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哪吒的生辰，下午的时候殷素骑马从军营赶了回来。

夏夜微风吹过盛开的花树，殷素特意把小宴开在院中。说是宴席，实际上陪着哪吒也只有她自己一人，娥女替她留在军营中应对突发军情。

吃饭的时候，殷素把今岁的生辰礼拿出来交给哪吒，是一串她亲手编的红绳盘长结，坠着两枚小小的红玉。

哪吒从玉盒里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惊喜的对着母亲笑了下，低头认真把它系到自己的腰间。

哪吒今日很漂亮，脸上的伤口早已经好了。一身可爱漂亮的红衣，坠着小铃铛的红色发带金色云纹精致，颈项上带着乾坤圈，手腕上的小金镯叠戴，行动间撞击声清脆悦耳。

腰上系着丝绦和混天绫，三足金乌和四足蟾蜍在红绸上时不时变换姿态，在夏夜的烛火里，由于主人放松了掌控，偶尔从红绫中飞出绕着幼童一圈又飞回其中。

殷素看着自己的幼子，眼神慈爱的含着些叹息。七日前浑身血迹的哪吒失魂落魄的来军营里找她，也不说话只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好不容易哄着松了口，才知道自己最小的这个孩子又做了什么。

想教训一下胡作非为的幼童，但是看到他面上还没痊愈的伤口和浑身的血迹，最终抬起的手只轻轻的落在了他单薄瘦弱的后背上。孩童把头放在母亲的膝上，不言不语的安静眨着眼，湿红眼眶里的乌黑眼瞳空茫的，手里还捏着一枚玉铃。

殷素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人都已经被气跑了，她又能怎样办。只轻轻捂住哪吒的双眼，浓密的眼睫在手心里眨了眨，滚烫的泪水洇湿了母亲粗糙的手掌。

今天过生的孩童和她在一起，却时不时的看向会来人方向，暗怀期盼的等到了现在，太阳都已经落下，孩童眼里的一点希冀也消失不见了。

她夹了一点哪吒平日里最爱吃的菜放到他的小碗里，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接着用饭吧，等吃完了一同随娘亲去军营好不好？明日娘亲陪着哪吒骑马射箭玩。”

系好腰间红绳结孩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稚气的声音低低的：“她不知道军营在哪里。”

殷素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那鲛人都把哪吒的赠礼退回来了，哪里还会来这总兵府找他？只这傻孩儿在这里等。

看着这乖乖巧巧拿着筷子吃饭的小童男，殷素实在没想到他会胡乱取走别人的牡脏藏到自己身体里。以往她只知道他较其他孩子有些不同，却也没想到哪吒的行事会如此靠近神鬼。

吃完了饭，殷素帮他擦了擦小嘴巴，又给他倒了一杯蜜水：“哪吒想要与那姝女和好，可有知道自己错了？”

孩童低头喝着蜜水，垂着眼睫声音细细的：“……孩儿知道。”

殷素：“……”

知道是错的还要去做……她轻轻拍了拍幼子的背：“明知故犯，如今也是我儿该得的。”

秀美清灵的小孩子抿着小唇，眼神黯淡的笑了笑：“她那天都要和哪吒‘算啦’，孩儿想不到其他的办法……我知道她不喜欢，所以一直瞒着她，却没想到娘娘也觉得哪吒做的不对……”

“她不想祭祀，那哪吒就不要她祭祀，孩儿知道自己违背了她的心意，可这都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哪吒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声音细细喃喃，“可是娘娘……拿走一颗想要的心，在娘娘眼里哪吒便做错了吗？”

殷素听着这些话，想到前年祭祀时，哪吒以为是给自己的仪式欢喜不已的模样，还拉着她害羞的说孩儿不爱人牲，要她摆上饴糖蜜水……

“哪吒，你这是在欺负那个鲛女。”殷素的声音无奈。

“……哪吒知道。”

“唉……”她拉着幼子站了起来，“走吧，娘亲还得赶回军营，哪吒不想一同去军营，那便来送送娘亲可好？”

孩童握紧母亲的手，跟着她一同前往了府门，看着殷素翻身上马，哪吒走进了一些拉住她垂下的衣摆：“阿母路上小心。”

看着月光下这个最小的孩子仰着头的模样，稚嫩的一张脸上满是乖巧与不舍，殷素一颗心酸胀不已，今日是他生辰，自己却只能陪他半天……忍不住翻身下马弯腰抱住孩子：“可怜吾儿了。”

孩童抱紧母亲摇了摇头：“孩儿知道阿母辛苦。”

殷素使劲抱了抱才松开他，眼神温柔的细细看着又长了一岁的孩子：“我儿秀丽可爱，也不知长大了该是如何俊美模样，听闻鲛女喜爱美丽少年，日后只凭容貌也该可以让那姝女心软。”

哪吒垂下眼害羞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吗？她真的会心软吗？”他的脸有些红红的，望着自己的娘亲语气有些羞涩和后悔，“……阿母想看孩儿长大何等模样吗？若是之前哪吒便长大给阿母看了，可是如今孩儿的灵珠神被封，只能慢慢长大了。

殷素无奈一笑：“不着急……哪吒之前乱来，被娘娘封了也是应该，你真是、”

她的声音一顿，故作惊讶道：“那天上是什么？”

总兵府处于陈塘关的最高点，站在府门口向下看去，城里无数的光球缓缓的升上天空，这些如同阳光一样金色的光球颜色深深浅浅，随着风慢慢散开，总兵府的附近也有……一群小狐狸用嘴巴咬着、尾巴勾着、爪子抱着，隔一段距离就放一个光球。

……无数的光点升到天空，远远看去像是无数星子，汇在一起如同一片晃动的星河。

孩童呆呆的看着这些，握紧母亲的手：“阿母，这是……”

在某一个光球升到一个高度的时候，包裹着球体的薄薄一层光膜无声破裂，无数的星屑从中心向外炸开像是一朵巨大的浅粉色花朵，然后是第二朵灿金色的、第三朵靛蓝色的……漆黑的夜空中盛开了一整个花园。

这些炸开的星屑没有立刻消失，而是随着风慢慢的飘落下来，像是星河开始倾泄，落在房屋顶上和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陈塘关的夜色被驱散，地面上发着一层光晕，到处都是飘落的星屑。

哪吒伸出手，一层薄薄的光点落在他小小的手上，不只是手上，他的衣裳上、头发上都落了一层光点，这些光点落在他的手上，十几息才慢慢熄灭，而新的光点又缓缓落下。

城里的其他人也都发现了，原本入睡的大人被还没睡着的孩子惊喜的唤醒，也都打开门出来看着这满城星光的模样。

城里的人声慢慢大了起来，在发现这些光点无害后纷纷走出家门，抬着头呆呆的看着这无比美丽的夜空，天空中还有数不清的光球在上升炸开，然后五色陆离的星屑落回到地上。

小孩子们尖叫欢笑的聚到一起，蹲在地上抓着越来越厚的光点，或者在光毯里跑来跑去，小小的脚把光点溅起，像是晃动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

明亮的光河里，小女孩突然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她好奇的弯腰捡起，是一个可爱的小狗布偶，未满六岁的小孩子开心而惊喜的尖叫一声，抓着布偶往回跑要找自己的妈妈，然后在半路上又踢中了一个彩色的木哨子。

其他的小孩子也发现了，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抓着一个草编小鸡大声喊：“小鸡！星星里面有小鸡！”

周围的小孩子都开始在光河里找到了小玩具，一个衣衫破旧的四岁小孩儿抓着涂了颜色的摇摇马，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母亲的怀里，笑得露出自己的小米牙：“马！”

星屑还在不停的落回到地面上，而陈塘关里的孩子已经开心疯了，在光河不停的跑来跑去，时不时就找到里面的小玩具，尖笑着在母父的呼喝中回到家附近。

哪吒双手抓着从地上找到的一个木头小鱼，遥遥的望向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城中，眼眶开始越来越红。

一只小狐狸背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到他的面前，恭敬俯下毛茸茸的身体，细声细气的说：“请哪吒老爷收礼，恭祝您老嘉时纳祜，神威不泯。”

旁边被天上不停“盛开”的流光吸引住的殷素刚回过神，就听到小狐狸的恭祝词，她伸手拂过自己肩上的一层光点：“哪吒快打开看看。”

孩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小鱼放进自己的怀里，弯腰取下小狐狸身上的将近一尺的方木盒，放在地上轻轻打开锁扣。

……

过了好一会儿，殷素才缓缓开口道：“这是……一个月亮？”

一尺的木盒里，透明的水晶球中，一个缓缓转动的银白色满月在里面散发着清冷的月光，清晰的月亮表面的纹理，冷月之上灰白斑驳，明暗交错，最大的那一片暗色正是形似蟾蜍的模样。

殷素怔怔看了片刻，轻叹一声：“月亮原来是这个模样吗？……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的看到它。”

哪吒蹲在地上，地上的光点已经埋住了他的脚面，他静静的看着水晶球里缓缓转动着的霜月，轻轻伸出手把月亮抱进怀里，软软的脸低头贴住水晶球冰冷的表面，湿热的眼泪落在了月亮上。

不是这个……他要的不是这个月亮。

他只想要那个躲进水里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