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还是姥姥做饭,做得是西北特色美食洋芋搅团。
平安镇隶属于凤城市,这个西北小城异常贫困,但宽粉被遍地开花的火锅带着,也算是走上了千家万户的饭桌。
这里的洋芋品相不是很好看,但绝对好吃。
很多从这边出去的大官,都很想念一口简简单单的煮洋芋。
搅团也是一道洋芋美食,配上土豆丝,辣椒油、农家特制的韭菜咸菜,虎皮辣子,和呛好的料汁,一口下去软糯筋道。
鹿寻也很爱吃。
只是今天晚上,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吃饭一边暗暗观察姥姥。
上辈子姥姥就是在自己中考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吃了一顿洋芋搅团。
吃完饭大家去外边乘凉侃大山,自己和老二去玩捉迷藏,只有老三在家,忽然一声尖叫——姥姥脑溢血了。
等鹿寻和老二玩耍回来,家里只剩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三。
就算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鹿寻仍然牢牢记得那一天。
6月20号!
就是今天。
她买车也有这方面的打算。
鹿寻不是没想过要直接提前带姥姥去医院,但思索再三还是忍住了——她做不到,别说她只是个亲戚家的小孩,就是她还是亲外孙女,也很难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带一个固执的老人提前去医院检查。
这会儿姥姥看着是那么正常,跟大家说说笑笑的。
吃完饭,三个小的洗碗去了,大人们会去外边乘凉说话。
可因为今天家里来了客,大家都坐在鹿寻旁边陪着,说些家常里短的事。
时间刚迈过九点,姥姥面露痛苦,忍不住呕吐,没吐两下。身体开始歪倒。
鹿寻第一时间发现了,猛地往前一扑,坐在姥姥旁边的老三更快,一把搂住姥姥,没让她摔在地上。
老太太脸上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嘴已经歪了。
姥爷一看,就说姥姥这是魇住了,吩咐爸爸拿碗拿筷子,他要做法立筷子。
鹿寻没管那边的闹剧,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打120,仿佛重复了无数次一样,清晰地报出了这边的所有信息。
接着拿过自己面前的那杯白水,从口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安宫牛黄丸,化成了水。
上辈子鹿寻再见姥姥,她都已经脱离抢救了,主治医生说送来的还算及时。
话是这么说,但姥姥的后遗症依然很严重,眼歪嘴斜,半身不遂。
好在她的女儿们和妹妹都很孝顺,康复期一天不落的轮流陪她复健。一年半后她就能自己站立走路了,就是右边半个身体还使不上力,需要拄着拐杖借力。
直到二十年后,老太太每年固定去体检,主治医生都惊讶感叹:这老太太那么大出血量,居然能恢复到这种程度,真是医学奇迹啊。
鹿寻好奇问过医生,她需不需要服用什么特型药?
医生不无惋惜:老太太都八十多的人了,就是没病,这种体检结果也不常见,你们家属照顾的好啊!哎,可惜她发病那天没备丸老版的安宫牛黄丸,她恰好对症,不然当时病情就能减轻很多。
老版的安宫牛黄丸那时都炒到五十万一丸了,想都别敢想。
但因为洛建强也是高血压,鹿寻特意从香港那边带来了一丸新版的备着。
医生听说后告诫她:安宫牛黄丸好用,但并不适用于所有的脑溢血,一旦发病,一定要问过医生,不能乱喂,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鹿寻应了,也没觉得白花钱了。
家里有药,就算不能乱喂,可一旦有人生病,带上药准备着,医生要是说不适用大不了不用,万一真的适用,救得就是亲人一条命,和自己的不甘心。
没想到,她居然还有穿越的一天。
鹿寻来见林深淼的那天,就去省医院问过,有没有人收藏这种药。
没想到她运气挺好,还真有个老医生,手里有三丸老版安宫牛黄丸。
鹿寻开价五万,可人家不卖。
鹿寻只好去医院买了新版的,但还是不死心,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让老爷子想卖一定联系自己,可一直没动静。
鹿寻都要放弃了,谁知时来运转,她开车刚出校园,人还没从大学城出来呢,老爷子联系她了,问她五万五要不要。
鹿寻立马答应,跑了一趟省医院家属院,一手交钱,一手交药。
晚上药就用上了。
姥姥眼看着已经昏迷不醒了,鹿寻简短跟爸妈他们解释:“姥姥这是脑溢血,这药正好对症,我喂给她。”
林成英听了,有些犹豫,但一想到鹿寻是大学生,懂得肯定比她们多,就同意了,可又怕她喂不进去:“我来吧!”
鹿寻摆摆手:“我能行。”
给昏迷不醒的人喂药,最怕呛咳窒息。
她前世有时间就给姥姥喂药,练了一手喂药的好功夫。
现在的妈妈可不行。
等救护车到来时,药已经喂进去了,姥姥侧卧着。姥爷还在立筷子讲迷信,鹿寻也没管,引导救护车把姥姥抬走。
妈妈正好收拾好证件钱财,鹿寻跟她对上了眼神,一把接过所有证件,把自己的车钥匙塞给了洛建强,交代他:“我们先跟救护车走,你把家里安顿好了,再开车过来,路上一定小心。”
洛建强卖菜需要开三轮车,也有驾照,小汽车也会开,是个十几年的老司机了,车技不用人操心。
她们两走了,家里肯定乱成一团,还需要打电话给姥姥的其他女儿,妹妹,洛建强留下来正好。
救护车明明开得已经够快了,鹿寻晗却觉得这短短三十多公里的路无比漫长,好像没有尽头。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老太太第一时间被推进CT室了。
片子一出来,就确定老太太的确是脑溢血,医生又问了家属几句话,听见老太太居然服用过安宫牛黄丸,一副你们真撞着了的表情。
老太太被拉进手术室,林成英跑上跑下的办理手续,鹿寻在手术室外等着。
脑溢血这种突发疾病可以预防,但她穿越的时间太赶了。
短短时间,根本做不了什么。
能做的事她都做了,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也不知道是比前世送来的更早十几分钟,还是那颗天价安宫牛黄丸真起作用了。
姥姥从手术室推出来时打着吊针,脸上看起来居然很安详。
前世鹿寻来医院看奶奶时,她眼歪嘴斜,右手跟鸡爪疯一样拧在一起。
医生说是左脑血管堵塞出血,导致右边半身不遂。
这辈子居然一点也看不出眼歪嘴斜的,手也正常。
医生跟她们交代:“接下来如果病人出现头痛加剧、频繁呕吐、肢体无力加重、言语不清、叫不醒、瞳孔散大等情况,立马按铃。”
林成英急忙问:“那醒过来会半身不遂吗?”
医生露出个笑脸:“你们送过来挺及时,用药时机也好,康复的好的话,虽然还是有影响,但基本能正常生活。”
林成英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感谢。
这时候其他亲戚得到消息,也陆续赶过来,林成英跟他们转述了下医生的病情描述。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大家脸上稍微好看一点了。
医院里夜晚只让留一个陪护。
林成英不放心其他人,选择自己留下:“你们先回吧,明天早上再来看妈。”
其他人也不放心,一直凑着不肯走,一直到护士过来赶人,大家才一起出了门。
这会儿凤城市的亲戚已经各回各家了,只剩下鹿寻的两个姨妈。
鹿寻的车是四座,加上洛建强正好一车。
一群人到家时,院里还是灯火通明,显然大家都没睡着。
几人一进门,老爷爷就眼巴巴看过来:“你妈怎么样了?”
洛建强跟他解释老太太的情况。
鹿寻走到三个眼睛红红的小孩儿身边,安慰她们:“姥姥没事了,别担心。”
因为两个女儿都来了,翁婿两人一间房,大姨小姨带着老三睡,鹿寻跟林深淼和老二一间房。
老二虽然跟这个姐姐交流不太多,但她为人大方,很快接受了。
三个人躺在床上,黑暗里,林深淼抽抽噎噎半天,还是没忍住,吸着鼻子跟鹿寻确认:“姥姥真的不会死吗?”另一边的老二虽然没说话,但小手一抹一抹的,显然也在擦眼泪。
西北人饮食以碳水为主,且高油高盐,脑溢血发病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周边也时不时有老人发病。
这种病发病又猛又急,有三小时的抢救黄金期,可以这么说,每迟一个小时,死亡率增加百分之十。
很多老人发病时没人在身边,等人发现时为时已晚,就算有及时发现的,这边又迷信,一有病人不知道打120,就会神神叨叨地搞各种迷信。
等迷信搞完,人也完蛋了。
上辈子姥爷一看姥姥病了,第一反应就是讲迷信。
还是爸爸开车在外跑得多,知道这玩意平时整一整就当心理安慰了,真遇到人命关天的事还是得靠医院。
可惜家里没电话,他跑到公共电话那里打了120,姥姥才能留下一条命来,在这边,这样都是比较罕见的。
更常见的是,哪家老人有了这种病,讲一讲迷信,讲不好拉去镇医院看看。
镇医院的医生很负责,会立马联系救护车,这么一番耽搁下来了很少有救活的,基本从发病到医院,七八个小时过去了。
这样的病人拉去市医院也没用,医生也只能问一句:救活的可能性不大,就算侥幸救活,以后也只能瘫痪在床上,救不救?
这时候,一帮儿子们互相为难,说商量一下。一商量就是舍不得老人受罪,拉回家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