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锅里熬煮的果碎逐渐变得浓稠,咕噜咕噜冒着泡,宋溪回舀了一小勺放到调味碟里。
她把碟子竖起来,黏稠的果酱几乎没有流动。
“陈姨,这样就好了吧?”
陈姨放下手中擦拭的玻璃瓶,过来看了一眼。
“没错,太太,果胶已经熬出来了。”
陈姨自然而然地放下手中的布子,关掉火,端起锅将果酱倒出来。
宋溪回迫不及待拿着小汤匙从还冒着热气的果酱上挖了小半勺。
“太太小心烫。”
“没事的。”宋溪回吹了吹,送入口中尝味道。
“嗯,好像还可以,陈姨你快尝尝。”她取了个干净的汤匙递给陈姨,有点着急又有点忐忑。
“嗯——”陈姨回味着,发出一声惊喜的喟叹,“太太,我就说你能做好,味道真不错。
“放进冰箱里,明早就能抹面包吃了。”
昨天送来的车厘子很不错,就多订了些。一上午,宋溪回跟着陈姨学着熬果酱、酿果醋。
陈姨说,池聿从来不吃外面卖的果酱,宋溪回便想自己学着做些。
陈姨在一旁瞧着她,只笑。
宋溪回的脸慢慢红了,她岔开话:“我们赶紧把果醋密封好,下午我给爷爷送去些。”
上次她听见池聿跟照顾爷爷的医生打电话,说老爷子血压有些高,喝些果醋正好。这些果酱特意做得不太甜,也可以让他少吃一点。
她喜欢池聿,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爱,爱屋及乌自然也爱他的家人,况且爷爷对她也一直很好。所以她想为池聿,为他的家人做些什么,来回馈那份善意。
爱是不计付出,爱是不由自主。
虽说她还会因为这份爱没来由地心慌害怕,但她决定鼓起勇气去面对去克服。如果现在还不行,那就一点一点积蓄勇气。
吃过午饭,宋溪回装好东西驶向池家。
她也不着急,路上慢悠悠地开,到达池家的时候时间还早。宋溪回怕打扰到爷爷午休,把佣人悄悄叫到一边。
“这是车厘子醋,麻烦放去通风阴凉的地方,隔几日摇一摇,二十天后就能喝了。”
佣人接过来,笑着应下。
“有人来了?”
池老爷子似乎听到了动静,在里屋唤了一声。
“爷爷,是我。”宋溪回转身,高声应了一声。
“是溪回啊。”池老爷子慢慢走出来。
宋溪回迎过去,带着歉意说:“爷爷,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爷爷年纪大了,觉少。”池老爷子看向她,“今日过来是有事?”
佣人在一旁接道:“少夫人做了果醋和果酱,送来孝敬您。”
“爷爷,果醋再酿几天就能喝了。您每日饮一小杯,对血压有好处的。我问过医生了,他也说可以。”
老爷子点点头:“用心了,近舟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这两天忙,周末都不得歇。”宋溪回顿了顿,“我在家也是闷着,不如过来陪陪爷爷。”
宋溪回陪着老爷子坐在窗边晒太阳,被桌案上的一副草书吸引了去。那副字墨迹刚干,还未收起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宋溪回慢慢念出来,是苏轼的《定风波》。
池老爷子闻之问道:“这狂草你也认得?”
“认了半天,”宋溪回有些不好意思,“才认出这一句。”
池老爷子在书法上颇有钻研,自集团退下来后,更加潜下心来修身养性。墙边半人高的壁柜里放满了宣纸,一进屋墨香袭袭。
这副草书遒劲自如,宋溪回走过去细细欣赏着,突然说:“爷爷,我能讨了您这幅墨宝吗?”
江老爷子搁下茶盏,眼一抬。
“哦?要它做什么?”
“您这幅字写得太潇洒太漂亮了。”宋溪回认真道,“我想讨回去挂在家里,也好跟着学学这豁达的心境。”
池老爷子听完,竟仰头笑了起来。
“属你会哄我这个老家伙。”
池老爷子虽是这么说,却起身走到案前,拈起笔,在卷尾落了穷款。
待吹干墨迹,宋溪回像宝贝一样收起来。
“我可要好好裱起来。”
宋溪回嘴甜,哄得池老爷子连连开怀,连佣人都说池老爷子今儿个精神格外好。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宋溪回眯着眼晒了会儿,说:“爷爷,阳光这么好,我陪您去外面走走吧。”
池老爷子转过头,正好看见她眯起眼像小猫一样狡黠的表情。
“阳光晒到身上才能补钙,我们就去院子里转转,不走远。”她抬手遮着眼睛,补了一句。
老爷子没吭声。宋溪回以为他不愿意,正要改口说“要不就在院里坐坐”,却见他低声道:“闷的太久了,是该出去走走。”
宋溪回起身去搀扶他,却见爷爷使了个眼色。
“我们走远一点。”
宋溪回弯下腰,瞟了眼一旁的佣人,压低声音:“您是说……去外头?”
老爷子点点头。
“那,我跟池聿说一声。”池聿要是知道她擅自带老爷子出门,还不得……
两个人埋头嘀咕。
“说什么,说了就走不成了。”
“啊?您是说……”
“我们悄悄去,赶在晚饭前回来。”
看来爷爷有想去的地方,宋溪回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侧门等我。”
宋溪回小声嘱咐了一句:“那您穿厚一点,外面可冷。”
“知道了。”然后老爷子刻意抬高声音,“我有些累了,你们都出去吧,不要打扰我。”
宋溪回看着老爷子起身往房间里走,心领神会。
“爷爷,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您。”宋溪回没忘拿上老爷子的墨宝,说完和佣人一起出去,神色如常上了车。
宋溪回开出一段距离,把车子停下,开门下了车。
等了一会儿,池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从花池边现身。
宋溪回快步过去,池老爷子冲宋溪回摆摆手,贴着墙根儿溜过来。
宋溪回抿着嘴笑,给他打开车门。
“爷爷,”她忍不住小声问,“这真是您第一次溜出去吗?”怎么有点熟练?
老爷子轻咳一声,面不改色:“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矫健。”
宋溪回也不点破,上了车问:“爷爷,我们去哪儿?”
车子驶出池宅,往山下开去。
池老爷子看着两边的风景,过了会儿说:“去看看你爷爷吧,我好久没见他了。”
宋溪回怔住:“我爷爷?”原来老爷子想去的地方是那里。
公墓在城市另一头,下了山,宋溪回往环线开去。
一路上池老爷子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看看窗外。这城市日新月异,他深居简出,那些建筑,有些他眼熟,有些已经认不得了。
墓园很深,走过去要经过几节石阶,宋溪回扶着老爷子,他步伐有点快,似乎有点急着见老熟人的急切。
快到碑前时,池老爷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缓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才走过去。
“文礼啊,我这个老家伙来看你了,你瞧你还是那么年轻,我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你不会认不出我了吧。”
宋溪回把鲜花放下,看着爷爷的照片,他笑着,是宋溪回记忆中那个样子。
“爷爷。”宋溪回动情地叫了一声。
“文礼,还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吗?溪回不仅是你孙女,现在也是我的孙女了。你放心,我们池家会好好待她的。”
见到故人,池老爷子很是感慨,话也多了起来。
“溪回,你知道吗?当年我去河边挑水,一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千钧一发之际,是你爷爷不顾危险把我捞了上来。就差那么一点,我们俩可能就一块儿交代在里头了。那天的水有多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池老爷子弯下腰,伸手在碑沿上轻轻拂了一下。
“溪回,我想跟你爷爷叙叙旧。”
池老爷子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宋溪回意会,退开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文礼,有件事你别怪我……”
池老爷子的声音响起,宋溪回隐约听到几个字,她心头一凝,下意识想去留意,却终究顿住脚步走远了些。
过了很久,池老爷子走过来。
“溪回,去跟你爷爷道个别吧。”
宋溪回去跟爷爷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池老爷子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墓园外走。
宋溪回追上去,挽起池老爷子,三思之后开了口:“爷爷,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您刚才说,让我爷爷别怪您,那是什么意思?”
宋溪回如此率直,倒让池老爷子愣了一瞬,他拍了拍她的手。
“孩子,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的,只是不是现在,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这世上的许多事远非一清二白那么简单,难免揉杂着苦衷和不得已。宋溪回心里生出了好奇,可既然爷爷不说,她便把那些疑问按了下去,她习惯给别人留些余地。
“我知道了,爷爷。”
回去的路上,宋溪回没有选择原路返回,今年年初新开通了一条海滨公路,虽然会绕些路,但是两边的风景很好,特别适合散心。
作为一个江海交汇的城市,燕津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公路的一侧就是浩瀚大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格外让人心安。
寻了一处平缓的地方,他们俩走下车,去沙滩上散步。
空气里飘来烤红薯的味道,池老爷子若有所思。
“我记得有一次,你爷爷来找我,正好带着你。我们俩去一边说事,把你放在旁边。你也不吵不闹,就那么乖乖坐着。等我们说完话回头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宋溪回颇感兴趣笑着问道。
“你啊,也不知道从哪儿找见一个生红薯,抱在怀里啃得正香。”说到这里,老爷子眼里浮出笑意,像是那天的场景就在眼前。
因着婚约的关系,宋溪回下意识觉得以前爷爷经常带去池家走动的那个孩子应该是溪梦,也只有溪梦才这么乖。
“爷爷,你说的那是我姐姐吧?”
“诶,是吗?”年头太久,池老爷子也记不清了,笑着摇了摇头。
宋溪回看着远处那个烤地瓜的摊子,像个贪嘴的小孩子一样撒娇:“爷爷,给我买个烤红薯吧。您这么一说,我还真嘴馋了。”
两个人走到卖烤红薯的摊子跟前。
“要烤红薯吗?刚烤好的,又甜又糯。”摊主打开烤炉,香甜的味道一下子扑出来。
池老爷子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疼爱:“老板,给我孙女挑个最大最甜的。”
“好嘞!”摊主应得爽快,一边翻拣一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笑着夸道,“这是您孙女啊,长得真好看,您可真有福气。”
“是吧。”老爷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摊主低头一数,连忙出声:“哎,您这个付多了。”
“收着吧,大冷天的。”
老板憨厚笑着:“那谢谢了。”
“好甜啊。”宋溪回又问老板要了一个勺子,舀了一勺蜜薯,递到池老爷子跟前,“爷爷您尝尝。”
池老爷子摆摆手:“你吃,爷爷看着你吃就开心。”
宋溪回塞进嘴里,弯起眼睛笑了,感叹道:“爷爷买的就是不一样,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蜜薯。”
池老爷子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眼睛里盛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