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形虫的目光注视下，一股寒意顺着吴炎的脊椎攀上，他不禁握紧了手里的枪，声音都有点发干：“现在……我是不是也拉到它的仇恨了？”

“显而易见。”陈森芒抹掉唇边的血，重新端枪上膛，“它的表情好像在说……”

陈森芒没说完，吴炎默契地接上：“‘有本事就来试试’。”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战场。

高赋那边仍被一层层巡逻虫缠住，那岚和黄金城骑兵正在试图撕开包围，北方的人也被强行分割在几个方向。没人能第一时间支援他们。

而那只黑色人形虫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出手。

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指挥者，用一道道无声命令将所有虫群调向最合适的位置。

“掩护我。”陈森芒的尾音刚落进吴炎耳中，子弹便划破白雾，她几乎没有任何射击瞄准的动作，快得可以说是出人意料，子弹却准确直奔那人形虫的复眼。

那半空的人形虫身体只来得及偏了半分，子弹擦过它的头侧，留下一道伤痕。

同一时刻，所有盯着他们的巡逻虫也同时发动攻击。

“呵。”陈森芒眯起眼睛，低声道，“它能预判。”

她的枪口落下，逼退一只低空冲而来的虫。

“预判？”吴炎一枪打碎一只巡逻虫的前足，边退边骂，“它是虫还是算命的？”

“它能看懂我的动作。”陈森芒连射数枪，声音冷得像冰，“甚至可能是通过这些虫的视野同时看。”

吴炎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后说：“那我们必须出其不意，对吗？”

“对。”陈森芒与他后背相靠。

“所以你要我掩护的……”吴炎刚说到这里，一只巡逻虫从侧面扑来，前足如镰刀般落下。

他猛地侧身，用枪托硬接了一下，整个人从手臂开始发麻，肩膀瞬间被划开一道深红的血口。

陈森芒反手一刀扎进那只虫的复眼，拉着吴炎退了几步拉开开距离后开口：“掩护我的动作。”说完，她快速瞥了一眼吴炎肩膀的伤口，“还能动吗？”

“好的、可以、没问题。”吴炎咬着牙笑着说。

眼看又一轮巡逻虫扑来，他前跃到半空踏上最近的一只虫的虫头，滞空的半秒内一边射击一边开口：“现在！”

陈森芒刚好被他跃起的身体挡住，所有虫的视线也在这一刻被他吸引。

“砰——”没有半秒犹豫，陈森芒本来朝着某只虫的枪口猛地上扬，子弹几乎是擦着吴炎的大腿飞至半空，飞向那半空的黑色人形虫。

它闪避的动作这次慢了半秒。

这一次，子弹射中它的一只复眼。

所有攻击的巡逻虫都在这一秒停住。

吴炎已经落地，抬眼看了一眼那状似痛苦扶眼的黑色人形虫，转头和陈森芒欣喜对视道：“能成！”

但惊喜的表情还未在陈森芒脸上停留超过半秒便僵住，紧接着，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低头！！”陈森芒上前伸手，慌乱地嘶吼。

吴炎近乎本能般直接向前扑倒。

同一瞬，那只人形虫从他身后掠过，细长如人手的前足擦着吴炎后颈划过，在他的皮肤上切出一道血痕。

如果慢半秒，那就不止是一道血痕了。

陈森芒抬枪就射，但那怪虫已经消失不见。

雾中传来一声很轻的人声。不男不女，像喉咙深处挤出的一次轻微震动。

下一秒，人形虫再次出现。

这次它的目标是陈森芒。

它从正上方坠落，细长前足对准陈森芒的天灵盖。

陈森芒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但转而被笑容取代。

“杂种。”陈森芒骂道，“这么近的距离，我看你怎么躲。”

枪声大作，伴随着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子弹射穿了那巡逻虫胸腹连接处，同时它细长的前足被射偏了几厘米，擦着陈森芒的侧耳直接自上而下砍入她的左肩膀。

下一刻，它那张人一样的嘴里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尖叫，然后它挣扎着抽出前足快速后退。

此时，陈森芒的左臂只剩些许筋肉相连。

但她的右手还压在扳机上，数发子弹齐出，直到弹匣空了。

“森芒！！”吴炎惊叫着飞奔而来。

但那人形虫竟然还没死，挥着翅膀升空，它的伤口竟然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同时，那些像是被摁下暂停的巡逻虫再次动了。

陈森芒已经体力不支地倒地，血不断从她断了的左臂上大股流出，脸色和嘴唇越来越白。

吴炎半抱着她。

“靠……”陈森芒骂了一句，“不是说……这白雾能干扰巡逻虫的再生和自愈能力吗？”

“它他妈的怎么还有这一手……”她只觉得血液正在快速从身体里流失，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真是作弊……”

吴炎护着陈森芒后撤，几乎不瞄准地乱射，试图击退那些更加狂暴袭来的巡逻虫，他明显颤抖着重复：“别睡，陈森芒，别睡。”

“来人！援护！”吴炎也顾不上是什么频道，通过耳边的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喊着，“医疗！”

他的理智和判断力几乎派不上用场，后退的脚步被某块残肢绊倒，带着陈森芒一起后摔在地面。

眼看着面前七八只巡逻虫再次扑来，他的弹匣已经空了。

他只能用身体努力护住陈森芒。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擦过他的脊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吴炎再次抬眼时只见一道银枪扎穿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只巡逻虫，枪尾还在震颤，周围的巡逻虫都像是被那冲击力带着退了几分。

有人踏着虫尸与碎石从吴炎身后走来，伸手拔回长枪，枪身一甩，鲜血成弧洒落。

她长发被夜风吹起，她周身散发着海洋的气息，侧头看着吴炎和陈森芒的眼神艳丽像是带着火焰。

是鲸。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有老弱病残，来得晚了。”她对着吴炎和陈森芒笑了，然后转过头面对着扑来的虫潮，“接下来这些杂兵——”

她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身影已经飞出：“就交给东岸吧。”

自战场后方，东岸的战士们也皆数到达。

银枪横扫过面前的虫群，她像一只离弦的箭冲出包围，踏着皆数倒地的虫尸，直奔那黑色的人形虫。

人形虫那破了洞的腹部还未完全愈合，血淋淋的窟窿里有肉芽在蠕动。

它的速度相比之前慢了几分，只能侧身用足接下了鲸的那一击。

银枪与黑色足刃在雾中撞出刺耳金属声。鲸像海潮中的银色剑鱼，灵活、锋利、毫不拖泥带水。

长枪时而如矛直刺，时而如棍横扫，时而贴地旋转，硬生生将那怪虫压得无法再悬停指挥。

虫群的配合顿时混乱了。

高赋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她旋斧横扫劈开包围的巡逻虫，扬声下令：“进攻那只指挥的！”

黄金城的骑士们突出重围，锁链直出，直接封锁住那人形虫所在的区域，如同一张铁网层层包围。

“治疗伤员！”老宋带着北方士兵们跟上，“火力压制！”

说完他已经赶到了陈森芒身边，眼见那断裂的肩膀血肉模糊，露着森森白骨，极为可怖。

他急忙撒上止血粉，用纱布简单缠绕。

然后他一把摁在身体还在止不住颤抖的吴炎肩上，厉呵：“振作点！”

吴炎的双眼失焦地抬起，看着老宋，眼圈红的，眼底布满血丝。

老宋用力捏住吴炎肩膀上受过伤的地方，用这种疼痛强行唤回他的理智。

“他妈的，吴炎，你给我振作点！”老宋抬枪击退一只自吴炎身后扑来的虫，“你不振作，这里没人能护得住森芒！”

吴炎的眼底有些许晃动。

老宋把身后的一把步枪和子弹扔给他，没再多说，已经冲上前线。

吴炎的手在那把枪上一点点握紧。

下一秒，他终于起身，眼底有火在燃烧，举枪护在了陈森芒身边。

战场另一边，那人形虫被鲸逼得节节后退，却又被困在黄金城的锁链阵中，无处可逃。

它不再正面与鲸对抗，而是召来虫群格挡。一只只巡逻虫像盾牌一样扑上来，用身体吃下攻击。

“找角度射击！”这时，程圭屹的吼声传来，“老子不信它后脑勺还有眼睛！”

顿时火光四起，一发发子弹穿越锁链网络的缝隙，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那人形虫。

弹雨之中那人形虫终于再吃了几枚子弹，护在身前的巡逻虫出现了些缝隙。

鲸锐利锁定这个机会，银枪出手，生生连带着一只被用作盾牌的巡逻虫一起把那人形虫钉在半壁残垣之上。

烟尘四起，那人形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趁现在！”鲸回身大吼。

而她话音还没落下，一个身影已经极速冲出，斧刃闪过一道闪电般的光，直直劈砍在那人形虫身上。

下一秒，那人形虫连带着自己身前的巡逻虫，一同被竖劈成两半慢慢裂开。高赋一手探进那身体的截面，一颗蝴蝶状的虫心被她生生扯出，捏在手里，然后攥成肉酱。

所有人的呼吸，连带着巡逻虫的攻击，都停滞了一秒。

然后海啸般的欢呼声发出。

“继续推进！”高赋再次举起自己的双刃巨斧，黄金城的纹章像是在发光。

“东岸，跟上！”鲸也上前拔出自己的银色长枪，那人形虫另一半的尸体无力落地。

“北方，留人断后，剩下人跟我一起！”老宋垂眸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在墙边的吴炎和陈森芒。

吴炎握紧了手里的枪，刚刚眼底的慌乱已经消散，只剩坚定的光。

他轻轻向老宋颔首。

老宋没再多说什么，举枪转身向前。

前方已经隐约可见圣城的城墙。

而圣城深处，那座沉睡的高塔终于传来第一声低沉的震动。

像神明，在黑夜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