有礼,彼时罗宇还没回罗家,工作认真有拼劲,苏蓁蓁只觉得他为人上进,与他在公司里见过几面后,便产生了好感,两人暧昧相处却都没点破,直到一次聚会,苏蓁蓁喝醉了,两人稀里糊涂睡在一起,于是确立了关系。

确立关系三个月后,苏蓁蓁带着罗宇回了苏家,虽说父女俩不亲近,但这种终生大事还是要和家里说的,苏蓁蓁开开心心的回家,迎头被苏父泼了一盆冷水。

“舅舅他不同意。”护着宋凉避开逆行的自行车,两人在红绿灯口停下脚步,周锦律站在斜前方挡住风口,“那时罗老夫人刚没,罗老爷子私底下的动作虽然隐秘,但也不是全无痕迹,舅舅查到了罗宇是私生子,罗家内部混乱,他认为表姐嫁给罗宇不会幸福,且种种迹象表明,罗宇和表姐的几次见面都是刻意为之。”

“表姐当时被罗宇哄了心,当即反驳了舅舅,并带着罗宇回了平南,没想到一周后,查出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时间推算正好是聚会醉酒那晚,同一时间,罗宇被罗老爷子带回罗家,成了罗家五少爷,插足进了罗家财产争夺中。”

“小心石头。”周锦律提醒道,宋凉脖间的围巾晃了晃。

“舅舅知道的时候,表姐已经怀孕9个多月了,罗宇带着姐姐上门提亲,被舅舅打了出去。”

五年前,苏家别墅。

苏父怒不可遏的将茶杯砸在罗宇头上。

苏蓁蓁:“爸!”

苏父朝着女儿吼道:“你闭嘴!”

罗宇额头留下鲜血,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带一丝颤抖:“苏伯父,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是我让蓁蓁未婚先孕的,我带了名下所有的财产,希望您能同意把蓁蓁嫁给我。”

说这便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掏银行卡、房产本等。

苏父看都不看,朝坐在一旁的周锦律喊道:“锦律,你立刻把蓁蓁带去房间,让她好好反省!不想通,不准出来!”

周锦律虽然不赞同舅舅这种做法,但想到被砸时,罗宇眼底没掩藏住的那缕怨恨,犹豫两秒还是站了起来。

彼时周锦律刚接手澜泰,和那群老狐狸斗的正起劲,可以说正是最敏锐的时候。

这人心思太深,心术瞧着——不正。

周锦律锐评。

“我不!”苏蓁蓁挣脱开周锦律的手,“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声音决绝,“我就喜欢他,你不同意我也嫁!你从小就不管我,现在有人爱我了,你还要阻挠,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你!你!”苏父气的差点仰倒,连着几声没吐出下一个字。

苏蓁蓁:“罗宇,我爱你。”

罗宇握住苏蓁蓁的手,满含爱意的望着她:“我也爱你。”

蠢货。

周锦律望着罗宇暗骂道,让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陪你跪在地上,你是单纯没想到呢?还是想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果不其然,苏父盯着自家女儿久久没有说话,终于,在看到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时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忽然老了十岁:“罢了,你既然一定要和这小子在一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锦律你帮舅舅准备一下相关文件吧。”

终于得到松口,苏蓁蓁一口气泄了下来,晕倒在罗宇怀里。

罗宇怔愣在原地,脸色变幻莫名,差点没绷住表情。

“还在这跪着做什么?”周锦律将一切收入眼底,淡淡问道,“不带去医院吗?”

后来,苏蓁蓁生下嘟嘟,罗宇没有得到苏家的助力,自然抢不过他的那四个哥哥,罗老爷子去世后,没有了庇护,灰溜溜的带着妻儿去了国外。

故事讲完,两人正好走到巷子口,巷子很深,青石路面却很干净,两边开着几家古朴的铺子。

“你后悔吗?”

宋凉注意到周锦律眼底的惆怅,开口问道。

周锦律知道宋凉是在问,后不后悔当时没有强硬的把苏蓁蓁留在家里。

“不后悔。”周锦律语气平稳,“当时她快生产了,要是关在家里,有些东西,我不敢赌,舅舅也不敢赌,只能尽量保全她的后路。”

拐了三个弯,一家挂着“墨韵斋”招牌的店铺出现在眼前,木门有些旧了,门上雕着梅兰竹菊的图案,门半掩着,走进能闻到墨汁的香气。

宋凉敲了敲门,轻轻推开,屋内宁静,屋子左侧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站着一个身着长褂的老者,正眉眼平和的握笔书写着。

重新半掩上门,宋凉和周锦律站在门口处没有出声。

桌案上的纸被风轻轻摇晃了一下,老者目光落在门口处,扬声道:“先进来四处看看罢。”

听闻此言,宋凉和周锦律这才踏进屋内。

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整齐的摆在架子上,宋凉从门口往里一层层看去,周锦律在后面一步处跟着,看着宋凉仿佛老鼠掉米缸般,眼睛发亮,寸寸细看。

遇到稀有的,还会低声同周锦律介绍几句,这时,周锦律的目光就会从宋凉脸上移开,落到实物处,记在心里,再缓缓移回来。

铺子不大,就两个门面,宋凉看了右侧的三个架子,转身时,才惊觉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写完,正望着自己。

宋凉有些不好意思,走到老先生前方:“老先生,打扰了。”

“无妨。”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宋凉右手无名指上,突兀的问道,“会写吗?”

“略会些。”宋凉点头。

老先生点头,重新展开一张纸:“写一张我看看,笔看看哪只用的习惯?”

笔架上摆着数只笔,一看就是老者常用的,笔杆带着些许磨损。

“您刚刚用的这只紫毫笔就很好。”

老者忽然笑了:“懂行!”

宋凉脱下的围巾和外套被周锦律顺手接了过去,墨色长发束起,袖口上挽,走到桌案后执笔书写。

老先生目光落在宋凉左手腕的木串上,眉头一扬,暗道:好物。

下一秒,在宋凉落笔首字的瞬间,老先生捋胡子的手顿住,身体下意识微微向前。

好字!

宋凉写的是小楷,笔触丰实遒劲、沉劲入骨。

宋凉写了近半小时,结束时,额角溢着细密的汗珠,右手腕不住的颤抖,几乎要握不住笔。

宋凉望着最后两列,笔锋横平竖直不似最初利落分明,眼底终究划过遗憾,没想到他这幅身体,现在竟然连半小时都坚持不住。

老先生已经站在宋凉身旁,“孩子,你师从何处?”

师从?

宋凉神色恍惚了一瞬。

他师从父亲。

在宣王案中,被害惨死的文臣,那个待人温和,却被自己尽心教导的学生残忍杀害到全尸都没留下来的父亲。

宋凉垂眸低声道:“晚辈宋凉,师从……文州先生,他……已经过世了。”

或许是宋凉眼中的悲怆过于哀伤,老先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轻叹两声可惜。

周锦律沉默的将手中外套展开,裹住宋凉单薄的身体。

周锦律摸了摸宋凉泛着凉意的发丝:“穿上吧,别着凉了。”

老先生留下了宋凉写的那幅字,小心翼翼的挪到旁边,打算到时候裱起来。

“老朽杨谷山,店里文房四宝不多,但保证和你心意,看看想买什么?”杨谷山沏了两杯清茶递给宋凉和周锦律。

宋凉接过:“送给小姑娘的成年礼,您看能否推荐推荐。”

宋凉在杨老先生的建议下买了一整套适合初学者的笔墨纸砚,临走时被杨谷山喊住了。

杨谷山从最里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墨色小方盒:“老朽与你有缘,这块徽墨便是老朽送你的见面礼,后期若有空,常来陪老头子坐坐。”

宋凉连忙推却,这块桐烟墨出自明代,原料珍贵,工艺繁杂,这么小小一块至少要二十多万,他实在不能拿。

杨谷山往前递了递,强硬道:“收下吧,你这副字若拿出去卖,行家一看,可不止二十万,算过来,还是老朽赚了。”

盛情难却,老先生一脸你不拿,我就生气的顽童样,宋凉推脱不掉,只得接下:“晚辈谢过杨老,若不嫌弃,晚辈往后就叨扰了。”

“不嫌弃不嫌弃,你只管来,不过这巷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拆了,到时候可能得换个地方。”杨谷山掏出手机,和宋凉交换了微信。

宋凉:“要拆了?”

巷子虽老,在繁华的城市中心仿佛是繁花中的一块青苔,闹市中的静谧,也算相得益彰。

杨谷山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不舍的环顾四周:“这块地连着周边一圈老房子,都被征了,听说要建什么室外二期什么的,哎,说实话,年轻人早出去了,现在还待在巷子里的这些老人,都是舍不得拆的,从小跟着父母住惯的老房子,有感情。”

杨谷山走出门,抬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江州地标:“这个时代走得快,放几十年前,谁敢想咱们也能建这种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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