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没有告诉魏柯，自从身体里有了他的血后，自己的某些能力也有了提升和强化，尤其是五感。

他能看清来时通道里的所有情形，满地的血泥和人类残骸，那带着褶皱和沟壑的肉软墙壁，甚至他能观察到那墙壁像有呼吸和心跳般规律起伏着。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圣塔。

那塔内也是这样的血肉墙壁，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生物的体内。

而当他们沿着那条漆黑通道前进时，尹沐恩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圣塔是这座城的脑和心脏，那么这里更像是这座城的肠道，负责吸收食物和养分，排出废料和污物。

对于这座城和城里的人来说，食物就是热血者。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们前进的方向就会是这座城的胃。

尹沐恩其实做好了看到更令人作呕的画面的准备。

他的预想中，与这条通道相连的空间应该充满了能腐蚀一切的消化液，半消化的热血者，蠕动的地面与墙壁。

但是没有。

这个空间干净整洁得和圣城内其他房间并无不同。

更显得那房间中间倒吊的三个人刺眼又突兀。

如同某种等待宰杀前正在放血的牲畜。

尹沐恩忽然记起了圣餐堂，每个信徒面前摆放的那一碗血红的，散着热气的，甚至还带着些碎肉的“汤”。

他的胃部起了一阵痉挛，扶住了墙壁才稳住了身形。

不，他猜错了。

这里不是肠道，那些喝下血汤的冷血者信徒才是这座城的胃和肠。圣母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整座城，城里的所有人都变成祂体内的一部分，变成祂的细胞。

那自己呢？

神选之人喝下的那乳白色的粘稠营养物质又是什么？

“尹沐恩？”魏柯看到尹沐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唤了他一声。

尹沐恩的身体抖了一下，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和那些让人不安的猜测。

“我没事。”他走到魏柯身边，虽然这样说着，但表情明显在强撑，“要救他们吗？”

魏柯深深看了他一眼，看破却没说破，目光转而落在那三人身上，摇了摇头：“不，现在的状况最好不要再动他们了。”他的声音有些沉，像是陷入某个回忆里，“强行拔管可能反而会害了他们。”

尹沐恩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放在了魏柯心脏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伤疤。

“你当时……”尹沐恩开口。

“嗯。”魏柯握住了尹沐恩的手，“也是这样。”

“……对不起。”尹沐恩的声音变得很轻。

“怎么又道歉？”魏柯笑了笑，另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像是在安抚，“这个伤让我遇到了你，不是吗？”

“而且……”他慢慢抬起尹沐恩的脸，“要道歉也该让顶上的那个来，而不是你。”

说完，魏柯轻吻了一下尹沐恩的唇角。

尹沐恩愣了一秒。

“早就想亲了，防毒面具太碍事。”魏柯笑着说。

说完，他拉着尹沐恩走向了这个房间另一侧的门。

门外，是一条纯白的走廊。

“是这里了。”魏柯没有犹豫，一步迈出，有一抹银白的光在他指间旋转闪动着。

尹沐恩跟上，熟悉的浓郁甜腥气息冲入他的鼻腔。

这一刻他有实感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圣城了。

但是门外的走廊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着，魏柯一时不知道该向哪边走。

而尹沐恩已经调整好呼吸，站在魏柯身边。

“右边。”他眼底的暗金像是波纹般晃动了一下。

魏柯看向尹沐恩，他本该毫无条件地信任他。但刚刚尹沐恩才受到了圣母的召唤和干扰，让魏柯多了一分犹豫。

正在这时，尹沐恩忽然转头看向魏柯的身后，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转为戒备，伸手抓住了魏柯的小臂。

“有人来了。”尹沐恩另一只手摁在腰间的枪上。

魏柯回过头，只见左手边的尽头出现了数个人影。

那些人影都穿着淡粉色的曳地长袍，脸上戴着没有任何孔洞，覆盖全脸的白色面具。

他们如同漂浮着接近二人，步伐、姿态，甚至是呼吸起伏都近乎同步。

魏柯的呼吸也暂停了一瞬，他曾经见过这些人。

他和尹沐恩第一次见面时，尹沐恩就是被这些粉袍面具人控制着，被逼着喝下魏柯的血。

“圣姊妹……”尹沐恩的瞳孔一点点缩小，握着魏柯小臂的手指收紧了半分，喃喃道，“是圣母发现我们了吗……”

想到当时尹沐恩痛苦的表情，魏柯指间翻动的银色硬币正放到虎口处，正要飞射出去，却被尹沐恩摁下。

魏柯看向尹沐恩，看到他眼底虽然涌动着不安和接近本能的恐惧，却被强行压抑，努力冷静着开口道：“不要打草惊蛇。”他抬头看向魏柯，“我们的目标是圣母。”

魏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那枚硬币收入了掌心。

“那就快跑。”魏柯说完便拉住尹沐恩的手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尹沐恩被他突然的动作险些拉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粉袍圣姊妹竟也缓慢追上，看似不快的速度却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比起追，更像是在驱赶。

“感觉……”尹沐恩开口。

但是下半句话被魏柯抢了先：“……不太对。”

不知从何时开始，覆盖墙面和地面的纯白的胶质膜变了颜色，像是从底部深处渗出血液，一点点浸染开。

墙面和地面开始变成淡粉色。

随即，墙壁开始轻微隆起，在这越来越像皮肤颜色的墙壁上就如同突起的脓包。那脓包不断变大、凸出，像有什么在试图挣脱墙面的束缚。

魏柯的速度加快了些。

下一秒，在前方某处，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一只手从那被顶到极致的脓包里伸了出来。

苍白而细长，带着粘液。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数个人影从那脓包里被“孵化”出来，身上也穿着粉袍，戴着白色面具，只不过那面具上有一个微笑的嘴一般的裂口。

前方的道路两侧已经都是这样的粉袍人，她们从墙体内剥离出来后就安静地站立在墙边。被掩盖在面具下的目光如有实质地盯在从她们面前跑过的二人身上。

虽然不知道这些粉袍人是在等待什么，但这二人知道他们不能停，脚下的速度加快。

“他们是在做什么？”魏柯没回头地开口，声音从前方被奔跑时带起的风吹进尹沐恩耳中，带着些开玩笑的意思，“在夹道欢迎我们？”

“魏柯……”尹沐恩的眉头越蹙越紧，犹豫了片刻后开口，“我想这是圣母的警告。”

“祂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祂在指引我们。”

“哈。”魏柯轻笑了一声，然后脚步渐渐放缓，“既然如此，我们就没必要这么着急了。”

话音落下，魏柯已经转跑为走，踩着这条被引导的路向前走。

像是在赴一个约。

他紧握着尹沐恩的手，观察着站在走廊两侧身高、身形、动作、呼吸都别无二致的粉袍圣姊妹们。

身后追赶着他们的粉袍人们也慢了下来，和尹沐恩观察到的一样，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他们面前出现一道画着金色符号的门。

那是一个无限符号，又像是一条相互纠缠咬合的双螺旋。

魏柯的呼吸暂停了一拍。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符号时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而现在，他比谁都清楚。

这是纯白计划的标志。

那个妄图制造新的人类、新的社会、新的秩序的疯狂计划，那个让文明沦为荒野的罪魁祸首。

他像上次一样将手放到了那个标志上，掌心的温度透进去。

那一瞬，他想起那些实验记录，那些视频，和自己那被强行删去的被试记忆。

他指节收紧了一瞬，然后才把门推开。

门外，是开阔到几乎看不到边际的主祈祷厅。光从每一个角落没有死角地照亮这个空间，那如手掌般聚拢的穹顶比平时更明显可见颤抖和其下血管般脉络中液体的流动。

但魏柯和尹沐恩的目光却是落在地面。

无数身形一致的粉袍圣姊妹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从门内走出的二人，目光透过那没有眼孔的面具落在他们身上。

下一秒，有声音同时整齐地从她们口中发出。

“神选之人尹沐恩，你已做好与圣母结合的准备，确认成为本次祭典侍神之人。”

“祭典将于日出时开始。”

她们的声音齐齐停了一拍，所有人的脸极为细微地转了一度，但这极细微的动作若是同时出现在所有人身上就变得明显到诡异。

魏柯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编号319791号祭品。”她们再次齐声开口，“进行控制。”

尾音还在主祈祷厅半空回荡，所有圣姊妹在同一时刻动了。

但魏柯更快，手指间的银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没有破空的声响，只是在极速闪出指尖。

然后，第一排正中央的一名粉袍圣姊妹的面具正中出现了一个缺口，紧接着她向后直挺挺地倒地。

“终于动手了。”魏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老子等得骨头都僵了。”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在同一瞬间踏出，气场从他周身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