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再一次到陈塘关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夏末。

你拿出在昆仑上捡的灵玉递给夏：“你看这里，这个纹路是不是很像一只玄鸟？”

又变黑了一些的渔女拿过你手里的白玉，认真的看着你指的地方，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茫然。你没忍住笑了几声，指尖一点一点描过边缘：“要这么看，这里就是翅膀……这里是有点被云雾遮住的尾巴，这样看是不是就能看出来了？”

夏努力辨认了一下，随着你的手指终于看出来了一只鸟的轮廓，开心的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你又拿出一朵霞红色的开的正盛的花插在她的耳边，点点头称赞：“夏这样很漂亮。”

渔女下意识摸了摸耳边的柔软的花瓣，听到你的称赞有点不好意思的垂了垂眼，棕色的脸颊上也透出一点红色。

确实很漂亮……经过一个农忙季节，渔女没有变瘦，反而更健壮了一些，脸颊上有了柔和富裕的弧度，被衣裳裹住的身体看起来还是有些瘦，却不再是单薄的模样，而是有种挺拔的、亭亭玉立的姿态，像是一棵枝叶舒展的年轻小树。

丰艳的花朵配上偏深的肤色，年轻而饱满的脸颊，神采奕奕的双眼和有些害羞抿着的双唇。

明丽而吸引人的生命力。

夏的的生活总是繁忙而单调，声音里有了属于少年的活力的渔女，一边比划一边跟你说着这个夏天你不在时候发生的事，说到村里的孩子追逐打闹时摔进水坑里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然后又开心的指着不远处跌跌撞撞在海岸上跑来跑去的黑色小狗崽：“这是村长替我找的小犬，说等长大了可以看家。”

她大声呼唤了一声小狗崽：“小卷！过来过来！”

尾巴卷卷的肥嘟嘟的狗崽听到夏的呼唤，兴奋的“汪昂！”了一声，在软软的滩涂上一深一浅的往礁石这里跑，鼓鼓的肚皮和短短的爪子上都沾满了淤泥，只有后背上的一点毛还算干净。

可是渔女不慊弃的伸手把它捞了起来，用手指擦了擦它身上的脏水，给它擦的时候小狗崽一直很兴奋的来回摇着小尾巴，小小的爪子在渔女腿上踩来踩去，半直起身体来舔她的脸。

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兴奋过头的幼犬，又避开小狗崽臭臭的嘴巴，把勉强干净的小卷递给你：“它很不懂事，只知道吃饭睡觉玩闹，叫起来还很让人睡不着，不让它和人一起睡就哭。”

你接过来轻轻掐着狗崽的前腿下小心给它抱了起来，被陌生人抱起来的小卷有些害怕“嗷嗷”叫了几声，在你摸了摸它的头后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卷卷短短的尾巴也轻轻摇了起来。

“唉呀……怎么这么可爱？”你伸手掂了掂肥嘟嘟的小狗崽，沉甸甸的，身上一股小狗味：“给你抓鱼吃好不好？”

你手里的小狗崽竟然听懂了这一句，兴奋的“嗷”了一声，你眨了眨眼只好把自己刚抓的一只小鱼拿出来一片，递给刚长齐牙齿的小卷。

小卷闻到鱼味，着急的扭着小身体咬住了鱼又挣扎从你手里下来，叼着鱼跑到夏的背后开始哼哼唧唧的吃鱼。

你的手上都有一股小狗味，伸到海水里洗了洗，继续听夏说着这个夏天的事，说到一半你突然问她：“说起来，夏有好好练习我走之前教给你的字吗？”

渔女的声音一顿，紧张的摸了摸自己腿上湿漉漉的小狗爪印，眼神飘了飘但还是点点头：“有认真练，但没你写的好。”

你想起自己的字也有点尴尬的望了望四周，比你还糟糕的字吗？那确实……轻轻咳一声：“没事，能认会写就好。”

两个文盲交流了一下“暑假”学习心得，太阳越来越高，夏末的太阳依旧炎热，你看着她脸上的汗水，决定今天的见面暂时到这里，毕竟这个季节夏真的有很多事要做。

你拿出一片草叶让夏收好。

你一直有给她一些丹药仙草以防受伤生病，这次从昆仑带回来的仙草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是只要没彻底死去魂灵离体，都可以拉回一条命。

渔女抱着玩累睡着的小狗向你告别，背影很轻松的，见到滩涂上吐水的小孔还用脚踩了下，有点活泼的、不稳重的少年人行为。

躺在礁石上缓缓闭上眼睛，你的半个身子浸在水里。陈塘关夏末的阳光依旧明亮而炎热，晒得鲛人那冰冷的皮肤表面都染上一层暖意，和昆仑怡人的温度截然不同，但是此刻一半泡在海水里一半被太阳晒着又却有点的舒适。

你记得不远处就有一片地势平缓的浅海，可以在海底一边晒太阳一边睡觉……你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没有空气里传来的熟悉的那一缕气味的话。

人的视觉和听觉信号要先经过丘脑中转过滤，才抵达记忆区域，但嗅觉信号却直接连着人的情绪??记忆中枢，当大脑时隔一段时间再次接收到熟悉的信号，可以瞬间唤醒彼时的画面与感受。

这种情感的触发比人的记忆保存得还要更久。

赤着脚站在滩涂上的孩童似乎长大了一点，又似乎没有，依然是稚气未脱的一团孩子气的模样，瘦了一点……他一直都是属于孩童里偏瘦的模样，精力旺盛的幼童会很快将吃下的食物消耗殆尽。

打扮的依旧精致漂亮，穿着红肚兜手腕上带着小金镯，耳朵上细细的金环，坠着一粒水滴状的红宝石……正是你第一次见他时，他耳朵上戴的那一只耳坠。

见你睁开眼转头看向自己，孩童背着手下意识躲了下你的视线，然后才掐着自己身后的小手，努力抿出一个可爱的笑，静静的看着你。

“哪吒……？”

你轻声唤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哪吒的肤色很白，但是和你的苍白阴丽不同，他一直像是一团暖呼呼的白玉，有着莹润的血色，嫩嫩的像新生的粉藕，他不该像你一样，惨白的毫无血色。

你的心重重的漏了一拍，支起身体恍惚的看了他一会儿，孩童一直安静的站在那里，背着小手不言不语。

不知何时你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的蹲了下来。

你又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没看清楚他的脸，像是被什么遮盖住了，你能看清他乌黑的眼瞳，挺翘的鼻子，惨白的小唇……却拼凑不出一张熟悉的可爱的脸。

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他软软的脸，你茫然的张口：“……好冷……为什么比我还要冷……”

孩童轻轻闭上眼，歪着头把软软的脸颊贴到你的手心里，乖巧的，惹人怜惜的……露出的纤细脖颈，冰冷而平静。

你的手僵住了，无措的眨眨眼，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不对……不应该的，你才刚过完四岁生日不久……应该还有三年才对……”

稚气的孩童睁开眼睛，一片纯黑无光的瞳孔静静的注视了你一会儿，惨白的唇又弯起可爱的弧度，他上前两步靠进你的怀里，如同他往常最喜欢的那般，把头靠在你的肩膀上。

你下意识搂住他软软的腰，扶住他裸露出的单薄后背……好冷……哪吒怎会这么冷？

稚童安静的靠在你的怀里，仰着头静静的看着你茫然而混乱的脸，你片刻后才低下头和他对视，失神间你看清了他真正的样子……削去血肉、剜去内脏……只剩稚嫩森白的骨架。

不要……不要……

你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又轻轻的眨了眨眼，缓缓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小小的黏连着几丝血肉的骨架：“没关系……没关系的，哪吒会活过来的，我看过很多你的故事，会没事的……哪吒别怕，我带你去找太乙真人……我这次去昆仑还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有许多仙药……我去求求她……”

冰冷的小小的手轻轻摸了摸你的脸，同样冰冷的软唇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你的侧脸，稚童的手臂环住你的脖颈缓缓闭上了眼睛。

……冷静一点……别慌乱……别吓到哪吒……

可是依然控制不住的，一声泣音从你的喉咙里泄了出来，在你忍不住崩溃的一瞬间，你猛地睁开了双眼。

海边的日光依旧明媚，醒来的那一刻海妖的哭泣尖啸猛然迸发在海边，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你清醒几分，你痛苦的呻吟一声，趴在礁石上死死捂住自己腹部鲛珠的位置。

冷静……是梦，只是梦……

你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的情绪彻底失控，事情都还没有确定……不能、不能在这里碎裂鲛珠。

翻身落进海水里，海水的抚慰让你从情绪里抽离了几分，你的思绪清醒了一些……夏没有提起过相关的事，一定只是梦而已……可夏住在村子里，消息闭塞……

……不行，你要去总兵府。

你要现在就见到哪吒。

随着海潮你游得很快……却又莫名的在一片海岸停了下来，一种没有缘由的预感让你浮上海面，见到了沙滩上推着一块石头的孩童。

远远的，属于生灵的丰沛的血肉气息传入你的感知，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推着比自己还高石头的幼童向你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推石头的动作顿住，下一瞬秀美鲜活的人神出现在你的面前，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死死的抱住了你。

滚烫的体温让你忍不住颤了下，却又长长的松了口气……太好了……

太好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