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喜欢?
方知然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跟在黑衣身后一直走,路过一家又一家门口摆放着同一个大号洋娃娃的店铺,慢慢的,方知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们一直在同一条街上走,这条街长得像没有尽头,周边的建筑又像是直接粘贴复制一样,连坏掉的地方都一样。
“你不要急,大家都说‘要吃得了苦’才能真的做成功,”黑衣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她拐弯了。
然后成功和一个踩着滑板的男人撞上了。
一沓纸从天而降,像仙女散花一样,散开来。
方知然伸手接住其中一张,定睛一看,是一张简历。
许鹤,男,26岁,狐狸,工程师……
还没等她看完,手中的纸就被扯走了。
许鹤面色不佳地甩了甩从方知然手里抢回来的简历,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原本收起来的爪子这会儿也暴露出来,将那张薄薄的简历戳穿了。
看得出来,这只狐狸,这会儿非常生气。因为男人藏在裤子里的尾巴掉了出来,是一条狐狸尾巴,可惜尾巴上的毛被剃光了,看起来就很丑,而且有些违和。
“看够了吗?”许鹤冷冷地说,方知然收回视线,蹲下来想帮他捡地上的简历,却被那条光溜溜的尾巴打到了手,手背瞬间爆红,还留下了一条红痕。
黑衣倒是没动,她站得笔直地朝许鹤鞠躬、道歉。
然后就走了。
方知然跟在黑衣身后,路过许鹤时听见他说:“真是晦气!”
路依旧是笔直的,不过场景发生了变化。
“我到了,”黑衣说,“你是不知道,这份实习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方知然问。
“哼,我是‘森林公司’的树新风,你在我们账号上看见的信息都是我发的!”显然,提起工作,黑衣都变得自信了不少。
树新风?
有意思。
方知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跟着黑衣走进了“森林公司”,因为她脖子上也挂上了一工牌。“森林公司”里面忙碌极了,黑衣所在的部门又是负责公司的宣传,所以当方知然走进公司部门时,她所看见的是堆得超级高的各种纸质文件,以及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
黑衣穿过拥挤的过道,去自己办公的地方——一块临时收拾出来的位置,没有办公电脑,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空的水杯。
“黑衣,今天发生了舆情,你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10点的时候交给我,”黑衣还没坐下,隔壁同事就递来了新活儿,同事也不管黑衣同意与否,直接把重重的文件放在桌上,“另外,今天会来一个新人,你带他熟悉一下公司,然后让他尽快上手。”
黑衣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点头。
这种情况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此时是早上9点。
黑衣熟练地将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进行分类整理,并结合舆情方向整理出三个可能会用上的细化内容。
10点的时候,黑衣准时交给了一旁的同事。
10点30的时候,新来的实习生到了。
黑衣和方知然抬头看去,是熟悉的人——早上赶路撞到的光尾巴狐狸男人。
一个工程师,怎么就来这小小的宣传部门工作呢?
黑衣起身去接待许鹤,看见黑衣和方知然的那一刻,许鹤愣了一下,然后180度翻转,笑容满面地主动来和黑衣打招呼:“老师好,我叫许鹤,是今天新来的实习生,以后请多多关照!”
黑衣淡淡地笑了一下,回头对同事说:“姐,我先带他熟悉工作环境了。”
同事姐撤回一只举着目测有七八份文件的手,皱了一下眉,说:“嗯,你还有活儿要干。”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带许鹤熟悉工作的过程很顺利,就是在试着写新闻稿的时候,他有些吃力,无奈,黑衣只好先让他熟悉如何整理资料。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许鹤问。
黑衣说:“实习生都要做这些活儿。”
“无一例外?”许鹤又问。
“无一例外。”这次,黑衣终于抬头看着他说。
树新风岗位的实习很枯燥,很机械,也很低门槛。
黑衣作为一个工作了三个月的实习生,已经见过各种专业的人来实习了,大家都默契地干满三个月后就离职。
“为什么不换份实习工作?”方知然问。
黑衣抿嘴片刻,说:“因为树新风容易进,而且能在简历上多一分经历,未来也就多了一分保障。”
许鹤一直跟在两人身后,听见这话,出声道:“我是因为gap,而且我已经有很多段实习经历了。”
gap?
方知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许鹤已经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尾巴露了出来,尽管依旧很难看,她问道:“你已经毕业了?”
许鹤摇头:“没有,还在上学。”
“那你说什么gap。”黑衣呛他说。
许鹤不高兴地扭过头,不再搭话,却依旧跟在黑衣身后。
那条光溜溜的尾巴左右摆动,撞在办公桌上巨大的声响,而后他便被同事骂了:“收起你的尾巴!”
许鹤只好灰溜溜地将尾巴收好,整个人的气息也收敛了不少。
“黑衣,让别的实习生带许鹤,你跟我来整理资料。”同事姐叫住黑衣说。
如此,带许鹤的人物就落在了方知然头上。
“你之前是工程师,具体是做什么的?”方知然问。
“就搭建公司页面,写点代码,将现在很火的AI嵌入公司页面中,提高效率。”许鹤说。
“那听起来挺不错的,你怎么会——”
方知然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许鹤的语气变得更急躁了:“是啊,效率倒是提起来了,所以用的人也就少了,我又比不过那些牛逼的人,所以就被优化了呗。”
许鹤说:“你是不知道,那代码写得我毛越掉越多。”
方知然瞥了一眼那条被收起来的光溜溜的尾巴,说:“所以你的尾巴才这么秃是吗?”
许鹤:……
“你见谁掉毛掉尾巴上的毛的!我只是生病了而已。”
我只是生病了而已。
这句话像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块大的石头。
下午18点,按理来说应该准时下班了。
可办公室里的人都还在埋头苦干。
这次此起彼伏的不是键盘声,而是电话声。
据说早上那场舆情更严重了,所有人都得留下来加班,实习生加班没有加班费。
等干完活儿,已经20点了。
方知然跟在疲惫的黑衣身后,看着她麻木地下班打卡,扫车回家。
20点50,黑衣到家了,身后跟着累得气喘吁吁的方知然。
黑衣住在老旧小区里面,还是对顶楼。小区楼道的灯昏暗至极,时不时还传来狗叫声。
好不容易打开房门,结果发现今天全小区停电,又只能借着手机昏暗的光,在狭小的房间里穿梭,去拿吃的填饱肚子。
21点40,终于来电了。
方知然这才看清黑衣家的全貌——她是和人合租的,客厅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能下脚的地方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是套三,不朝阳。
来电之后,黑衣沉默着起身去煮吃的,打开冰箱门,看了半天却只拿出一袋快要见底的细面。
“今天先吃这个吧。”
黑衣突然扭头看向方知然,问:“你不回家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房间的灯忽闪忽闪,所有的门都被打开了。
“你不回家吗?”
黑衣再次出声,一字一句地像是要把它们嚼烂后咽下去再吐出来一样,沉重,缓慢,痛苦。
“门怎么开了?”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看过去,却发现是许鹤。
“你们怎么在这儿?”许鹤惊讶地问。
“你怎么在这儿?”黑衣和方知然异口同声地说。
同是天涯“牛马人”,相逢何必曾相识。